2002年腊月初,暂时脱离工作岗位,返回家乡过大年。
本增是我最要好的初高中同学,私交很深厚,相互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他在老家先是炒瓜子,后来开蜜枣厂,不清楚挣了多少钱,只知道他整天忙忙碌碌。他曾携家带口到过塞外城旅游观光,我是全程陪同,塞上老街昭君墓、白塔昭和五塔寺转了一个遍,呼麦长调马头琴听的很陶醉,烧卖杂碎涮羊肉吃的很过瘾。听到我要回来,他说早就盼着了,经常打听回来的具体时间,说是全家都想我了,甚至他的老婆孩子还在电话里跟我通话,那股子热情劲让人心里热乎乎、暖烘烘的。
回到家的当天,我还跟他通了电话,他兴奋地了不得,相约第二天去他家,兄弟俩家好好聚聚,痛痛快快喝它一整天。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他们村,老婆孩子先到另外一个亲戚家点个卯,我则直接进了他家,本想着他夫妻两个早就准备着酒席,哪晓得进了他的家门冷冷清清,冰锅冷灶,毫无烟火之气,连他们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屋子里气味怪怪的,看他妻子半躺在床上,披头散发,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再看他坐在沙发上勉强跟我打了一声招呼,示意我坐下,再也没有啥表示,一副魂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感到他们可能刚刚摊上什么大事了,精神上受到过大的打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兄弟出啥事啦,说!没等他开口,他的媳妇率先呜呜地哭了起来,又似乎刻意地憋着,不敢敞开哭的样子,浑身都在发抖,她哭的让我后脊梁骨感到阵阵发冷。他阴沉着脸,很快给媳妇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媳妇的哭,说了声,快点下来吧,招待咱兄弟。我说,不忙,你还是先说怎么回事吧。
他起身关上了院门,又关上了房门,拉下了门帘,倒了三杯水,给媳妇那儿放了一杯,然后各自一杯,便坐在我跟前,把事件的本末缘由跟我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原来,他昨天上午收到一笔三万多的货款,妻子本打算让他过两天再把欠别人的账还一还,好让大家安心过年,本增是个勤快人,闲不住,感觉家里放那么多钱也不安全,拿起记账的小本本,夫妻两个一笔一笔又算了一遍,核实无误后,开始一家一家逐个落实,一个下午就把该还的账还完了,剩余六千多,本增小心翼翼地分成两份,标记好包起来,分两个地方存放。夫妻俩累了一天,刚过九点便带着孩子躺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清楚什么时辰,睡梦里的本增隐隐约约感到家里有股子烟味,睁开眼睛,本想伸手拉开关,哪晓得有一只手摁住了他的头,脖子上架着冰冷的铁家伙,本增当时被吓的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心里想着,完了。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哥,别吭气,过年了,给兄弟弄两个”。本增身上就穿一个裤衩,又担心老婆孩子受牵连,根本不敢有别的妄想,“我拉灯,给你取”,本增说。“老实点,别拉灯”,那个人低沉地说。本增慢慢地站起身,看见面前的铁家伙泛着冷光,沙发上还有一个人在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两人都蒙着面。本增从板箱里拿出一个早已包好的钱包,递给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捏了捏,“就这点”。本增说,“大哥,就剩这点了,白日里都还了”,那个人拿到钱,示意本增接着躺下,本增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又躺下,那个人对着沙发一个手势,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那个人接着说,“躺着,别动”。本增说,“让我起来,我给你拉灯、开门”。那个人说,“不用,别动”。那两个人走到阁楼下的梯子前,上了梯子,进了阁楼,从天窗下去,翻出院墙逃走了。
两人一走,本增冷汗直流,早就瘫软了。好大一会,媳妇突然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许是怕惊扰到孩子,就那么压抑着。原来媳妇醒的比他早,迫于害怕始终没敢吭气,两人中间是孩子,媳妇也够不着他,便一直忍着默不作声。
本增打开小灯,想安慰媳妇几句,竟然发现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到。媳妇吓得不断打着牙花子,双腿筛糠一样地颤抖着,身子下尿湿了一大片,目光呆滞,腿软的站也站不起来,本增长叹一声,慢慢给媳妇收拾着。
天一大亮,本增给在同村开超市的妹妹本芝打电话,说是家里有点事,让妹妹把两个孩子送到父母那里。我去的时候,他的媳妇靠在被子上半躺着,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实在站不起来,本增一口气说完,说的很详细,包括他对事件的分析,我则是目瞪口呆,心想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第一反应是马上报案,本增却说,报案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干这事的人不是本村人,就是附近的人,入室持刀抢劫属重罪,这年关之际,兴师动众,要是查出来,将来让他们蹲了大狱,会好些年出不来,可一旦放出来仍然是个麻烦事,这个怨仇就结大了,悄悄咪咪的吃个哑巴亏算啦。我只能说一些破财免灾之类的安慰话,不断安抚着夫妻两人,让他们先镇定一下,不要慌乱。
两人将他媳妇搀扶起来,在堂屋慢慢走,他媳妇的情绪稳定多了,慢慢也不用扶了,后来看着我竟然露出了歉意的笑。我与本增两个慢慢还原事件的来龙去脉,他的媳妇坐在那里仍然啥地方也不敢去。我两个分析,一是熟人作案,对本增家里非常了解,甚至来过家里踩过点,生人不会那么轻车熟路;二是惦记了很久,人家早就琢磨上了,本增夫妇毫无察觉;三是那两个人很大可能是在白天趁家里没人的时候进来,而后钻进阁楼,静静等待夜深人静的时候作案,倘若他们夜里进来,不光上来下去的难度大,动静也大,早就把他们夫妇吵醒了。本增也一直在怀疑,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现在答案基本明确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走门,而是原路返回,踩梯子上阁楼,从天窗下去,再从院墙翻出去,这又符合该类罪犯的作案套路和特征。
本增想趁着我在他家的时候,跟他一起检查一下安全隐患,顺带收拾收拾。我们两个先上了阁楼,阁楼好长时间没有收拾了,尘土落了厚厚的一层,不用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了两个人的活动轨迹,包括脚印和爬行痕迹,为此我们两个还非常仔细地分析研究了一番。他家正房五间,每一间正面墙上都开有一个天窗,我们两个人堵死了两侧的四个,中间一个天窗在外面放了几个老西葫芦,从里面也给插住了。下来以后,顺带把阁楼盖子从下面也给插住了,梯子也搬到了侧房。来到院子里,慢慢走,发现两个人是先上了厕所的矮墙,再蹬上四米高的院墙,然后顺势滑下去的,有明显蹬踏的痕迹,东墙下的路比较偏僻,少有人走,两双鞋印一双43码,另一双41码,估计身高一个一米七六左右,另外一个一米七零左右,身材偏瘦,胖子上不了阁楼,年龄不超过四十岁,四十岁以上的人从阁楼天窗跳不下来,跳下来也可会摔个七荤八素。村子三千多人,我们两个很快就确定了几个重点对象。
本增的妹妹本芝在村子里开的超市是三个超市中最大的一个,货品也比较齐全,价格也很公道,生意始终不错,我让本增给他妹妹交代一下,留意收到的百元大钞,一旦收到那两张有记号的钱,马上通知我们。本增起初显得不以为然,认为这才是大海捞针,人家不会那么傻。我说,他们入室抢劫,敲诈勒索也许是内行,这叫术业有专攻,如何花那两张钱,他们绝对是门外汉,倘若他们有那个能耐,也不会在村子里混了,他拗不过我,答应一定给本芝交代清楚。我们又检查了门口、院子和厕所里的灯泡等物件,坏了的也都更换、维修好了。这才逐渐松了一口气。
本增跟我说,那两个人会不会一直盯着自己家,我说,暂时不会了,因为他们过年的钱已经找到了,说不了两个人正在各自的家里补觉呢,时间长了那就不好说了,不过,是不是这种方式那就更难说了。本增一听,马上又泄气了,不断地抽着烟。我跟本增说,所以说,一定要找到其中的一个人,只是本增就不要出面了。
已经中午了,肚子很不争气,咕噜咕噜地抗议,饭就不做了,兄弟两个准备出去到村子里的饭店端几个菜,本增媳妇一个人不敢在家里呆,我们三个便一起出门,路上特意叮嘱他媳妇一定要高兴一点,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来,尽管如此叮嘱,他媳妇的脸仍然显得比较僵硬,连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好在三个人一起,也不会有人在意。
三个人说说笑笑提着饭菜从饭店出来,路过本芝的超市又拿了一些其它用度,期间本增和本芝嘀嘀咕咕好大一会,那本芝是个冰晶玉洁之人聪慧地很,再一看哥嫂的表情,早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临出门,本增邀请本芝一家去家里吃饭,本芝借口店里忙得很,离不开人就没有去。本增去了父母家把父母和孩子接回来,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显得格外热闹。他父母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看到我们一家,高兴地不得了,说什么也要留我们住几天,本增夫妻也是这个意思,我一看逃不掉,索性就留下陪一陪他们吧,提前热闹热闹。
吃了饭,本增父母坐了一会,借口喂羊喂兔子就要回到老院子里去,我的孩子在城里很少见着这些活物,嚷嚷着要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去,老两口拉着三个小家伙去了老院子看稀罕物。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觉得两个女人也能对付一台戏,我爱人跟本增媳妇早就熟悉,处的跟亲姊妹一般,两个人说说笑笑,再悄悄地瞥一眼本增媳妇,腿也不抖了,面色也好了很多,两个女人说的说的去了西头的屋子,这边只剩下我与本增。
一大堆人霎时间一散,本增好像又陷入了痛苦,长叹一声,唉,大半年白忙活了。我说,三千块钱,捡了一家人的性命,你有什么不知足的!我让他开上他的面包车,去我妹妹家一趟,送给他一个礼物。他往车上搬了四箱蜜枣。我说,用不了那么多。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让我空手去,我的脸往哪搁!十来里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进了妹妹家的门,“翘翘”兴奋地很,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直往我身上扑。妹妹说,这家伙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亲的很。我说,那当然,本来就是我的嘛。妹妹撇了撇嘴不服气说,都是你的。“翘翘”是前几年在警狗基地工作的一个战友送给我的一个礼物,纯种的黑背,当年他拜托别人办一件事,拖了很长时间没有办,他告知我的时候,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我全力以赴,办的很漂亮。他不断追着我,想表示表示,我说你一个喂狗的,就给我一条黑背吧。他却说,其它都好说,这个不行。我懒得跟他计较,我说,你除了有狗,还有个屁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挪窝,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我知道,我让他办的事也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办成的。话又说回来,简单了,我找他干嘛。
那年,我要休假,提前给他打了电话,开口便是,你给我的狗哪去了,还真吓了他一跳。他没好气地说,好吧,你是我大爷。刚到老家,又催促他,他说,你真是我大爷,你来取吧。我说,给我送到家里来。这哥们真不错,周末就给我送回来了。我抱着小家伙,爱不释手,生怕这小子反悔,当然,免不了一顿好招待,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俩件塞外的酒,他看到酒的那一刻,表情亮了。我们相视一笑,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不断地叮嘱我,小家伙宁可让它饿着,也不能渴着;七个月的时候开始翻肠子,不愿意吃东西,不要喂食,饿一饿,千万别断水,喂几颗氟哌酸自然而然就会好的;九个月之内不能沾荤腥,一旦沾了荤腥,这条狗就废了,也不要喂狗粮,什么不要在她跟前大声喊话,更不能呵斥和打骂等等等等,没完没了。我跟他说,我喂过的狗少吗?让你啰嗦,你不走,小心我后悔,滚!这哥们开上车就跑了。接近一个月,我与小家伙形影不离,甚至是睡觉都在一起,以便于建立最初的感情,给她起名“翘翘”。之后,离开老家,担心父母舍不得喂东西,把她寄养在妹妹家里,每半年或者一年寄一次生活费。每次休假回到家,都会接“翘翘”回家来住,直到妹妹一家搞起养鸡场,“翘翘”有了具体工作任务,白天多半在家里,晚上去养鸡场值班,才没有接她回来。前段时间,“翘翘”又下了一窝六只,不到一个月就让人们抢跑了,剩下一个小公狗,外甥拿着玩,妹妹两口子没舍得送人。
“翘翘”和我走完了程序,反过头来看着本增,觉得本增不像一个好人,就冷冷地盯着他看,看的让本增心里直发毛,不由地向后提,不退还好,他一退,“翘翘”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赶快制止了她这种不友好的行为。小公狗刚刚睡着,听到堂屋挺热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呆头呆脑地煞是好看。我跟妹妹说,把小家伙送给本增,妹妹为难地说,那你外甥子回来,我咋交代。我说,你就说跑了呗。本增从车上卸下来蜜枣,妹妹看到蜜枣,眼睛一亮,又跟本增很熟悉,也就没再多说。我跟“翘翘”又亲热了一番,让妹妹把她栓到院子里,感觉外甥子很快要从外面回来,赶紧招呼本增发车,抱起小家伙就跑,院子里的“翘翘”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依不饶,不断挣拽着铁链,来回跑,“呜呜”地叫。唉,我也不愿意看到母子别离,可谁让他是本增呐。妹妹说,要不就让“翘翘”上车一起住几天,或者跟在车后面也行,本增也傻乎乎地跟着起哄。我看着小家伙跟本增说,就他妈妈,不要说十来里地,就是五十里地开外,她只要跑一趟,就能把路记得死死的,到时候,她天天跑到你们家门前看望她儿子,终会有一天会如愿以偿,带上儿子逃跑。妹妹的脸红红的,显得不好意思,本增的眼睛瞪的老大。
要说本芝绝对是一个特别有心的人,自打本增给她交代了那两张百元大钞的事,她无时不刻放在心上,生怕给漏了去。世界上的事往往就是那么巧,不出所料,第三天头午就出现了一张,是村西头的一家。他们家住的位置离本芝的超市比较近,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比较瘦,有点好吃懒做,又爱耍点钱,手脚不太干净,在派出所也曾有过案底。白天,本增跟别人结账的时候,被他无意捕获,突觉得机会难得,犹如百爪挠心,哪里管的了许多,执意干一把,找到他的小舅子,两人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一拍即成,说干就干,便做成了此事。这个人查着了,另外一个人也是迟早的事,至于他小舅子的参与,起初只是本增有所怀疑,好些年后才通过其它途径坐实。
我让那个送我“翘翘”的战友穿上制服,找一个车,带上一条狗,到本增的村子,如此这般一番交代,演一出戏。结果他又找了一个同事,带了两条狗来。那两个家伙一下车,兴奋地了不得,伸着长舌头,东嗅嗅西闻闻,直接往村西边跑去,招来好些看热闹的小孩,狗在那家门口“呜呜呜、汪汪汪”地直叫一番,直到惊动了那一家人为止。老太太出来问出啥事啦?那战友说,啥事也没出,你们是不是本增家里的亲戚呀,老太太说,一个村的,都挺惯。那哥们又拿着笔和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一番离开了,我让他吃了饭再走。他说,在这里吃饭,这出戏就*妈的他**演砸啦。这么一折腾,估计把那家伙着实吓得够呛,只要他不是十足的傻子,对他以后或许有所警醒。
在本增家里住了五天,临别时,他两口子心情轻松了很多,又跟他们交代了很多喂狗的常识,就像当年那个战友叮嘱我一样的认真仔细,生怕亏待了小家伙,应他们的要求,一同给小家伙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呆呆”。
事情过去了二十年,仿佛如昨日一般,越想越清晰。于是,便想趁着脑子还没有糊涂,眼睛还好使,精力还凑活,写出来,以免老眼昏花后写不出来而抱怨和后悔。哪一天想起来,看一看,省得一直存放在脑海里挤占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