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外城南部有一个地名叫金鱼池。根据旧志记载:池上有殿,榜以瑶池,四周种植了许多柳树,称“鱼藻池”。此处是金、元、明、清直至民国时期的饲养金鱼之地,人们俗称“金鱼池。”
据明、清时代的史籍记述,金鱼池一带过去还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园亭楼阁,明代武清侯李伟的新园,就是很有名的一座,他把当时三里河的水引入园中,园内有鱼池,可以泛舟,还有梅花亭、凫楼、船桥、鱼龙亭、长廊等建筑,可以想象是极为秀丽壮观的。
《明一统志》记载:“池上旧有瑶池殿。”
《帝京岁时纪胜》又说:“池阴一带,园亭甚多。”
《清稗类钞》有言:“但见荇藻一碧,朱鱼浮泳,堤旁垂柳成阴,参差掩映。”
金鱼池垂柳依依,池水荡漾,游人玩鱼观景的热闹景象,宛如江浦鱼市,另有一番情趣。附近居户以培育金鱼为业,数十亩池塘星罗棋布,养鱼人家各自经营自己的鱼池,培育出许多优良的金鱼品种,然后在市场上出售。
《北京市志稿·货殖志》中记载,“昔为官产,养鱼于此者,有按时向宫内进红鲤鱼之例。”
《燕都游览志》对于金鱼池有这样的描述:“鱼藻池在崇文门外西南,俗呼曰金鱼池,蓄养朱鱼以供市易。都人入夏至端午,结蓬列肆,狂歌轰饮于秽流之上,以为愉快。”
后来产业逐渐扩大,且因为金鱼池面积十分广阔,达数十亩之多,这大多数池塘面积就变成了金鱼的“领地”。这么多金鱼,食量也不小。据《日下旧闻》记载:“正德中,南城金鱼日食蒸饼白面二十斤。”
这些遗迹,早已无存了。到了清代乾隆年间,金鱼池还是池广数十亩,每到入夏端午,池边游人如织,张棚列肆,走马观鱼,一些人在池边狂歌醉饮,引以为乐事。但是到了民国年间,金鱼池一带日益衰败、破落,垂柳被伐,园亭颓废,污水流淌,变成了臭水坑。附近许多劳苦人民居住在简陋低矮的窝棚里,生活极为贫困。每到夏日雨季,这里污水泛溢,蚊蝇孳生,疾病蔓延,成为旧北京有名的贫民窟。而 龙须沟,是金鱼池南部的一条小水沟。著名作家老舍先生还因此创作了话剧《龙须沟》的剧本。《龙须沟》反映了金鱼池地区下层劳动人民解放前后生活的变化。
解放后,人民政府首先对劳动人民聚居的金鱼池地区进行彻底修建,把龙须沟改为暗沟,又组织填坑修湖,竣工后,湖水清澄如镜,池岸砌有水泥栏杆,沿岸种植垂柳,成了一座小型公园。
那么关于昔日养金鱼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景象呢?我们且听听徐金生老的回忆吧。
金鱼池由来已久,明清两代、北京养金鱼的风气很盛,金鱼的饲养基地就是金鱼池。
原先金鱼池有泉眼、每年开春时,自己往上冒水,把湖里的脏水脏物冲跑;以后鱼苗长大了,水也不涨了;到冬天,人们把天然冰凿下来入窖,第二年春夏供应市场。金角池北面半岛上有一金台书院,池西有一座龙王庙,池东有一座药玉庙。这些建筑形成东西走向约三里长的一条线。南部则是天坛的北墙,南北长二里多。当时、金鱼池的面积有几十亩。沿岸水草丰茂,绿树成荫,池内金鱼游来游去,别有一番情趣。
我家祖孙七代都住在金鱼池附近,利用金角池的湖水养食用鱼和观赏鱼(即草金鱼)。养鱼最盛的时期是清朝乾隆年间。乾隆年间,我的祖先曾为宫廷代养金鱼,有俸禄,给朝服、但无官职。我家世代以卖金鱼为生,辛交革命以前是半私半官。
辛亥革命时,谁占的湖面就属谁有。当时,徐家是一大户,另有在牟家井住的金鱼张两小户。民国成立后,产权没有明确。任北洋政府交通部长的曾毓隽,利用职权,占有了金鱼池的西半部,把原来的三家养鱼户全都挤到东半部去。他在金鱼池的西部搞了个鱼场,后来失败了。
七七事变后,由于卖坑垫土,金鱼池面积缩小,面目全非。
北京解放时,金鱼池仅有几处臭水坑。人民政府为了恢复金鱼池,就势挖了一个大坑,四周安装了栏杆、电灯,并加以绿化。但金鱼池原有的泉眼不冒水了。后来,在整治龙须沟时,人们把这个大坑填了,盖上了居民楼。至此,北京养金鱼的发源地——金鱼池就只剩下一个地名了。
辛亥革命后,北京的古建筑相继开放,中央公园(原来的社稷坛,今为中山公园)也开放了。公园开放后,徐家第一个进园饲养金鱼。那时,我父亲刚19岁。
当时,中央公园的金鱼大部分是同仁堂乐家捐赠的。北京其他一些名门望族也多少不等地捐赠了金鱼、鱼种和工具。我家也捐了一些鱼种。开始,中央公园金鱼的品种很少,经过历年向民间搜集和不断培育,到七七事变前几年金鱼品种已达到三十多个。金鱼的寿命有的达到十至二十年。
记得中央公园的鱼场,当时起名叫知乐簃(即现中山公园鱼场南边,水榭东边)。每年元宵节,公园举办冰灯、火判、麦芽龙(麦芽龙:先用稻草或棉花绑成两三米长的龙身架子,上面洒上麦粒,放在养花棚内或暖囤里,待麦粒全部发芽后,遍体绿色,在旧历正月上元节,双人持舞,舞姿如龙。)、放焰火四项活动,金鱼也公开展览。不论白天夜晚,人们川流不息地来到公园,热闹非凡。由于中央公园是全国第一个展览金鱼的场所,又有官中传下来的鱼种,金鱼的体型粗短、尾大、形态美、寿命长、色泽鲜艳,所以中央公园的金鱼名气很大,中外人士都很喜爱。每年外省市公园派人来京找鱼种的人很多。
我10岁左右就随同父亲到中央公园打下手,11岁就挣工资,但工资微薄。我们不得不靠给外边一些养鱼户送鱼虫、买卖金鱼赚点钱,维持生活。
鱼虫是金鱼的主要食物,金鱼质量的好坏与鱼虫有密切的关系。为了捞到活鱼虫,我常常后半夜起床,凌晨两三点钟走,到天刚蒙蒙亮时,就把鱼虫捞回来。每天往返二三十里路。那时,买不起自行车,靠步行。北京周围的东郊二闸、花儿闸、高碑店、崇外龙潭湖和外窑儿台、安定门外外馆、太阳宫等地,我都去遍了。
在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时期,每天必关城门。走早了城门不开,晚走一会儿鱼虫就死了。为了捞到活鱼虫,我常常冒着生命危险,钻城墙下面的水箅子(约一至二米宽,间隔半尺到一尺立有铁柱子),以躲避军警的岗哨。
记得北平解放前夕,有一天,我外出捞鱼虫,走到司法部街后的一栋大宅门外时忽然肚子疼,我刚蹲到墙根处,就走来一个警察,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带到警局子(管派出所的警察分局)。警察反复讯问了我,我说我是中央公园捞鱼虫的。幸亏我带着居民证和捞鱼虫的工具,要不他们非把我抓走不可。事后有人告诉我,那大宅门是国民*党**北平警备司令楚溪春的公馆。
为了捞鱼虫,夏天,我穿着小裤衩儿,赤脚站在河里,脚上扎的尽是大小口子,身上让蚊子咬的都是疙瘩。早春和暮秋季节,河里冻着冰碴,我还是光着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泡就是两小时。捞鱼虫用的是豆包布制做的捞鱼虫网(有些养鱼工具的名称除正名外,还有许多别名。如捞鱼虫网还叫“车子”;撇鱼盆内水表面脏东西的布网叫“布兜子”;捞鱼用的网叫“煞嗐”,吸鱼盆内水底脏物用的铜弯管叫“铜撤子”等等)。
网长十一尺,喇叭口,口径五十公分,把子一米半长,把径一寸。人站在水里,得用两手使劲转动鱼虫网,把周围的水搅成漩涡状,中间聚成一个深深的漩涡,四外鱼虫慢慢都集中在漩涡内,捞到口袋里约莫装有一尺深的鱼虫时,才上岸,空二十到三十分钟水。有一种大鱼虫,空干水以后,过两三个小时都死不了,回家后再撒在盆里。这种鱼虫,我们内行话叫“仓虫子”,鱼最爱吃。带水的小鱼虫叫“蜘蛛虫”。那时,我拼着命捞鱼虫,累、饿、冻、咬、扎的滋味,从小都尝尽了。金鱼好看,但谁能想到旧社会捞鱼虫的痛苦呢。
根据我家祖祖辈辈养金鱼的经验,金鱼质量的好坏,与鱼虫分不开。二年以上的大金鱼,宜喂仓虫子。仓虫子营养多,鱼吃了发育好。污水内长大的鱼虫,吃了污水里的微生物,体内含有各种营养成分。有些鱼得在绿水里养,这大概也是由于绿水内含有各种微量元素的缘故吧。
绿水里养出来的金鱼,颜色纯正鲜艳。如用绿水养的虎头鱼、红帽子金鱼,红色、黄色的金鱼,放在清水里,能把清水映“黄”或“红”了。养大眼鱼、望天鱼比养别的鱼水要深点绿点,绿水里养的“朝天眼”,在成长初期的一年后,就会翻出水面找阳光,两年后长成大鱼,捞到清水里,如养得好,朝上翻得特别好。过去这种鱼,眼珠外有三个金圈,现在只有一个金圈了,可能与水质、技术有关。由于用水、换水、饲喂时间等都很严格,我的父辈们养的金鱼,一般都活十年以上,最好的能活二十年。
旧社会,我们养鱼工虽然吃苦受累,但是仍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我们所喜爱的养鱼事业更是横遭破坏,无法得到正常的发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