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是月夜,一般是大晚上10来点,父亲孤身一人肩挑着白天拾缀好的百来斤白菜,从老家出发。到临县的一个叫大田的小镇时,已是转天凌晨5点了,正可以赶上早市。父亲说:大田,白菜销量好,能多赚几角。
白天早起,赶到遥远的山旮旯里,付山主人2毛钱,砍一担柴。再付山主人2毛钱,可以在山主人家留宿,用自带的米做饭,山主人提供咸菜或笋茄下饭。转天,挑柴,顺利的话,日落时分能回到家。两天一夜,能挣1块2毛钱。
父亲说:有一次,米带得不够,就贪吃那笋茄,笋茄油腥少,撑了肚子,一夜没睡好。
空手,从老家走到城关,紧的话,需3个小时。赶牛到城关牛市场交易的社员,生产队会给记个高工分,因为路上花费的时间得将近翻一倍。赶牛的差使,往往会被父亲争取过来。
夜间12点出发,赶牛到城关,刚好天亮,又能赶上早市。交易完牛,空手到家的父亲,往往已过午了。父亲一路上没有吃喝。此时,他就着瓦甑,能喝下母亲炖的五碗稀饭。
父亲说:最好的是,返程的路上是空手。最怕的是,没有完成交易戓者又买了头新牛,需要赶着回生产队交差。 我说:真笨,即使贱卖也要把它卖掉。买新牛嘛,下一趟专程再去交易得了。
父亲说:集体的东西,谁敢?!
小时候,听多了父亲赶路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在心里埋下了新奇。 1985年,我到城关读高中。那时,家里给我一星期的生活费是4块。当然,来回坐"三轮卡"的1块路费已包含在里边了。
星期六下午期中考后,一个姓齐的同学撺掇,在新奇和省钱心里的作祟下,决定与他一起走一条不通车的小路回家。
11月份下午的4:30,太阳似乎还老高的。从学校出发,路还平坦,我们轻松而愉快。一个小时后,齐同学已到家了,当挥手与他告别时,我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山了,并且我离家似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只狂奔了一会儿,天就擦黑了。回家,我还得走一段山路,才能到达另一段相对的大路。
我的背上是书包。我的肩上是一根两头弯起的小扁担,小扁担的后端拎着米袋,里边是几个用来装咸菜的玻璃罐头瓶。这样的装备,走山路真的碍事。向上爬或着转弯的时候,扁担的前端要触碰地面或着岩壁。把扁担横着,人也横着走时,它又勾着刺窠。走坑坑洼洼山路的震动,几个玻璃瓶总能相互碰出脆脆的声音。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我不想让玻璃瓶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想静悄悄的行进。
玻璃瓶是不敢扔了的,扔了,回校前母亲又得陪着笑脸去村里小店央求几个瓶子。母亲说:这很烦人。
有一阵子,风吹得有点紧,只能停下来,张望下,屏息听听,判断下那是我踢动的石子声还是潺潺的流水声,抑或是鸟叫声或者就是单纯的风吹草木声。
最怕的是,山路对面居然走过来一个人。也许,远远的,他也感觉到我的存在。
突然,喝了一声:谁?
我怯怯地应:我。
近了,"赶路呢?"
"赶路"。
就此擦肩而过,彼此吁了口气。
磨蹭了有半个小时吧,终于走上了那相对的大路。大路被人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石沙。一脚踩下去,很柔软,但会印进去一个小坑。想快点走,很费劲。并且还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有时候又不得不停下来,警惕着路边那还没收割的稻谷,风吹的"悉悉"声里,会不会蹿出个啥物事来。天上有点星光,远处略有灯光,但那似都不是我的希望。幸好,我有努力尽快回家的决心。
到家了,已经是晚上8点。家里断电,昏暗的菜油灯下,父亲、母亲还在整理刚收割的稻谷一一他们也刚刚到家。“ 你走小路回家的?"母亲一脸的担扰与责怪,"今天,有意多打谷子,还巴望你早回家多挑几担呢。"父亲说:别吓着孩子。
从此,我再也没有如此般地走着回家了。为什么写那么多?怀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