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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妹的故事:愿望与紫姑

人生像一种很有趣的线状物体,回头看是“既定的命运”,向前看又变成“无限的可能”。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年纪越大人越信命,因为随着生命接近结尾,回首过去的部分越来越多,而向前的部分越来越少。
这又有点像小姑娘的编绳游戏,前方是散乱的彩线,后方则是精密布置的花纹——朝前看时彩线摇摆不定变幻莫测,回头看时它们又环环相扣井然有序。也许正是这种极端相反的呈现给人造成了错觉,以为自己能够一窥未来。
在老年代,测字算命一直是普通百姓热衷的家常事,人们自古就喜爱招神养魂预测未来,而越逢乱世,此风愈盛。大小庙堂香火不断,和尚道士往来频繁,虽然那时的苏城装下了半个天庭,但除却一些特殊情况,驱魔算命之类的苦力活还是由凡人来完成。
在根妹小时候,爹娘也曾带她去算过命,给她算命的邻家阿婆是坊间出名的神婆,每次过去,阿婆都抓着根妹细嫩的小手,用黄黑色的指甲在她手掌心画圈,每画到十个圈,就透露一点她的未来,大到婚姻后代,小到生病感冒,一直到阿婆年纪大了这个习惯才结束,因为她每次讲的都完全不同,以至于没人能搞清楚根妹的未来。
而对根妹而言,她从来不信命运,就连神仙都透露过“天道难测”的说法。不过,当她的人生进入几个特殊的时间点时,她就没那么肯定了。她发现,所有的事物都遵循着某种规律,如同偶然与必然间的碰撞,唯独前进的脚步从不曾停下……
那几年,日本人虽然入侵了东北,但却和民国政府达成了协议。虽有许多人摇首顿足,但预想的战争并未直接来临。在屈辱的年代,再不平等的条约仿佛也只是平常事态。
普通百姓则再一次坠入无尽的生活琐事之中,柴米油盐的烦恼足以吸干人们的多余精力,让他们埋头奔走于生计。
根妹正处在急迫渴求知识的年纪,她被振华女中的课业吸引,才晓得世上原有如此多的知识可以去学习。蒙面神灵的指引给根妹推开了一扇窗,让她豁然明白世界的广大。
她开始逃胡老先生的课。胡老先生自从教会她读书写字后就只是让她背诵更多的古文,她觉得无聊,同时质疑这些知识的作用,毕竟私塾已不是当年的国选栋梁之所,而胡老先生本就不是合格的老师。
有一段时间,根妹经常等在振华女中门口的小吃摊上,当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过来吃赤豆糖粥的时候,她就一脸渴望地向她们打听学校的事情。
回家后她总会把一些见闻与爹娘分享,以至于刘耿郎一度认为她中了邪,说是要用棒子敲开她的天灵盖看是哪里出了问题,而当他了解到生物解剖学之后又目光炯炯地表示理解。
根妹的娘是宠溺女儿的人,当时她已有了身孕,每天忙在米铺里,但只要回到家,就挺着大肚子听根妹说话,并且很快了解了这从二十几年前兴起的教育模式。
最大的麻烦是根妹爹爹,自从耳朵进水之后,他就变得冥顽不灵,无论根妹如何请求,他都认为几十块钱的学费实在太贵。尽管家里日渐富裕,但这代价依旧不菲,相当于一个工人几个月的工资。
好在爹爹的耳朵还有克星,那就是——唯独抵抗不了枕边风。到了第二年夏,根妹的弟弟呱呱落地的时候,一切才有了转机。
仲夏某夜,一家人在天井中乘凉,凉风从头顶上吹下来,天空里缀满了星辰。
仔细看,根妹能看见银河,如果是每年七夕时节,喜鹊就会在星空间精准地架起桥,整夜都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
满天繁星让根妹止不住胡思乱想。传说星星的升起与坠落预示着人间英雄的降生与死亡,有时候那些人就是星星变的,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做官,辅佐帝王,在关键时刻扭转历史的走向。
通常和平年代的天空会比较安静,北斗星君定时出来巡游,各大星宿不会频繁地变动,天空中偶尔有几颗流星闪烁,人们就会猜测是哪家仙灵下凡,好奇地幻想着一个神奇浪漫的故事。而若是战争年代,星空就不会这样静谧了,地上打得越激烈,空中便会越繁忙。
据巷子里几个老人说,早在*片鸦**战争开始前,华夏大地的星星就繁忙起来了,最忙的时候一夜能数到十几颗。但即便如此也比不过后来抗日战争的时候,偌大的天空像被煮沸了,星星如同糖豆一般跳动,人们目光所及之处皆流光闪耀、绚丽如画。
根妹又想和爹爹提读书的事情了,她甚至自己打听了考试题。但爹就是不愿听,他不断地抠耳朵,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娘在旁边眨眼睛,似乎是让根妹耐心一点。她正惬意地躺在藤椅中,怀抱着根妹的弟弟。她才为这个家诞下第三个孩子。
“刘老六。”娘轻轻唤了声,似不经意。
“在的,在的。”爹急忙摇晃扇子,又笑容满面地从旁边取来西瓜瓤肉。
“不是这个。”娘摇摇头。
“那是要喝水吗?”根妹的爹陪笑着问。
“是想和你说说根娘的事。”
根妹紧张地听着。
“上小学堂的事?”她爹仍然陪着笑,但很快转头瞪了一眼根妹。
“让她去读吧。”娘坐起来换了个姿势,将小婴儿换只手抱。
“学费……学费太高了。”爹爹边说边挠着耳朵,“姑娘家没必要读书写字,她已经是巷子里唯一认字的女孩子了……”
娘微微一笑。“老六,你知道一文厅吗?”
“一文厅?苏城里谁不知道呵!”爹爹咧嘴笑了,“说是明时魏忠贤当权,苏城百姓不买账,有人奏说苏城为首的五城*反造**,要全城待罪。有个徐大老爷私改了公文,把五城改为五人,这才有五人献身救全城百姓的故事。一文厅就是苏城人感激这位徐老爷而建的,一人一文钱,一下子就凑足了。”
“嗯。你知道现在的一文厅谁住吗?”娘柔声道。
“哦!是杨大律师,他家门房来买米,我给他家送过货。”
“杨大律师的聪慧如何?”娘笑着问。
“那自然是顶呱呱的。”爹爹傻笑着伸出大拇指。
娘满意地点点头。“杨大律师的女儿就在振华女中读书。”
“哦,果真?”
“当然。如今那个女孩子上了东吴大学,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爹爹倒吸一口冷气。
“听闻接下来还要留洋国外哩。”娘接着说道。
爹爹有点慌了,连拍自己的耳朵,终于又从右耳里拍出了许多清水。“如果这样的话……哎哟老天……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根妹静静地听着,到这时才兴奋起来,“那我可以去上学了?”
她爹醒悟过来,高昂的学费让他皱起眉头,但当根妹的娘用温柔的眼光看着他时,她爹终于点了点头。“等过年吧,等过完年,再来看看情况……”
根妹不明白为什么读书和过年有关,正如她不理解命运那明快的舞蹈,忽强忽弱,瞬息骤变。
但不管怎么说,过年都是头等大事,越是艰苦的时代里,年的意义就越大——既然已经安然度过这次的阴阳历,也许下一个就没那么困难了,就好像走钢索的人从一个山头到了另一个山头,回首望去,隐在白云深处的锁链也就不显得那么吓人。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一厢情愿,但确是美好的愿景,无论过去一年多么艰辛,人们都暂且忘却,享受这岁末的狂欢。大街小巷开始写春联,备年货,各类祈福活动数之不尽;若是谁家的春联绝妙有趣,就连神仙也会笑着光顾,这是可以得意一整年的事情。家家户户的窗口院落都挂起腊肉熏鱼,香喷喷的油脂在冷空气下凝结,待时而炙。
而“年”不但对凡人有很大影响,对神仙界也是如此。仙凡的界限似乎打破了,人们当街烧香拜神,大量香客涌入庙宇,玄妙观、西园寺、寒山寺、报恩寺、罗汉院、二郎庙……苏城内大小庙宇人满为患,祈愿着来年的清平世界,而到了腊月尾声,即便是最懒散的神仙也纷纷活跃起来,变得更容易亲近。女仙从天上洒下四季花卉,佛和菩萨手捏许愿法印,各大真仙也乐呵呵地甩着拂尘,为人们展现长寿安康的福像。

在这样的气氛中,神仙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不太吉利的牛鬼蛇神悄悄隐去身形,巷道里的冤魂饿鬼也通通不见,几条闹鬼的老街变得清雅文艺,平素闹得最凶的几个女鬼一下子温柔起来,只是偶尔向路人哭诉自己的悲惨过往。
这时候最春风得意的,自然是代表吉利的仙佛们:福禄寿三星,各路福神,慈眉善目的佛陀和菩萨等等,他们频频驾彩云亮相,每天几个轮班地摆着造型穿越古城上空,有时他们故意从云中闪现,普照霞光,让地上的人们惊喜欢呼。
不过,要说年里最受欢迎的神仙,却也有些特别,他既非天上正神,也非凡间名人,平日里“拜众”不算多,但春节时候却压过了吕洞宾这样的大仙,让许多神仙艳羡不已。
这位神仙便是何五路,除夕后没几天就是他的生日,全苏城百姓为他摆宴庆祝,他则驾着金车从天上一“路”行来。
到了日子,满城百姓翘首以盼,彻夜仰望天空,就为迎接这位神仙来家坐客。而神仙无论到谁家,主人必定拿出最珍贵的好酒招待,神仙既不推辞也不停留,吃过几口喝上两杯后又回到天上,拍马赶集似的去下一个凡人家里坐客,如此一直从初四子时忙到初五亥时。
何五路被称为“路神”,管的是人走的路,又叫“路头神”、“五路神”,他本身并非天仙,只能算家神之一,他活着的时候也并非权贵,乃是民间组织的抗倭寇义军领袖,死后百姓为纪念他而将他封神。
在几大家神之中,路神最特别,因为民间有“五路遇财”的说法,所以路神又算是财神之一。
而按照古时的规矩,“路神”在财神中并不出彩,因为即便财神也分文武,文有文财神,武有武财神,文人拜文财神,武者拜武财神。路神出生平凡人家,文不曾科举,武不进官爵,不能进正庙,因此只能称为“偏财神”。
可百姓却爱他,人们认为自己非文臣武将,与其进庙拜文武财神,不如在家拜拜路头神,让自己来年路行好运,五路遇财。后来拜的人多了,路神声名大振,就连朝廷官员也开始跟着拜了。
自从根妹爹爹开始跑商起,家里这个规矩就被定下了,每年到年初四,根妹爹爹也必定站在院子里,极认真地观察路神动态。每当路神朝一处去了,他都焦急地踮起脚来看,适当的时候,他会叫人放鞭炮,好吸引神仙注意。
这样做的掌柜并不少。每年初四夜里鞭炮震天,硝烟弥漫,大多数神灵都被呛得咳嗽,只有何五路耐不住人们对他的好意,常在空中发出夹杂着咳嗽的爽朗大笑。只是,没过几年战乱开始,以“抗击倭寇民兵领袖”出身的何五路再也无法悠闲地与人喝酒,即便普通百姓也开始放鞭炮,却难以见到财神的身影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几十年后,华夏风云重定,财神才又开始在城市上空奔走。
那年不知是不是求路神失利,根妹爹爹一直没提她上学的事,年初五初六就这样过下去,根妹焦心地等待着。
而作为小姑娘的她没想到的是,与她命运相连的,不是掌管路途的五路神,而是坑三娘娘……
有人说,过年是最纯粹的老百姓的节日,所以年里出名的神仙大多是小人物出生,要知道何五路好歹是民族英雄,而坑三娘却不过是一介小妾——她生前颇有容貌,却被大夫人嫉妒,杀害后投入厕所,死后阴魂不散,曾当过一段时间厕鬼,常常嚎哭至深夜。有一次天帝出行见她可怜,封作了家中厕神,人间称她坑三娘娘,又唤作紫姑。
可能是因为“普通人”出身,坑三娘娘向来受一般百姓喜爱,每年到元宵节的时候,街坊邻舍就会请她来喝茶玩耍。传说坑三娘娘有一套通灵之术,占卜吉凶,测算未来,其中又以测桑蚕业收成最准,所以请三娘的习俗在江南一带很是盛行。
元宵节一早,根妹的娘就给根妹穿上漂亮的衣服,不顾*弟弟小**吵闹也不管刘耿郎又消失不见。“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娘莫名有些伤感,为根妹整理了衣角。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去见三姑娘。”娘看着根妹笑了笑。
“紫姑?”在根妹的记忆中,以前元宵节时也见过这位靓丽的女仙,印象里的坑三娘是个喜欢和人玩耍的家神,总能跟邻居们打成一片。
等根妹换好衣服,爹爹也走进来看了看。“小姑娘家就该这个样子才对。”他说完这句话就独自出去了,神色略有古怪。
“爹说等过年时候决定让不让我去学校。”根妹疑惑道,“是不是今天?”
娘点了点头。
“可见紫姑是为什么呢?”根妹不明白地问,“爹爹要看我有没有*运学**?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去观前街找文昌神君吗?或者去孔庙拜孔夫子?又或者找吕洞宾也更合适呀?”
平时最疼根妹的娘轻轻摇头,“一个姑娘的话,总归是去见紫姑的……”
“那,娘也见过紫姑吗?”
“见过。”娘温柔地对她眨眨眼。
“为什么?”
娘没有说话,只让她安静等待。
根妹有些忧伤,以往的元宵节她都举着兔子灯四处跑,苏城里有的是灯谜和游戏,灯会一直办到深夜。她喜欢那五色彩灯装点下的古城,暖暖的烛光让她很舒服。那时候大街小巷都是人,商贩,小孩,就连神仙也不能免俗,提着妖怪皮做的灯笼在人群中穿梭。
当暮色渐沉,各处桥灯纷纷亮起来的时候,娘就领着她出门了。
根妹走过熟悉的小巷,惊讶地发现同样情况的不止她一个,许多家的女孩子都出门了,她们大多比根妹年长,但同样被打扮漂亮,身上的衣裳即便不精美也很整洁。女孩子们神情紧张,抓住母亲的手不知所措。
她们在一处古井旁停下,大人在一边攀谈,他们看上去似乎很高兴,互相交换着神秘的眼神,一边作揖一边努力恭维对方女儿的优点。
直到英子出现根妹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是这样子,”英子脸红扑扑的,像蒸汽下的红薯,“紫姑的占卜除了桑蚕业奇准之外,最准的就是关于男女婚嫁的事情了。”
“婚嫁?”根妹叫了出来,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要尖细,“可我们还不大呀!”
“不算晚了。”英子小声说道,“虽然现在规定十六岁后才能嫁人,但我听说隔壁巷子几个姐姐十二岁就出嫁了……”
根妹觉得难以置信。
到了时辰,井边开始有人放鞭炮,人们用廉价的旧布料和细竹条搭了一个布篷,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厕屋”。一个旧读书人模样的老人拿着一个布偶开始念祈词,大概意思是说:三娘啊,今天你的丈夫不在,你的大夫人也不在,你不要怕了,可以出来啦。
祈词还没念完,临时搭建的屋子就有了动静,夜风呼呼地吹进去,一个人影出现在屋里,一阵极香极香的风飘出来,好几个大人都开始打喷嚏,不一会儿,一个穿紫衣服的漂亮姑娘就钻出来了。
刚开始人们还有点怕,毕竟坑三娘先是女鬼然后才入了仙籍,但人们很快发现紫姑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她大大咧咧品尝了桌上的贡品,接着就开始跟街坊邻居打招呼,和去年几个认识的阿婆说话,询问她们一年过得怎么样,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开始抱怨紫姑平时不来附近走动。
“没办法,我只是元宵节的小神,平时不敢随便与凡人亲近。”紫姑挤着眼睛吐着舌头,根妹很喜欢她的头发,上面绑满了各种好看的小玩意,在蜡烛光下闪闪烁烁。
紫姑走过来,在根妹这群小姑娘面前走来走去,完全没有神仙的架子,对几个紧张的女孩挥挥手,又冲根妹甜甜地笑笑。她的容貌娇美,秀气可人,脸上带着酒熏的红。
人们向坑三娘娘行礼,旁边又有人端上来酒菜礼物,根妹从没见过这样的神仙,混在街坊里像是一家人似的。
吃过酒菜后,紫姑开始算卦,先是桑蚕业纺织业,接着其他行业也来算。算卦的人都准备了礼物,大多是焚香炉或干香料,其中不乏上好的檀木,人们都知道紫姑死在厕所里,成神仙后就酷爱香气。
紫姑一一算过去,她一连喝了许多酒,总是忍不住地发笑,有时还会传授几句养蚕的秘诀,比如告诉人们安静是重中之重,养蚕当静心忌声,蚕宝宝才能顺利成长,这话连丝厂的大师傅听了都连连点头。
当大人算完之后,终于轮到女孩子了,家长们纷纷上前送礼物,根妹爹娘送的是一只香囊,娘亲自绣的,里面放了上好的香米和白芷之类的中药。紫姑端详着精美的仙女花图喜欢得不得了。
英子爹娘却没多少好礼物,他们犹犹豫豫地摸出一块劣质松香塞过去,是巷子里的二胡先生都不会用的东西,不过紫姑并不在意礼物轻重,一并收了,然后笑着还礼。
“那么这些姑娘就麻烦娘娘了。”家长们连连说道。
紫姑点头,回到了小布屋子中,屋子上写的“厕屋”两字开始发光。
站在后排的根妹心中纳闷,神仙连自己的事情都说不准,那为何司掌厕所的神仙能够卦算未来呢?或许“厕神”通假成“测神”,也未可知。
不过根妹最担忧的还是自己的愿望,她远远地看了眼爹娘,禁不住担心他们的想法,难道他们想让她早早就嫁出去吗?
根妹想和英子说话,但后者紧张得发抖,像被人拎着脖子的小猫,整个人僵硬地卷曲在一起,她只好作罢。
女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钻入布屋,每人和紫姑单独待一段时间,然后出来。
没人知道布屋里发生了什么,但每个姑娘出来时紫姑会公布自己的预测结果,很多时候模棱两可,且只告诉女孩子的父母,有些家长高兴,更多的则紧皱眉头,欢喜悲伤各有人家。
很快轮到英子,她用长茧的双手擦了擦脸,反而把两侧的腮红擦糊了。“根娘……”她转过头,“我怕……”
“别紧张。”根妹轻声安慰她,“英子肯定能嫁一个好丈夫的……”
英子垂着头,眼泪差点落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布屋。
根妹有些担心,她晓得英子从小喜欢爱情故事,但却对自己没有信心。可能是关心则乱,她觉得英子的时间比其他女孩子都久一点,好久不见动静。
终于,当英子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红的,胡乱的妆容被擦掉了,紫姑似乎帮她补过妆,看起来可爱多了。
英子一大家子围了上去,除英子爹娘外还有好几个小孩,把紫姑吓了一跳。
虽然没听到紫姑说些什么,但英子肯定许了好人家,因为紫姑看起来很高兴,而英子也害羞地低着头。
不过好景不长,根妹看到英子爹娘先是憨笑着,但很快就拉下了脸,最后怒气冲冲地盯着英子。
“你这个败家女儿。”英子爹抓起布鞋抽打过来,英子大声哭喊,场面一度失控。
“英子!”根妹大声叫道。
但英子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被爹娘拉扯着离开了。
根妹想追过去,却被自己爹爹拦住。许多年后,她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英子不愿意提起紫姑的测算,也不愿意说为什么她爹爹大发雷霆。
这时候根妹并没有时间想太多,下一个已经轮到她了。
紫姑接待了根妹,撩起布帘,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去。她的手冰冷,但皮肤细滑,像是涂着一层蜡膏。紫姑的屋里也堆满了点心,银鱼春卷,枣泥拉糕,根妹吃得很高兴,这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东西。
尽管如此,根妹依旧十分担忧。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婚嫁,却担心婚嫁对上学的影响。
她寻思着爹爹的心思,到底是该嫁得好还是该嫁得糟?或许要嫁得糟才行,这样爹爹才会认为读书是个出路……
“想玩什么吗?”紫姑拿出牌九麻将,但根妹拒绝了。
“娘娘……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问道。
“我可没有办法让你嫁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呀。”
“不,不……不是这样的。”根妹说道,“我只想您帮我……我不想要结婚……”
她和紫姑说了自己的愿望,但紫姑马上告诉她,婚嫁是女孩子最重要的事情,她就是因为没嫁个好人家才横死在了厕所。
根妹摇摇头,恳切地说,“我只想爹爹同意我去读书。”
“好吧,这很容易。”
“您答应啦?”根妹有些惊讶,眼前的神仙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当然。”紫姑调皮地笑了。
根妹拜过谢要出门,紫姑问道,“可你真的不想看看你的未来吗?我希望女孩子们都能知道自己的婚嫁……紫姑测得很准的,你不想知道吗?”
根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那好吧!”
紫姑用手指点在了根妹眉心……
根妹感觉光怪陆离的世界忽然朝自己压过来。她看到自己飞了出去,飞到古城的天上,在她身下元宵节的灯光闪烁,仙童和小孩子相互追逐,大小神仙沿路猜灯谜,福禄寿三星笑呵呵地吃着肉汤圆。她还看到舞龙灯的节目正在上演,几个壮汉抬着龙灯满城跑,穿过街跨过桥,龙灯越来越长,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那龙灯填满了所有街道和巷子,无数人一起跑动,让全城都变亮了。她想看看有谁追着龙灯,她看到了英子,却没看到自己家里人……
她还想看得更清楚,可一股力量将她拉了回去,一转眼,她已经回到自己身体里,还站在紫姑面前。
紫姑盯着她,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她越哭越厉害,一如当年她被大夫人欺负至死后的传说一样,哭得昏天地暗……
“娘娘,你怎么了?”根妹呆住了。
紫姑止住哭泣,“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让你爹爹先答应你。”
根妹不晓得后来紫姑对爹爹说了什么,但几个月后,她就开始了自己的学校生活。
“长元和高等小学堂”录取了根妹。这所学校由陶行知先生指导办学,名誉董事长是宋庆龄,校园坐落在美丽的平江路街区。
根妹大概念了一两个月的书,她最优秀的科目竟然是算术,这让许多人都吓了一跳。
根妹非常喜欢自己的学校,尤其是校园里那棵绚丽至极的古银杏树。
十几年后,当战争远离这座城市,这棵古树可能是全城最好的银杏树了,文庙那里虽有一棵更年老的,但论起树干直径、树冠高度等,这棵应是当之无愧的古城第一。深秋时候,成年后的刘根娘也曾在这棵树下发过呆,看落叶飞舞知时节已去,见春秋冬夏晓人生如此。那时的她回忆过去,才意识到命运变换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喘息——1931年冬,天干物燥,三间门失火,一场灾祸将根妹的生活化作了尘,也结束了她振华女中的梦。

闻小舟:早春的乍寒
近日接连有好些人来打听他的情况,这很奇怪,后来才知道自己离开的事已在几个小圈里传开了。传言中他似乎是因为和上司的过节而离开,在郁郁寡欢中过了一个孤单的春节,找不到新工作,无法生存,没有颜面回老家,冲动之下拿着背包跳上了去远方的火车……
本来闻小舟并没有太在意这样的传言,对于在异乡拼搏的年轻人而言,类似的事情不算少,或许人就是在这样那样的消息中变得“见多识广”,以及“老练”。
果然,这连风波都称不上的谣传还没发酵就成了灰,很快便无人再谈,只不过附加而来的影响让闻小舟有些惊讶——他发现自己的社交关系迅速淡薄,以往热络的朋友变得冷漠,聊天室也会自动忽略他的存在,到最后,一位学妹干脆直接删除了他的微信。那位学妹在大学时代不算熟,因为在同一城市打拼所以有了联系,他帮她搬过家,她也帮他张罗过生日会,时常在网上互相鼓励,或许某个刹那还有一丝火花,到如今却淡然如斯。
夜里,闻小舟仰头倒在床上发呆。他想,或许过不了几个月,他这几年的生活印记就会被冲刷干净。曾经租过的房会有一任又一任的新租客,经常去吃的餐馆也不会记得他这位熟客,到某个时间之后,再没人会记得他曾来过。
真奇怪,夜深人静的时候,舌尖总能尝到淡淡的苦涩,而他明明不在意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闻小舟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家咖啡店里。这个梦境一开始模糊不清,只依稀见到人影晃动,但不久之后就能看清楚了。
店里的装潢略显粗糙,大体上是旧青砖与木材堆叠的效果,只有吧台处格外明亮,暖色灯光从悬吊的烟灰色玻璃瓶里投射出来,打在厚重的原木台面上。店里来的都是些像他一样神情低落的人,他们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发着呆,有一位咖啡师会为每个人都煮上一杯咖啡。
那咖啡师似乎注意到了闻小舟,他走到吧台前,看了眼闻小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一把有天鹅脖颈的铜壶放在一边。“你是生面孔?”
“嗯。”闻小舟点头,疑惑地看向周围,“这里,是哪儿?”
“这是开在梦境里的咖啡店。”有着卷曲头发和精修小胡子的中年咖啡师说道。
“古城梦里也有咖啡店吗?”
“果然啊,你们都这样想。”咖啡师狠狠瞪了他一眼,“难道非要递上一杯清茶才对吗?”
闻小舟被咖啡师的气势感染,“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不觉得,带草香气的咖啡豆和带烟火气的青砖很配吗?”咖啡师咄咄逼人。
“……这……我说不清楚……”闻小舟摇头,“只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所以有些意外……”
“城市每天都在吞吐各种事物,没有一天不在变化,虽然我们小时候一家正宗的咖啡店还很少见,但现在早就再自然不过了吧。”咖啡师感慨地说,“刚开始真是不容易啊……不晓得为什么,梦里我的店始终还是第一家店的样子,让人怀念啊……”
“哎?”
“梦真是让人搞不清楚吧?”咖啡师摊了摊手,“明明我也算完成理想的人了,但每次做梦却还要招待你们这些垂头丧气的家伙。”
“垂头丧气吗?”闻小舟碰了碰自己的脸,心想要是有镜子,估计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面孔吧。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咖啡师问道。
“你指什么?”
“为什么会梦见自己喝咖啡呢?”
闻小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忧郁心伤,所以想喝点苦涩的东西?”咖啡师遗憾地摇摇头,“这根本就是完全错误的想法好不好?”虽然抱怨,咖啡师还是清理了台面,一一摆上复杂的器皿。“我总是试图让你们这些人明白,咖啡是充满各种香气、能挑逗味蕾的美好饮品,根本不是心情不好时惩罚自己的工具!”
“是……是的吧……”闻小舟摸摸脑袋,完全不想和一个执着的人对着干。
“所以啊。”咖啡师开始磨豆,用的一种估计也是想象出来的巨大手磨,即便咖啡师身高马大,也要踮起脚才能把豆子加入豆仓,接着他转动起车轮一样大的轮盘,豆子就经过复杂且作用不明的铜管,落入透明的锥形磨刀仓中,在三五个逆向旋转的铁牙碾压下,如砂糖般大小均匀的碎粒在下方的透明小杯中渐渐堆积。
“呼……”咖啡师凑近杯子,嗅了嗅新鲜磨出来的咖啡粉,又用手仔细捏捏,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完美的研磨果然只有这里才能做到……”他快速地操作,在锥形滤杯中布粉,再以稳定如丝的水流冲击,咖啡粉开始膨胀,像一个胀起来的圆面包。
“对了。”在注水的间歇,咖啡师停下手,递来了一杯水,“先把这个喝了。”
“冰水?”
“喝咖啡前的准备。”咖啡师看着闻小舟,“好让味蕾恢复到最干净的状态。”
闻小舟一口喝下,一瞬间,舌头上爆发出强烈的寒冷感,他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嘴巴。而这时候,窗外也下起大雪,雪中还夹杂冰块,砸在地上发出玉石交错的哒哒声,原本沉闷的客人纷纷抬起头,惊讶地注视这突如其来的冰天雪地。
“啊……到农历二月了啊。”咖啡师感叹道。
“农历二月?”
“江南一带最难熬的气候之一,虽然数九寒冬已经过去,但春天也有让人发抖的一面。”
咖啡师告诉闻小舟,农历二月风频雨繁,低气压多,对此,吴地自古有一整套的说法:
二月初二,龙抬头,敬龙祈雨,保佑丰收,这一日是有雨的;
二月初八,张大帝生日,张大帝又被称为炎帝,华夏祖先之一,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嫁风,二个嫁雨,三个嫁雪。这一日,三个女儿共同回来祝寿,必定风起雨落,天气作寒;
二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生日,这日的风雨是菩萨从南海带来的,又叫观音洗尘、观音暴,来之极迅,转瞬即可倾盆,隔日消失无踪;
二月二十八,这一日有“老和尚渡江”,即“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传说达摩渡江,必须借力南风,所以这日也必有风雨。
“也就是说隔两天就要冷一冷吗?”闻小舟问。
“二月的气候啊,不如梅雨那样连绵,也不像大夏天的雷阵雨那样畅快。”咖啡师把冲好的咖啡递给闻小舟,“它的精髓是‘骤’和‘冷’,是在气温节节攀升的日子里唱唱反调,提醒人们冬天还未完全过去。”
“这样的天气……”
“老苏城人说以前在街上很容易看到冻死的猫狗,都戏称是张大帝过生日想吃狗肉才让三位女儿做的法呢……”
“那真是很可怜啊。”闻小舟微微叹气。咖啡略带发酵的成熟水果香味令他想起夏天,与眼下的寒冷截然相反。
“天气有好有坏,这个是很自然的事情。”咖啡师耸耸肩,“弱小的生物也要尽可能熬过去吧。”
闻小舟迷迷糊糊地醒来,梦境里的咖啡香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感觉很冷,夜里不知何时下的夹着微小冰粒的雨让空气迅速降温,因为睡前开了一丝窗户,那冷意就迅速涌进来了。
呼,竟是真的冷醒了,闻小舟揉揉有点发涨的脑袋,想着要不要去关窗户,柳家房子的窗还是老式的单层玻璃,靠着插销在木框上固定,要在风雨中关牢靠,就得用纸巾或薄棉布夹在缝隙处才行,而隔热差的结果就是手靠近玻璃的地方能感受到明显的寒气。
就在他想起来找点东西将窗户固定的时候,却忽然听到窗口处有轻轻的声音,“啪,啪,啪。”夹杂在雨落的滴答声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雨太大了积水或是冰粒打在玻璃上造成的吗?他几乎完全醒了过来,但却没在意,老阁楼是凸在屋顶上方的增加区域,窗户上檐伸出距离短,这样的结构造成了阁楼对气候的敏感,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获得超量采光,而一旦天气糟糕也将直面气势惊人的自然。
很快他听到了同样的声音,非常有规律,又有些闷,不像是冰粒或者雨水,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看后却吓了一跳,窗台上竟出现一块半尺见方的小阴影,然后快速消失。
“这是……”他从床上坐起来,窗户就在他面前,外面黑乎乎一片,但远方的天空却微微发亮,这是城市在夜色里的光圈,应该是古城外围灯源密集的现代片区造成的。这时天空里响起几声闷雷,那声音暂时消失了。
闻小舟觉得奇怪,他不但没有拉紧窗反而推开来,细腻的风雨一下子落进来飘在他脸上。阁楼外的屋顶仍然安静,老瓦片有非常好的消音能力,雨水的噼啪声比想象中更轻很多,他朝窗外看了看,似乎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看见了,在窗台下方与瓦片的间隙里,有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蜷缩在那里,一开始他以为是只老鼠,仔细看却是只猫,细长的一条,正瑟瑟发抖。
“猫?”闻小舟伸手过去,那猫也没有躲,竟一下被拎了起来,毛发饱含水分,像一块湿抹布似的不断滴落,猫脸湿透之后尖尖的像狐狸,两只褐色的眼睛一大一小地眨着。
怎么湿透成这个样子?闻小舟惊讶地看着,该怎么办呢?他在想是不是要把猫弄进来,但必须考虑屋子主人的意愿……
他还在犹豫,那湿透的猫却突然挣扎起来,它用力地甩动身子,张牙舞爪,发出嘶吼声。
猫抓了闻小舟一下,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吃痛的时候就已松手,湿成一团的猫砸在瓦片上,又乒乓几下滚出视线之外。
糟糕,它掉下去了。闻小舟跑下楼撑开伞,打开柳家后门,外面已是水天一色,“滴水瓦”的雕花尖挂满银色丝线,湿漉漉的冷空气迷惑了视线,整个古城如同浸在水墨画之中。
闻小舟硬着头皮跑进巷子,找到窗户的位置,在地上的积水处寻找,却没有收获。他不免有些无奈,心想,那小东西恐怕很难活过今夜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首歌谣,歌词中说历经风雨事物才会茁壮成长,但这应该是幸存者偏差造成的假象吧。
翌日,天气放晴,煤油温度计的红线蹭蹭上升,仿佛昨夜的寒冷只是个梦。
闻小舟去找那只猫,但是走遍了巷子也没有看见。
中午时分,丽姐家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带着小孩的女性,三十多岁,容貌清丽。她带过来一大卷颜色鲜亮的布料,正在和丽姐讨论做旗袍的细节。
“您每年都在我这里做旗袍……但是尺寸……”女人眉头不展,困惑地看着丽姐,“丽姐,听我一句,这样的衣服就算做出来也穿不了。”
“谁说穿不了,我说能穿就能穿。”丽姐争辩道,女人只好无可奈何地摇头。
闻小舟吸吸鼻子,出于对女性服装话题的本能排斥,他自觉地跑到了前院,这才碰见女人带来的小孩,是一个八九岁表情成熟的男孩,正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玩一根树枝。
“你是三叔的亲戚?”听到声音,男孩转过头。
“你说柳寒生吗?”闻小舟笑了,“没错。”
“嗯。”男孩用树枝拨弄着雨后爬出来的大队蚂蚁。
“那你是?”闻小舟有点好奇,这个男孩没有一般小孩子的笑容,神态和语气都透着些淡定。
“我妈妈是丽姐的裁缝,每年都给丽姐做两件真丝旗袍。”
闻小舟点头,“真丝旗袍啊,听起来就是很难做的衣裳。”
“难的不会,会的不难。”男孩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闻小舟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你最近一直都住这里?”男孩敲敲地面,把树枝放回了盆栽旁的角落。
“因为空了一间房嘛。”
“住三叔以前的房间?”
“就是那个窗户。”闻小舟后退几步指了指阁楼。
“哦……”男孩抬起下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女人出来了,看来是没有说动丽姐,脸上依然皱着眉。
“你最好给它弄点吃的,不然可能会死掉。”临出门时,男孩突然说。
“什么?”闻小舟不解。
“那里。”男孩指了指最大的一盆植物,“丽姐最喜欢的垂丝海棠后面。”
移开盆栽,闻小舟发现了一只发抖的猫。
几乎可以肯定是昨夜那只,褐色的眼睛,灰白相间的尾巴,身上有五六种颜色、三四种花纹,毛发已经干了,看起来大了一圈。
“咦,竟然是只小狸奴。”丽姐也发现了小猫,高兴地跑过来,又从冰箱里弄来鱼肉拌了米饭。
“狸奴?”
“老早的人就这样叫小猫的。”
丽姐把饭凑到猫面前,那猫也不避生,嗅了嗅就大口吃起来,吃完趴在太阳下,又开始发抖。
“这猫怎么一直在抖?”闻小舟问。
丽姐轻轻抚摸猫的背部,“这可能是只夏猫。”
“夏猫?”
“这是苏城的一种说法。”今天的丽姐很清醒,“一般来讲猫一年产仔两次,一次在腊月到早春,另一次大概是盛夏或秋初。早春的猫叫作‘早蚕猫’,夏天的就叫‘夏猫”。
“这有区别吗?”闻小舟有点好奇。
“早蚕猫有一整年时间成长,到冬天时已相对健壮,而夏猫出生在高温季节,过不了多久就要经历寒冬腊月,即便能顺利熬过去,也会非常怕冷。这样的猫冬天喜欢躲在熄火的炉灶中,苏城人管它们叫‘煨灶猫’……”
“煨灶猫?”闻小舟想,恐怕没有哪只猫愿意出生在盛夏,就好像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一样,猫也无法选择出生的时节。
高速发展的世界里总有与时代脱节的人,或许多少有点同病相怜,闻小舟也伸出手想摸摸那只猫,可就在这时,刚才还温顺的狸猫却忽然炸了毛,它四脚紧促地站着,背部尽可能地拱起,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警告声。
闻小舟停住手,感到莫名其妙。这只猫是怕他吗?
“哎呀,小东西吓坏了。”丽姐摸着昂起的猫头,这才让它又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