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中的晋察冀根据地,堪称将星云集。
在司令员*荣臻聂**的麾下,杨成武、邓华、郭天民、吕正操、赵尔陆等军分区级指挥员,都是久经战火、能征惯战的行家里手。
在一众沙场宿将当中,冀东军分区副司令员兼13团团长包森,则是个相当“另类”的存在: 全面抗战爆发之前,他压根没正经打过仗。

包森
我们先来看看包森的简历——
原名:赵宝森;
籍贯:1911年生于陕西蒲城(杨虎城将军的乡*党**);
1930年:考入陕西三原县第三中学;
1931年:带领一帮青年学生冲入国民*党**三原县*党**部,要求支持抗日,顺手砸了*党**部招牌,被学校开除;
1932年:2月份入*党**,两个月后,在西安市组织欢迎戴季陶大会上,率众痛骂戴季陶,还烧了戴季陶的座驾,因此入狱数月;
1933年:被释放不久后,又因为组织学生运动再次被捕,被判10年徒刑,直至西安事变后才被释放;
全面抗战爆发后:来到延安,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
从这份履历表中可以看出,当杨成武、邓华等人正在苏区和长征路上“练级”时,包森基本上都在坐监狱,并且很有可能连枪都没摸过。
在一般情况下,即便到了延安,包森大概率会慢慢变成旁人口中的“老赵”,或是某份档案中的“赵某”,怎么也和3、4年后在冀东威风凛凛的 “包司令”、“中国的夏伯阳” 划不上等号。
包森是如何成长起来的?今天衔笔就来讲讲包森在冀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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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秋天,时任八路军4纵33大队总支部书记的包森接到了任命通知: 担任冀东第2支队司令员,留在冀东坚持游击战。
从政工干部到军事主官,按理说,算是上了一个新台阶。但当见到他的部队时,包森还是有点晕——所谓的第2支队,实际上是由33大队的3营11连改编而来,连包森全算在内,一共不到50个人,其中近一半是刚招来的新兵蛋子。
也就是说,包森这个“支队司令”,明面上算个连级干部,实际也就相当于一个加强排排长。

八路军新兵
之所以这么安排,上级也是相当无奈:轰轰烈烈坚持了1个多月的冀东抗日*动暴**最终失败,八路军4纵和冀东抗联主力需要撤往平西根据地,抽不出更多兵力在冀东坚持斗争。
从另一个方面看,冀东地处日伪重兵把守的平津之间,在没有主力部队牵制和吸引敌人的情况下,机动灵活的小股游击部队,反而有可能在日伪军的重重围困中觅得一线生机。
至于为什么选择包森来担任这一职务,原因也很简单—— 在这种极端复杂和困难的情况下,坚定的信仰和意志,应当是放在第一位的。
至于军事指挥能力,套用白云大妈的话:“那都是能练出来的玩意儿。”

不过,无论是从指挥员选择,还是从兵力配置上来看,上级把他们安排在这里,恐怕更多地是出于政治层面的考量,军事意义着实有限得很。
换言之,在上级的眼中,这支小部队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胜利了。
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根据时任冀东军分区司令员的李运昌回忆,包森身材瘦高,平时不爱说话,一笑便露出一对酒窝,颇有些内秀气质。
可当真打起仗来,包森不仅没有丝毫书生气,还相当的“阴损坏”——
第2支队刚刚成立不久,包森便瞄上了遵化县佛爷来村的日军据点。
佛爷来据点里的日军虽然人数不算太多,但工事修得相当坚固。因此,当包森下达任务时,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禁怀疑司令员是不是立功心切,以至于昏了头。
然而,包森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拍着并不雄壮的胸脯保证,只要一开打,日军非败不可。
包森的预言果然变成了现实: 当2支队趁着夜色向据点发起进攻时,这股日军却只是草草地抵抗了一会儿,便仓皇地逃往遵化县城。2支队在仅有3人负轻伤的情况下,顺利地拿下了佛爷来据点,缴获了不少物资和*药弹**。
直到战斗结束后,战士们才知道,早在战斗开始前,包森已经派人秘密在周边县城的药铺里搜罗了几十斤巴豆,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全部倒进了据点附近的水井里。
吃了这一剂“猛药”,日军一个个跑肚拉稀,站起来都费劲,自然是一触即溃、一泻千里。

巴豆:谁说我只能打僵尸?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森将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发挥到了极致,伏击、诱敌、奔袭......各种花招层出不穷,日本天皇的表弟、宪兵大佐赤本便是着了包森的道,被他用诈降计生擒,稀里糊涂地做了刀下鬼。
靠着不拘一格的战术,短短几年之内,包森在冀东声名大振,不仅以盘山为中心,开辟出了一个横跨7个县、200多万人口的根据地,还将部队扩充到了数千人马,就连汉奸都拿包森赌咒发誓:“要是说谎,教我出门遇见老包!”

冀东根据地
日军拿包森没办法,从本质上看,与美军在阿富汗的窘境基本一样,都是掉进了所谓“治安战”的大坑里。只不过,相对于美军采取的特种部队精准打击策略,日军想出的办法更加卑劣,便是抗日战争中臭名昭著的“以华制华”。
1939年10月1日,在日军的扶持下,原西北军军阀、大汉奸齐燮元在北平拉起了抗日战争中的第一批正规伪军,名为“华北治安军”,也就是我们常常听说的“皇协军”。

齐燮元
此时的“皇协军”,与影视剧中那些一触即溃的伪军还是相当不一样的——
首先,为了驱使这些人为自己卖命,日军下了大本钱,不仅在装备水平上接近正规日军,还派驻了大量顾问作为技术指导,使得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明显高于其他伪军部队;
其次,这支部队的骨干军官,基本上都毕业于齐燮元创办的华北伪陆军军官学校,已经被日伪严重*脑洗**,相当仇视八路军和根据地人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协军的兵员基本上都来自于华北地区,对这一带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甚至比八路军还要熟悉。
可以想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皇协军”,要比日军更难对付。
正因如此,当冈村宁次接任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后,这些“皇协军”便成为了“治安强化运动”中的主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给华北各根据地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正在接受日本教官训练的“皇协军”
为了保卫根据地,从1941年冬天开始,华北各根据地都开始部署“打治安军”行动,而包森一手打造出的第13团,自然成为了在冀东地区对付“皇协军”的头把尖刀。
根据史料记载,仅从1941年12月到1942年1月初,包森便率领第13团与皇协军连打5仗,每一仗都歼敌数百,狠狠打击了这些汉奸的嚣张气焰。
虽然战绩已然相当出众,但包森仍然觉得不过瘾,在安排部队进行短期休整后,他亲自率领7个连共800余人,秘密穿插到河北丰润、玉田、遵化等县交界处,打算再找机会打一次大仗。
等待了几天之后,战机终于出现了:经过侦察,包森得知驻守在玉田县城的皇协军第二集团(旅级编制)将在1月13日派兵出城,北上至遵化县头道山一带的抗日根据地扫荡,规模至少有1个营。
听到这个消息后,营连干部们都跃跃欲试、纷纷请战——7个连打1个营,这种练兵的机会,可不是经常能碰到的。

训练中的冀东八路军
虽然并未把这股敌人放在眼里,但精打细算惯了的包森,还是想出了一个稳赚不赔的主意——
经过勘查,包森发现,在敌人北上的过程中,必定要经过一段名为燕山口的山谷。而出了山谷之后,便是发源于遵化县秋水岭的果河。
在包森看来,这一地区就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如果在果河北岸挡住敌人,再在燕山口两侧的山头设伏,就如同扎住了袋口,敌人必然有来无回。
因此,在13日凌晨,包森便率领部队秘密潜伏在果河北岸的几个小村庄里,静静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包森所选择的战场地形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天刚蒙蒙亮,预先埋伏在玉田县城外的侦察人员传回了消息: 此次出城扫荡的敌人不是1个营,而是皇协军第二集团的第3团、第4团以及集团司令部直属部队共2000多人!
不仅如此,这股敌人还兵分两路,取道燕山口的是皇协军第4团的1000多人,而第3团和集团司令部则从燕山口以东的另一条山谷北上,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钳形攻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森多少有些进退两难:不打,这股敌人必定会给根据地造成极大损失;打,敌人的数量3倍于己,还有炮兵支援,已经不符合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的原则。
更要命的是,如果不能在较短时间内吃掉第4团,等到东侧的敌人迂回过来,部队还有被包围的危险。
两相权衡下,包森陷入了短暂的犹豫当中。
见司令员不吭声,营连长们也不敢插嘴,只得交头接耳地议论: “往常这群二狗子都是蹲在县城里,怎么今天都出来了?真是邪门!”
这句无心的话,却提醒了包森:敌人大举出动,原因无非两种,要么是日军的统一部署,要么便是有不得不动的理由。
根据对临近县城敌情的侦察,基本可以排除敌人大举进犯根据地的可能,那么,敌人如此大张旗鼓,恰恰说明敌人士气低落,只能靠着人多壮胆。
看穿了敌人色厉内荏的本质后,包森下定了决心: 这仗打定了!

被皇协军祸害过的村庄 变成了一片废墟
13日傍晚,皇协军第四团的先头部队抵达了果河,一头扎进了13团预设的包围圈里。
为了麻痹敌人,包森命令正面接敌的4连不得暴露重*器武**的位置,只要把敌人挡在果河南岸就算完成任务。
这种“自废武功”的打法,让4连长一头雾水,可包森却给他打了包票: “你放心打,他们不敢过河!”
事实证明,包森再一次掐准了敌人的脉门——虽然4连的火力并不猛烈,但吃够了亏的敌人依然不敢轻易过河,而是据守在果河南岸,傻等着后续部队集结。
看到敌人畏首畏尾,一直观察着战场动向的包森暗暗发笑,当即抽出3个连的兵力,命令他们沿果河上、下游方向分别隐蔽展开,渡过果河,穿插到敌人两翼的侧后方,来一个关门打狗。

正在观察敌情的包森
14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穿插到敌人侧后方的13团7连率先打响了战斗,长短枪一起开火,把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时乱成一团。
包森见状,马上命令4连发动攻击,同时派团部特务连向前突击,与4连一起展开进攻。
包森的“连环三板斧”,瞬间便撂倒了100多名敌人,剩下的皇协军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地向燕山口退去。
然而,这股敌人刚刚跑到燕山口附近,正撞上了在此等候多时的8连和9连,经过短暂交火,这股敌人中的大部分彻底丧失了战意,纷纷缴枪投降。

如今的燕山口 已经成为著名风景区
当包森赶到燕山口时,率领8连、9连设伏的3营长耿玉辉满脸喜气,正吆喝着命人清点俘虏、打扫战场。
包森问道: “老耿,打得不错,抓了多少?”
耿玉辉喜滋滋地说道: “大概点了一下,差不多有5、600!”
包森眉头一皱: “人数不对啊?没算错吗?”
耿玉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错不了!还有一两百人跑上山了,我已经让8连长带人追过去了,他们跑不了!”
包森沉吟了片刻,一拍巴掌: “老耿,不要忙着打扫战场了!留下两个排看守俘虏,你马上带人赶过去,务必尽快消灭这股敌人!”
见包森说得郑重其事,耿玉辉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答应了一声,带着队伍飞也似地向山上跑去。
包森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按照这股敌人的规模,必然携带有电台,如果位于东侧山谷的敌人得到消息,必然会迅速前来救援,而附近县城里的敌人也有可能大举出动。
这样来看,虽然部队打了胜仗,可眼下形势却要比之前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包森坐不住了,他一边命令其余的连队向燕山口两侧运动,准备打援,一边叫过警卫员,让他迅速找到团里的地工(地方工作)干事,去提前做一番准备。
安排完了之后,包森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现在就等着山上的好消息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各处的消息陆续传来:位于燕山口东侧的皇协军第二集团司令部和第3团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向燕山口靠拢;蓟县的敌人也出动了,与阻击队伍交上了火;玉田县城的敌人虽然还没有异动,但也随时可能出城接应.......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包森有些焦躁,但他最想听到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
是继续打下去,还是乘势收兵?包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上山看看。
来到山上,包森迎头便碰上了急得团团转的3营长耿玉辉——原来,在这座山头上,有一座名叫别古寺(又名憋姑寺)的古庙。这股残敌钻进了庙里,在日军教官的指挥下,很快建起了一个立体防御阵地。
而包围庙宇的部队没带来重火力,虽然人数占优,却一时无处下手,打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僵局。

天津著名的福山塔 别古寺便在它东北方的小山上
见耿玉辉有些信心不足,包森灵机一动,打算给他添上一把火——他故作严肃地问道: “老耿,你今年多大了?”
耿玉辉没想到包森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愣了一下,说道: “41了,咋了?”
只见包森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唉,老了!”
耿玉辉这才明白过来,司令员这是嫌我不中用了!他登时火冒三丈,脱下外衣往地上一摔: “司令员,拿不下别古寺,你撤我职!”
包森见状,高兴地拍拍耿玉辉的肩膀: “一言为定!我把特务连也派给你!”
俗话说,“将军奋勇,三*用军**命”,在特务连的支援下,耿玉辉带领战士们向别古寺发动了潮水般的进攻,终于一鼓作气地拿下了别古寺,消灭了这股敌人,几名日本教官也在乱军中一命呜呼。

果河沿战斗纪念碑
拿下别古寺后,包森马上率领部队调转阵型,集中到燕山口以东,准备对付皇协军第二集团的援兵。
然而,部队进入阵地后,过了一两个小时,敌人还是没有出现。有些营连长按捺不住,纷纷前来询问情况。
看着不明就里的营连干部们,包森才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原来,在*攻围**别古寺之前,包森派出的警卫员和地工干事,已经集中了附近村庄的300多民兵,在公路上埋下了大量的地雷,敌人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了。
听完包森的讲述,营连干部们才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包森的足智多谋。

《地雷战》剧照:民兵埋地雷
这一天下午,被地雷和民兵骚扰得心力交瘁的敌人才终于接近了燕山口。以逸待劳的13团将士当即开火,打得敌人的先头部队掉头就跑,反而冲散了拖在后面的第二集团司令部,连司令部直属炮兵连的2门山炮也成了13团的战利品。
果河沿一战,包森以800兵力,不仅全歼了皇协军第4团,还击溃了皇协军第二集团司令部和第3团,缴获山炮2门、迫击炮4门,各型枪支700多支,*弹子**10余万发,创下了冀东军分区整建制消灭敌人主力部队的先例。
有趣的是,当冀东军分区将战斗情况上报给晋察冀总部时,连见多识广的*荣臻聂**司令也不敢相信,还专门来电询问: “原电恐电码有误,你们再报一次。”
在确定了战果之后,*荣臻聂**司令员相当高兴,当即下令在晋察冀军区内通电嘉奖包森和13团。

*荣臻聂**元帅
果河沿一战,不仅给皇协军造成了重创,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包森所体现出来的战机捕捉、情况预判、战术运用等方面的能力,充分证明这个从陕西走出来的学生兵,已经成长为一个出色的指挥人才。
然而,令人痛惜的是,果河沿战斗结束后仅一个多月,包森在遵化县野狐岭与日军作战时,被流弹击中胸口,壮烈牺牲。
当包森牺牲的消息传开时,不仅整个冀东根据地的百姓伤心不已,就连对包森极为忌惮的日军,也在报纸上登出消息,称“包森司令长*战官**死”,言语当中,对他相当敬重。
将星陨落,在令人涕下的同时,也给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如果包森能够继续成长下去,到新中国成立后,这位半路出家的军事指挥员,会评为什么军衔呢?

包森烈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