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陈布文原型 (陈布文真实原型)

“最文化的家庭妇女,最革命的母亲,最慈祥的老革命,最会做家务的女作家与从不臭美、不知何为装腔作势的教授”,这是作家王蒙笔下的“女神”陈布文;“头脑黎明般清新,有男性般的愤世嫉俗”,这是画家黄永玉印象中的陈布文;“她是一杯清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书香”,这是学生眼里的陈布文;“母亲是一大怪人,七个不吝八个不在乎”,这是儿子口中的陈布文。

共和国国徽设计者张仃的夫人、周恩来的秘书、画家张郎郎的母亲、文坛奇才、“小鲁迅”……陈布文身上,标签很多。然而,功名利禄她都视若尘芥,对她来说,她只是她自己。

出走的娜拉

  1920年,陈布文出生于江苏省武进县,父亲是个破落乡绅,曾当过镇长。因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她很受宠爱。看到哥哥上学,她吵着也要上。家境虽困难,但开明的父亲还是把她送到常州去读书。

  在陌生的环境里,聪慧的陈布文习惯了观察、思考,她早早就意识到,单纯以成绩多少来评判学生的“好坏”和“价值大小”,是十分不公平的。由于陈布文少年老成,国文教员称赞她的气质、脾性与鲁迅相似。于是,在学校里,她有了“小鲁迅”的称号。在同龄女孩被灌输三从四德时,陈布文已经在阅读林语堂创办的《论语》《宇宙风》,以及陈望道主编的《太白》杂志了。那上边,经常会有鲁迅的文章。

  中学时,陈布文开始给杂志投稿,一笔好字,写作风格又非常老道,编辑们一度以为这是一位中年男性作者。她不仅是《论语》最年轻的撰稿人,《女子月刊》以“理想爱人”为主题举办征稿活动时,她的作品《假如我有了爱人》还获得了第一名。

  对于理想爱人和理想生活,陈布文这样说:“假如我有了爱人,脱离这烟火气的社会,到乡村,到湖滨或到海边,搭两间茅蓬,早晨同着斗大的朝阳从东海升起,傍晚目送五色的晚霞在西天幻灭。我们可以任意的写写自然,我们可以随便的唱唱情歌,与山水为邻,与*兽禽**为友,与日月相亲,与花鸟相爱,不必要求仙人般超越,隐士般风流,只是纯任自然,聊乘化以归尽!”

  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就有这样的超然和清醒。受左翼文学的影响,在作品中,陈布文揭示人生百态,剖析社会现实,对于劳苦大众,也表现出深深的怜悯和同情。从那时起,她决心走寻求真理的路。

  可是,陈布文这厢还没有来得及破浪扬帆,父亲那边就已经安排她相夫教子了。因为陈布文学问好,画画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上门提亲者众。父亲为她选中一位,对方也是画画的,在日本留学。

  这年,陈布文十六岁,马上就中学毕业了。受进步杂志的熏陶,“婚姻自主”的思想已根深蒂固,面对来自家庭的压力,她选择逃婚,甚至做了以死抗争的最坏打算。

  联合了两名女生,陈布文三人决定离家出走,去“干革命”。不料临出发时,两个伙伴都打了退堂鼓,她只好独自上路。到南京后,为了谋生,她开始给南京铁道部办的《扶轮日报》撰稿,闲适又辛辣的小杂文深得读者的喜爱,文笔日臻成熟。

  《扶轮日报》上,时事漫画经常占去很大篇幅,其中的讽刺、批判和苦涩引起陈布文的共鸣,自然而然地,她与漫画的作者张仃相识了。

  张仃原名张冠成,比陈布文大三岁,辽宁黑山人,自幼痴迷画画,少年时就在当地小有名气。“九一八”事变后,家乡沦陷,十五岁的他*亡流**到北平,考入张恨水创办的北平华北美术专门学校,国画教员是齐白石。在北平,张仃开始大量接触鲁迅作品,并视鲁迅为精神偶像。日本人的飞机盘旋在北平上空时,血气方刚的他以漫画形式抗日。

陈布文和灰娃结婚后情况,陈布文与灰娃是什么关系

1946年张仃与陈布文在哈尔滨

  1934年,因参与*共中**地下*党**领导的左翼美术活动,张仃被国民*党**宪兵逮捕。押送南京后,因他身材瘦小、满脸稚气,加之还不满十八岁,遂被从轻发落,送到苏州反省院。一年后,张仃出狱,住在南京城外的破庙里。身无分文又孤苦伶仃的他,将名字改为“张仃”。后来在张恨水的介绍下,张仃靠给《扶轮日报》画漫画维持生计。

  一样的年轻激进、才华横溢;一样的不满现实、崇拜鲁迅,两个年轻人很快相爱了。在玄武湖旁,他们为自己举办了婚礼,租了一间小屋,开始共同生活。日子清苦、简单却充实,每天早晨小贩背着箱子叫卖的馒头,就是他们的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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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抱着女儿乔乔与陈布文和萧军(右)

在鲁迅画像前

  在爱与激情之下,陈布文与张仃热烈地谈论艺术、抨击时事,民间疾苦成为笔底波澜。他们一个写文章,一个画漫画,相辅而行相得益彰。那一时期,陈布文赢得“才女”的名声,张仃也在漫画界异军突起,作品在漫画界大腕张光宇主编的《上海漫画》刊出后,被列入“全国漫画名作选”,一夜之间名气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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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与陈布文在陕西

延安青年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二十岁的张仃以凝重的笔触,画出了一大批颇具影响力的抗日漫画。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后,他组织了一个“抗日艺术队”来到陕西榆林。这里靠近延安,来自革命圣地的召唤令他心潮澎湃。带着陈布文和刚出生的女儿乔乔,他们奔向了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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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陈布文与女儿乔乔、儿子大郎郎

在延安

  然而,没有介绍信,来路不明,初到延安,他们便受到冷遇,这让心高气傲的张仃犯了艺术家的脾气。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陈布文悄悄地去找鲁迅艺术文学院副院长周扬。就这样,二十一岁的张仃成为鲁艺美术系最年轻的教员。陈布文则一边照顾小家庭,一边去文学系旁听。

  在鲁艺,张仃与艺术家塞克和杜矢甲气味相投,他们着装前卫、性格怪异,被称为“延安三大怪”。对他们的特立独行,后来成为诗人的灰娃印象深刻。那年,她十三岁,就读于延安儿童艺术学院。几十年后,灰娃成为张仃的第二位夫人。

  张仃有着艺术家的自由主义,个性又桀骜不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因为给丁玲、萧军画肖像漫画,他被认为“*化丑**”革命同志,挨了批评。

  看他郁郁不得志,一向冷静的陈布文每天给他读书,帮他排解烦恼。鲁艺图书馆的借书卡上,几乎每一张都写有陈布文的名字。在她影响下,一向自称“农民”“小学生”的张仃,开始接受文学的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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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为陈布文作的画像

  1940年,在周恩来安排下,张仃只身去重庆参加“文化*战统**”。此时陈布文已经身怀六甲,她带着女儿,留在延安。

  那年冬天,在延安的窑洞里,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一天夜里,风特别大,门被吹开了,一只狗一样的动物窜了进来,陈布文被惊醒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狼!所幸有惊无险,后来,她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郎郎”。

  不久,“皖南事变”爆发,中央计划撤离延安,为防路途中孩子哭闹,按规定,一家只能带一个孩子。女儿乔乔已经懂事,陈布文只能忍痛把刚满周岁的儿子交给组织送了人。国共合作破裂后,张仃回到延安,得知未见过面的儿子送了人,他多处打听未果,无奈作罢。更苦闷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黑白漫画很难与当时的环境相融,一时陷入了彷徨。

  与张仃的失意不同,陈布文很快融入延安的作家圈子,经常与丁玲、萧军一起聊天谈文学。她进入“文艺抗敌协会”担任鲁迅研究会秘书,并深得萧军赞赏。萧军称赞她“古典文学素养很好,很有文学才情,从她的古体诗中就能看出”,称她是“没有被洗炼和发展的天才”。

  此时,陈布文唯一担心的就是张仃。延安美协举办“讽刺画展”时,七十多幅作品没有一幅出自张仃之手。几年前的漫画界风云人物,告别漫画似乎许久了。

  更不幸的事接踵而来。1942年,“抢救运动”开始,很多投奔延安的热血青年被怀疑是特务,张仃也在其中。在一次会议上,有人揭发张仃:“他被关过反省院,肯定跟国民*党**有交易,要不然怎么会被放出来呢?”

  陈布文站了起来,她指着揭发者义正词严:“张仃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从前他是一个抗日青年,今天他仍然是个抗日青年!”台下的人既欣赏陈布文的勇气,又暗自为她捏一把汗。可是,为了维护张仃,陈布文就是这样不管不顾。

  因不承认罪名,张仃被关进了管制队。那期间,陈布文生下他们的第三个孩子。继承了哥哥的名字,这个孩子仍叫“郎郎”。而那个被迫送人的儿子,变成了“大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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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郎与大郎郎

  从管制队出来后,张仃转向了工艺美术设计,他装饰的“作家俱乐部”、设计的延安成果展览会都广受好评,这为他后来成为新中国“首席设计师”奠定了基础。

迥然相异的“女神”

  抗战胜利后,陈布文跟着张仃奔赴东北,张仃负责主编《东北画报》,她去《东北日报》当记者。秀雅的小楷、敏捷的才思、与众不同的文风,使得陈布文很快声名远扬。

  陈布文仍沿袭延安时读小说、读诗的习惯,每晚都会为张仃读,为孩子们读,让一家人从文学中获取力量。多年后,儿子郎郎仍然对母亲为他们读《简•爱》记忆犹新。

  1949年,为了筹备建国,张仃奉命去北京,参与国徽和纪念邮票的设计,成为当之无愧的新中国“首席设计师”。陈布文则以其过人才华当选为周恩来的机要秘书。令人意外的是,一年后,她主动放弃人人羡慕的高位,退出中南海,去中学做了语文教员。

  这几乎成了一个轰动一时的新闻。也许,多年后她对儿女们说的话是最好的解释:“还是当艺术家最好,无冕之王。”

  陈布文从未改变。越是经历过复杂的环境,她越是向往简单纯净。在三尺讲台,她讲鲁迅,用充满磁性的南方口音朗读苏联小说。对教书育人,她一片丹心。学生们总是眼巴巴地盼着她来上语文课。

  没想到,不谙世俗换来的却是不被理解。1954年,陈布文因重病卧床八个月,自以为生病期间不应该领取酬劳,谁料这一高尚之举却酿成了一个说不清的误会,学校竟无情地对她做了“自动离职”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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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晚年

  对此,陈布文没有争辩,她给学校投书一封,说明事情原委,以示善始善终。其时,她早已心平如镜。不过后来她因祸得福,自由之身得已躲过了数次烈焰滚滚的政治运动。当然,这是她当时不曾料到的。

  从中学离职后,陈布文一边抚育儿女,一边写“抽屉文学”,作品在《人民文学》《新观察》都有发表。尽管那时家中有四个孩子缠身,但她始终没有放弃读书、写作。每有闲暇,她就会组织孩子们对对联、猜谜语、讲故事,给他们以文学的启蒙。

  没有了家庭的后顾之忧,张仃专注于设计,多次担任世博会中国馆总设计师。在巴黎主持国际博览会中国馆设计期间,他还见到了少年时的偶像毕加索。成就有目共睹,张仃成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第一副院长。

  孩子多,需要帮衬的亲戚也多。为了补贴家用,陈布文又去美院兼职教文学课。尽管只是选修课,还是安排在晚上,但这依然不妨碍学生们的热情,她的课堂往往人员爆满,气氛热烈。“洗旧了的白底蓝印花布旗袍,头梳发髻,一丝不苟,素面朝天,清秀平和”,在学生们眼里,陈布文斯文而知性,像“一杯清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书香”。后来,他们才知道,她是院长张仃的夫人。

  然而,对“夫人”之称,陈布文却颇为反感。一位老友聊天时得意地说:“现在咱们是院长夫人了……”她立刻打断:“你是什么夫人是你的事,如果你再说这种话,就立刻走人,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孩童般坦率、直言,内心里,陈布文固守着自己的乌托邦。

  1956年,二十二岁的王蒙在《人民文学》发表成名作《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岂料引发轩然大波,各种批评质疑一度占了上风。虽然后来转危为安,但在为小说修改召开的座谈会上,王蒙的发言变得谨小慎微。会后,他收到一封字迹飘逸的信,信中语句却是掩不住的失望:“你的发言是多么平和,多么客观,又是多么令人不愉快地老练啊……”依照信中所附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听筒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王蒙同志呀,现在已经找不到像我这样多事的人啦……”

  与王蒙有一个电话、一封书信之缘的,正是当时三十七岁的陈布文。若干年后,王蒙约见了艺术家张郎郎。在张郎郎的讲述中,他“心潮历历绘芳容”。后来,他以陈布文为原型写出了非虚构小说《女神》。

  “女神并不是只有一类,陈布文则出类拔萃,迥然相异。”的确,对于世俗,她看似不通情理,但对身边人,又像太阳一样极尽温暖。黄永玉带着妻儿从香港来到北京时,“初来乍到一新地,多少有些恍惚”,是陈布文“像大姐一样热心地帮衬着”,让他“心底是止不住的暖意”;后来成为著名画家的丁绍光也说,“布文老师博览群书,学贯中外古今,在她的指导下,读书从量向质的方向转变。我们无所不谈,谈文学自然涉及到哲学、人性,谈历史自然涉及到现世,她那一目了然的预见性和洞察力,一针见血的言词,就如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直指黑暗中鬼魅的咽喉……”

  对丁绍光来说,陈布文既是导师也是慈母。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求学时,他曾无数次走进院长张仃的家。这个家,没有任何世俗的华丽,只有大量的书和艺术品,其中不乏顶级字画、名帖、孤本书籍。这些都是陈布文省吃俭用支持张仃买回来的。

1958年,反右运动进入高潮,丁绍光因临摹毕加索画作被批判。也是陈布文,用蓝印花布门帘帮他把纷扰挡在门外。门内,他们谈艺术,谈人生。有精神食粮,陈布文就永远不会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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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与毕加索

天才的泥土

  最小的儿子出生后,陈布文辞去工作,如她少女时在文章中所写,脱离了“烟火气的社会”。其实,早在《人民文学》发表的小说《假日》里,她就曾透露过对工作压倒生活的不满。

  在家的桃花源里,她和张仃讨论文学,从《史记》到鲁迅,从《红楼梦》到《麦田里的守望者》;她给孩子们读希克梅特、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作,为他们逐字逐句批改习作;她全身心辅佐丈夫照顾家庭,甘做“天才的泥土”,为他们孕育希望。

  每每看到成长中的孩子们,陈布文总会想到“大郎郎”,她时常念叨:“大郎郎什么时候能回家?”没想到,惊喜来得那样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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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全家福

  有一天,儿子郎郎带学长耿军回家看着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陈布文一下子愣住了。而张仃见了,把手一扬,激动地说:“什么也别说了,这是大郎郎回来了!凭我这双画家的眼睛,绝对错不了!”

  耿军,正是“大郎郎”。1959年,郎郎考入北京一零一中学。所有的老师、同学都说他和“旗手”耿军长相酷似。带着好奇,两个孩子见了面。

  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成了郎郎“一生中最大的收获”。那天,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了糯米圆子。在陈布文的老家江苏武进,这个甜食叫“团圆”。

  受陈布文的影响,郎郎也热爱诗歌,上大学后,他在家里组织起了文艺沙龙,取名“太阳纵队”。陈布文贡献出她奇迹般保存下来的20世纪30年代的《论语》《宇宙风》《太白》等文学刊物,几乎每期活动她都会参加,她的学识和魅力,让沙龙中的青年深深迷恋。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沙龙,探讨文学,朗诵诗歌。他们意气风发,“要给文坛注入新的生气,要振兴中华民族文化”。那时的郎郎完全没有想到,在学校的内部资料里,对他的描述是“资产阶级文艺青年”,这为他后来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1966年,“*革文**”爆发,张仃率先蒙难。他因带学生采风被诬蔑为“搞流派”,又因大量临摹毕加索作品、现代主义绘画被诋毁为“毕加索加城隍庙”,受到批判。全国艺术院校最年轻的院长,和毕加索探讨过艺术的著名画家,昔日的开国大典总设计师,如今,却挨打受辱,烧锅炉、打扫厕所,一夜之间坠入深渊。

  家被抄了,那些缤纷的艺术品没了,曾经的艺术家庭寂静得吓人。就是在自己家里吃饭,张仃也蹲在墙角,怎么拉都不肯上桌。

  陈布文心痛无比,眼泪无声流下。然而,她依然镇定从容,以智慧、勇气和力量全力应对。张仃被揪斗,她像当年一样挺身而出,声色俱厉,大讲延安故事,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她叮嘱孩子们密切关注张仃的情绪反应,他独自外出时,轮流远远地跟着他,“不能让他被打死,也不能让他自杀”;她有远见地让孩子们提前写好无关紧要的揭发材料,装在兜里,以便随时帮助他们“过关”;张仃参加批斗会归来,她整夜整夜给他读书,读的是鲁迅、雨果。

  像个诤友般,陈布文一面严厉地告诉张仃,不能在她和孩子们面前倒下;一面又耐心开导,让他相信时间、相信历史会给他一个公正评判。带领着整个家庭,她托起了张仃的艰难岁月。

  陈布文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苦难,命运却还是不肯放过她。1968年,以张郎郎为首的“太阳纵队”成员都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二十五岁的张郎郎被判处死刑。张仃一夜白头,陈布文却异常冷静。有人找她谈话时,她平静地说:“我小时听说过车尔尼雪夫斯基他们,因为写东西被判处死刑,那时候他们就是我心中真正的英雄。没想到我儿子也成了这样的人,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我为他感到骄傲。”

  行刑那天,她没有掉一滴眼泪,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直到黄昏时,一位朋友赶来告诉她,最后时刻,周总理一纸批示,郎郎幸免于难,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她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张仃被下放到河北农场改造,儿女们有的进了监狱,有的去了农村。陈布文一个人坚守着,把有限的生活费分成若干份,一一安排。家书里,她一次次把温暖和抚慰带给张仃,陪他度过最黑暗的日子。以超乎寻常的坚韧,她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1974年,张仃因病回到北京。户口没了,房子没了,陈布文在香山租了一间农民废弃的老屋,让他得以静心养病。世界不再喧嚣,在黄宾虹的焦墨山水册页的陪伴下,张仃的心越来越沉静。他拿起小学生的墨盒和毛笔,重新开始创作。从那时起,五十七岁的他走上了焦墨山水画的创作之路,迎来了艺术生涯的再度腾飞。

  动荡的十多年里,许多家庭分崩离析,而张仃的家,一个都没有少。陈布文,就是他们的守护神,就是整个家庭的精神支柱。

  *乱动**结束,张郎郎也出狱了。可当张仃和孩子们都踏上新的征程,走得越来越顺畅时,陈布文的生命却一点点失掉了。故乡盛开的油菜花,为逃婚离家出走……少年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她想家了。

  躺在病床上,她拒绝治疗。她说:“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仍是一贯的冷静和从容。

  1985年12月8日,陈布文告别人世。这一次,她终于实现了少年时的愿望,“纯任自然,聊乘化以归尽”。临终前,她叮嘱儿女:“忘掉一切,各自开始新的生活。”

  历经磨难的一生,如儿子张郎郎所说:“我们这个家,父亲是塔尖上光芒四射的宝珠,而母亲就是最下面坚实的大理石根基。她为我父亲,为这个家族付出了一切,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年仅六十五岁,就乘风归去了。但她坚韧不拔的精神: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我们家族中一直在回响着,激励我们前行。”

  也如她多年的好友赵昔在《陈布文传略》中所写:“布文的一生,不是如火如荼,也不载入史册。然而,她是同辈人中的杰出者,其纯净高洁,犹如翱翔在晴空中的一只白鹤;其品德,修养,才华,学识,将永远深深地留在亲人挚友的记忆中。”

在王蒙的《女神》中,陈布文依然活着,鲜明而丰富。

(原文《“女神”陈布文》刊于 《名人传记》 2021年第5期 文/潘彩霞)

责编 金翎 责校 王苑

审核 杨彦玲 排版 王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