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记: 滞留阿斯旺火车站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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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大半年,终于把这段经历写了出来。 逃离阿斯旺火车站之后,我克制自己,决心不和别人提起在那个惊奇之夜里发生的一切。就如霍尔顿·考尔菲德所言:千万别跟任何人谈论任何事情。只要你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

但我的缄默并没有损伤记忆的新活,反倒令非洲冬夜的寒冷、异国风情的面庞和火车站站台的混乱呼之欲出。这一切让人无比怀念——

当时我却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坏消息

2016年12月30日,我们五个(两对小夫妻和一位在埃及留学的姑娘,我们三个女孩在研究生时代是室友)告别把我们一路从卢克索送到阿斯旺的邮轮,坐上送站的小汽车,乐陶陶地前往阿斯旺火车站。

我们计划搭乘的那趟号称全埃及最高级的列车应该在傍晚五点钟到达。当送站汽车把我们卸下,掉转车头绝尘而去时,我们惊呆了:眼前哪里有火车站,只有一片暴土扬长的工地,几辆铲车摇晃着独臂,开铲车的司机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

我们拖着行李在土地上心惊胆战地穿行,进入了没有任何标识的火车站大门。通过安检,随着人流走入一条昏暗老旧的地下通道走,又顺着一排陡峭的楼梯向上攀登。提着巨型行李箱的我只抬头望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次看不到头的西绪弗斯式攀登。

一位皮肤黝黑的健壮男士突然一言不发地从后面接过了我的箱子,帮我一路提到台阶上面。他不理会我连珠炮伴说出的“Thank you”,冷峻地隐身进人群之中。

我打量着眼前的场景,候车大厅并没出现。我们就站在站台上,没有座位,没有厕所、饮水机和餐厅,连*放播**信息的屏幕都没有。车站像严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字都不会泄露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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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旺火车站内

环顾四周,惟一的火车站工作人员是一个不超过十四岁的孩子。他对我们极为殷勤,初衷可疑,我猜他正盘算着从我的兜里掏出小费。可悲的是他不懂英语,看过我们出示的车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倒是想起刚才在台阶上时,有个姑娘和我擦身而过,用英语请我让让道。我们去找她搭话,她看了看车票,在周围一通打听,然后怜悯地看着我们:“你们的车在卢克索耽搁了,至少晚点两小时,至少!”

她还在“至少”这个词上加重语气,真是太残忍了。她指着不远处一位身材丰腴、抱着孩子坐在地上的年轻妈妈告诉我们:“盯住她,她和你们一趟车。你们跟她走。”她俩好像是认识,那姑娘对年轻妈妈叮嘱了几句,登上了她的列车,走了。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全车站唯一能和我们交流的人离去,心中充满了不祥预感。

惊魂记

我们五个,由于过于信赖自己乘坐中国高铁的经验,谁没也带食物、现金和水。更糟的是,还越来越想上厕所。取款机和矿泉水还可以在火车站周边找到,餐厅和厕所却连影子也没有。

火车站里仅有两个站台,都在修葺中,满目皆是装修材料、暴露的墙皮,混乱得就像刚发生了一场爆炸。当晚大部分的火车都延误了,站台上人潮渐渐汇聚成人海。

我们挤坐在一个从建筑废料里扒拉出来的水泥块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多抄近道的乘客,为了不走那条折磨人的地下通道,直接从站台翻到铁路路基上,拎着箱子悠闲穿过铁轨,身手敏捷地攀上另一侧站台。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坐在一位老人脚边,用毛茸茸的幽深眼睛打量我们。我们招呼她,她笑着把脸扭到一旁。一个看热闹的老先生撺掇我们给小姑娘拍照,她连忙把脑袋扎进老人的大花羊毛围巾里。老人拍她的脸颊,她含笑的目光从围巾的边缘斜出来,轻轻在我们脸上扑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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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羞女孩

埃及人大都以家庭为单位出行。每个大家庭人少则四五个人,多则八九个人(孩子另算)。一家人聚在一起,把抱孩子的女人拥在最中间,让她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行李堆里,男人们在外围守护。没看见有谁焦躁不安,似乎人人都有着无尽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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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滞留旅客摩肩接踵

除了我们,车站里陆续来了几波外国人。他们大概是要乘坐官方推荐的“Sleep Trian”(也就是卧铺车),当晚那趟车也晚点了。外国人都有着同样焦虑。一位身材矮小,套着板正旧西服的男士带着刚刚我认为形迹可疑的那个男孩(其实他只是敬业罢了)努力维持秩序,他试图向抓狂的外国乘客解释着什么。

一个四口人的外国家庭,父亲人极高瘦,发型酷似Cowboy Bepop的男主角斯派克,留着络腮胡,有那么一股子雅痞劲儿。我判定他一定战斗力爆棚,能够在这场混乱中运筹帷幄。谁知他骤然崩溃,扶住穿西服的男士,咆哮着:“没有通知,没有广播,没有任何信息!谁知道火车什么时候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话倒也不完全对,车站有广播,不过是阿拉伯语罢了。每当广播响起,我们便对着周围察言观色,人们总是一脸失望。

此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发现那个我们本应“盯住”的年轻妈妈消失了!我向穿西服的工作人员求助。他看过了我的票面,向周围询问了一番,把一位穿白衫的男人指给我们看:“盯住他!他和你们一趟车。”

坐了个把小时,我的膀胱已经不能忍受坐姿了,叫上菲菲去周围溜达。即便是在人群中,我们的面孔想必也格外显眼。有谁叫着菲菲的名字,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来,是我们在邮轮上的英语导游米都。米都家在开罗,每隔一周会来阿斯旺接待一批旅行者。他的回程列车原本比我们的车晚两小时出发,现在也延误了。他听广播说一切情况目前都尚不能确定,担心自己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我俩的心又凉半截。但目前更闹心的是如厕问题,在几小时的忍耐中,我的思考器官早已从大脑转移到了膀胱。眼下,一趟火车停靠在站台超过一小时,我决定借用火车上的厕所。热心的列车员表示没问题,但嘱咐我们一定要快,火车随时可能发车。三个女孩先去,接着是小汪。我们在车下等着他……这时,车开了!列车员奋力敲打卫生间的窗户,我们四个叫喊着扑上前猛砸火车皮。小汪惊慌地拎着裤子从厕所奔出来,踉跄着跳了车……

这趟车走后,又有很多趟车开来。这一晚上的见识足够我们在脑海里拼凑一部埃及火车图鉴了。火车大多古旧,有些车头和车厢并不匹配。Sleep Train也现身了,我庆幸没买这趟车的车票,车厢的氛围很古怪,像密闭的实验室。还有一趟车,车厢门大敞着,里面就像地铁那样,仅有的座位是两溜条凳……

一些乘客走了,一些乘客还在等待。穿西服的男士随着Sleeping Trian的离去也不见了。夜悄然降临,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等了四个小时。米都打来电话,他的车确定取消了,他得去找地方过夜了。我们的车还完全没有消息。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意识到我们本该“盯住”的那个穿白衫的人也不见了。我的同伴们相对镇定,我却顿时认定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开罗,别想亲眼看到吉萨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和图坦卡蒙金面具了。当时的我非常绝望,举着票,请身边的每一个人看。没有人懂英文。几个人默默退开了,我哭丧着脸傻站着。

过了约莫一分钟,有位男士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伸手就来夺我的票,我紧紧攥着不肯撒手,就这么原地拉扯了一阵,我才搞明白,他是别人叫来帮忙的。他英语流利,又有阿拉伯人的热心肠,举起我的票给周围的人看,打听着。人们互相传话,在火车站的人潮里激起了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有两位男士响应号召一般远远过来,打量着车票,点点头。会英语的男士向我解释,他们和我们坐一趟车,他们会照顾我们的,让我盯住他们。(这已经是这个晚上的第三回了。我下定决心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们。)两位男士向我表示火车来了他们一定会叫我的。

回想这一晚,从帮我提行李的男士算起,帮助过我们的埃及人数不胜数。我们自己感觉被抛在破旧的火车站,孤立无援,其实埃及人热忱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在这个拥挤的火车站里,不相识的人们关照着彼此,并不很介意种族和国籍。我看见几个年轻人硬把一位陌生老人从一个水泥墩上“赶”起来,然后在那儿垫了几块木板,又请老人坐了回去。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长夜,我忽然就想念起二十年前的北京。那时我还是孩子,似乎遇到的每个陌生的大人都觉得有看护我的职责。每天放学在车站遇到的阿姨,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护着我和同学们不被挤到;路边报摊的爷爷奶奶,在我等妈妈来接的时候,让我坐在他们的小板凳上看漫画;追赶公交车的时候,售票员拿着扩音器冲我喊:“学生,别跑!等你!”那时我总是觉得很安全、很踏实。

作为城市发展的受益者,面对家乡这些年的变化,我没有权利抱怨。经济腾飞打破了一些东西,这种失去,有时让我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少了某种纽带。此刻,我坐在阿斯旺火车站的破水泥墩上,想象埃及在若干年后步入快速发展的轨道,当下包容我们的温暖人情会不会也渐渐消失?它会因为埃及人热情与豁达的天性而幸存吗?

女子足球队

在等待中,我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能力,开始觉得我们在等一趟根本不存在的火车,就像卡夫卡笔下的乡村医生,迷失在了一个永恒的黑夜里。

无数陌生的、异域风情的脸庞在我眼前晃动。几张非常年轻美丽的面庞在人群中闪着光辉,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看见两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冲我微笑。我也对她们微笑。不多时,一位男士走过来,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位足球教练,要带他的球队去开罗参加比赛。他的球员(他说着往身后指了指,我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目光坚毅,但拄着单拐的姑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运动员,可惜的是她因为伤病不能参加下一场比赛了。她很想认识我,或许我们可以聊一聊,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他们球队的所有人都爱中国。

在埃及的每一天,我们都受着天皇巨星的待遇,人人争先恐后与我们合影。别问我这是为什么。好像每一个当地人都把与中国人合影当做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人生经历。听完教练的话,我表示理解地点着头。呼啦啦,我们五个就被整支足球队包围了。

这些球员全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她们的头发按照习俗被头巾包裹,全身上下却透出无拘无束。我认出了刚刚隔着人群对我微笑的女孩,陶醉地望着她们完美的瓜子脸和妩媚的大眼睛。足球队的大部分成员都不太会说英语,让教练充当翻译,这并不妨碍她们提问。她们每个人都有好多问题。

——你们是从中国哪里来的?

——北京。

——你们要去哪里?

——开罗。

——太好了,我们要在开罗比赛,就在两天之后。你们会来看我们比赛吗?

——太遗憾了,那时我们已经回国了。

——你们(指我和先生)是……(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夫妻”。)

——是的。

教练在一旁瞄着提问的女孩对我先生说,她喜欢你!

我先生懵懂地傻笑着,尴尬地直朝着我看。教练立即露出老于世故的笑容——你知道的,在我们埃及一个男人可以去四个老婆。

菲菲之前和我们谈起过埃及的婚姻问题,埃及法律允许一个男人最多可以娶四位老婆,但必须给予她们完全平等的财产和权利。细想起来,这成本可不低。反正菲菲认识的本地人中没有谁来自非一夫一妻家庭。

那姑娘立即跺着脚跑了。教练说,这是他足球队的姑娘们第一次和外国人聊天,她们都挺兴奋。但姑娘们已经不能忍受没完没了的谈话了,她们直奔主题,拉我们去做全世界最通行的社交活动——自拍。菲菲后来给她在开罗的同学发微信,讲述遇了到少女足球队的经历。她的同学十分懂行地回复说:那你们一定拍了一百万张照。

我估计应该不止这个数。

我们在镜头里试过了所有排列组合。每个姑娘拍照的时候都努力地想要我们知道她们有多么爱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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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足球队,菲菲,还有我

因为有她们的陪伴,时间的流逝忽然变得急速。阿拉伯语广播响起,姑娘们欢呼、鼓掌。她们的火车就要进站了。

告别总是伤感的,姑娘们和菲菲互加“Ins”,雨点一般的亲吻落在我的脸颊和肩膀上,她们低声对我说 “Byebye,habibi!(habib就是‘亲爱的’)”,被教练打趣过的那位还把手上的珠串挂在了我的手上。

我热泪滚滚,发誓要永远珍惜这友谊的象征。

顺便一提。第二天菲菲在火车上百无聊赖地刷脸书,狠狠拽了我一把,让我看送我珠串的小姑娘在“Ins”上发布的照片。

照片上和她紧紧靠在一起的,不是我。

那是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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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可疑的阿拉伯语,据菲菲同学翻译,是“中国和中国人”的意思。

埃及不死

不敢相信。火车站忽然就空了。大部分乘客都等来了他们的车。来得最早的我们,却还傻坐在站台上。我一直盯着那两位和我们同车的男士,我和足球队员的合影都是斜眼的。我们已经等待了五个多小时了,在极度的疲惫中送走了一天,又迎来新的日子。这是2016年的最后一天。

因为焦虑,我在站台上乱走,两位男士之一叫住我,伸出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个“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动作,说:“You and us,together.”

过了约莫一小时,那位男士连比带划地宣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我们的车来了,就在对面站台等着进站。

这最后的半小时变得极其难熬,我担心这个消息并不是真的,担心我们理解有误,担心我们的火车永远不会开动了。但它终究还是来了。两位男士提醒我们上车,转身就消失在了汹涌登车的客流当中。我们都没和他们说谢谢。

不过自我检讨是不合时宜的。登车之后,一见到那宽大气派的座椅,我就只想倒头睡去。他们说得没错,这是埃及最舒适的列车,我把座椅靠背放倒的时候心想。下一秒,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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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

我们的火车虽然晚点七个小时出发,但一路上越挫越勇,到达开罗的时候,比预计时间整整晚了十三个小时(不到900公里的路程我们竟然花费了25个小时)。火车上没有盒饭出售,这一整天我们只买到了两杯咖啡。

从开罗火车站出来时,旧年也即将走到尽头。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清真汉堡,在汗哈利利市场迎接新年到来;第二天如愿去了吉萨金字塔,看了狮身人面像,瞻仰了存放于埃及国博的图坦卡蒙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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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开罗火车站,同样也没有候车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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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哈利利市场一角,菲菲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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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大金字塔,这是我在出租车上拍摄的照片。我们进到了金字塔内部,我的脑袋在狭小的通道里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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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去看了所有中国游客都会看的苏菲舞表演

然而,在我心里,这一切都是一次伟大冒险的尾声。我们埃及之行真正精彩的部分,发生在了滞留阿斯旺火车站的那个晚上。威廉·戈尔丁在《埃及纪行》中曾写过他的埃及旅行的看法:“让自己仅仅局限和停留于死亡的古埃及时代……却对身边这喧嚣汹涌、滚滚奔流的俗世红尘不闻不问,如此做法显然是颇为离谱的。”如他所言,在那个夜晚,我们或多或少脱离了游客身份,亲近了埃及生活中真实的一面,它无奈而温暖,艰辛而豁达,满怀热忱地给予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过客许多善意。

菲菲的同班同学,某一次谈及自己的祖国时说:“Egypt may be going down, but never die!(埃及或许会低迷,但永远不死!)”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我百分之一百地同意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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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二世卡迭石战役壁画

(全文完)

本文作者“dante”,现居北京,目前已发表了32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dante”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