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人争劁
1970年初春,安镇乡发生了一桩大事:劁猪匠孙跛子喝得醉醺醺的,经过村东石桥时不小心跌落,摔成半瘫了! 那年月,劁猪可是俏活儿,俗话说家当知县不如劁猪割蛋,在生产队干一天才挣四毛钱工分,而跛子在附近村里劁散猪,劁头公猪八毛,劁头母的一元,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可如今成了半瘫,他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劁猪的美差要改弦更张,社员们哪个不眼馋心热呢?
入夜时分,村委会灯光如昼,几名村干部正为让谁接替跛子劁猪的事争得不可开交,突然一阵香风刮进来,屋中央多了位身材高挑的丰韵少妇。 来人正是跛子老婆——安镇乡第一美人黄豆香,只见她小蛮腰一扭,扯着嗓子嚷道:“你们都别吵吵了! 跛子的劁猪刀,我是坚决不会交出去的。 ”屋子里先是鸦雀无声,接着便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质问,你家跛子已经那样了,你凭啥不交?
大队长孙有堂威严地一摆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黑着一张脸问:“侄媳妇,并非队里不照顾你家。 眼下你男人半瘫了,孩子还小,你又是个女人,家里还有谁能劁得了猪? ”黄豆香不服气地说:“女人咋了? 谁说女人不能劁猪? ”她话音刚落,就听屋角传来“嗤”的一声:“女人要是能劁猪,那我们男人也能生孩子了! ”这话引来大伙一阵哄笑。 黄豆香觑眼一瞅,跛子的俩徒弟三炮和蔫瓜也在。 跛子成了半瘫,劁猪的美差轮到这俩小子头上的希望最大,难怪公鸭嗓子三炮连调侃都捎带着一股尖酸的意味了。 黄豆香上前紧逼一步,回敬道:“男人生孩子,你这辈子就甭想了; 可女人急了眼甭说劁猪了,连人都敢劁! 不信的话你上来试试? ”
狠话撂这儿了,大伙这才咂摸出滋味儿来:这跛子老婆不是省油的灯,她今儿较上真了。 那套劁猪刀具,她若硬扛着不交,往后的劁猪工作还真没法开展。 可劁猪割蛋的事儿,哪是女人能插手的呀? 蔫瓜平时话不多,此时一语击中要害:“师娘,劁猪可不是嘴把式光说不练,瞧你娇滴滴的样儿,按得住猪的一条腿吗? ”此言一出,屋里众人纷纷附和。 大队长孙有堂脸上也微有愠色。 昨夜,他在老情人三炮娘的被窝里,早已允诺把这份差事留给三炮了,甭看刚才村干部们各自争来吵去的,但只要他孙有堂最后一锤定了音,恐怕没人敢吐个不字。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女人争劁搅局,若非看在侄子已半瘫的分儿上,决不轻饶! 孙有堂强压怒火,给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媳妇找了个台阶下:“甭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家照看你男人是正经……”黄豆香两颊一红,倔脾气也上来了:“二叔,队里的猪横竖我是劁定了,你们就说该咋办吧。 ”
看黄豆香志在必得的架势,明摆着是连队长二叔的权威也要挑衅一下了。 孙有堂碍于叔侄情面,强忍着没有发作,但一张脸已阴沉得相当可怕。 屋里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还是三炮反应快,坏笑着支出一招儿:“这么地吧,你要能把王大懒家的那头猪给劁了,我们就都服你! ”他这话一出口,一屋子的人全都意味深长地笑了。 大伙知道,王大懒家那头猪都长成野猪精了,它的模样挺吓人:红眼尖嘴,细腰长腿,两支獠牙伸出去老长,公狗不敢惹它,母狗见着它就逃,生怕被它配了种。 离王大懒家最近的厕所,大人小孩都不敢进了,因为你在里面正拉屎撒尿还没完事呢,它哼哼着大摇大摆就闯进去了。 生产队后院有个禽畜棚,有人亲眼见它好几次飞奔进去抓鸡吃,它大嚼鸡骨头的声音清脆响亮,就像壮汉嚼吃胡萝卜,一眨眼工夫,整只活蹦乱跳的鸡,被它啃得只剩下一堆鸡毛、两只鸡爪,然后眯着凶恶的红眼睛,找个墙角若无其事地蹭掉嘴上的鸡毛和残渣。 这样的一头野猪精,哪个敢劁它? 说不准人的手腕子都要被它咬断了呢!
黄豆香当然明白,三炮这是在给自己使下马威。 如果不拿出点真本事,村干部和社员们怕是不会心服口服的。 霎时,老爹当年惨死的一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丈夫孙跛子的冷笑声也在耳畔响起:“想知道你爹是咋死的? 除非你把劁猪的差事给我保住了……”黄豆香恨得银牙一咬,横下心接了招儿:“好,明天就先拿王大懒家的野猪精开刀! ”撂下话,转身就走。
嘿,这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竟敢应下了。 孙有堂不露声色地感慨一句:“好啊,看来咱队里要出女劁猪状元了。 ”三炮和蔫瓜却暗地里拍手相庆:师娘到底是个女人呀,这回可是中了计! 那就等着明天瞧好戏吧。
2.夫妻反目
天刚蒙蒙亮,瘫卧在床的孙跛子就被一阵尖利的猪叫声惊醒了。 他侧耳一听,尖叫声源于自家的猪圈,立刻便明白是咋回事了。 初次劁猪,黄豆香心里没底,这是要拿自家圈里的猪崽先试试手。 不得不说,老婆是个既美艳又聪慧的好女人。 虽说让她务必揽下劁猪差事乃自己一手促成,可一想到如花似玉的老婆此后将要担起这项肮脏营生,不觉又备感心疼。 跛子费力地挣起半截身子,趴在窗台上朝院里低声唤着:“花妞她娘——”除了猪崽们的尖叫声不断传来,听不到黄豆香半点儿回音。 跛子心头漫上来一阵悲凉:看来夫妻反目已成事实,她这是跟自己记上大仇啦。 又暗忖着:即便将隐埋心底八年的那个秘密全掏给她,她听了会相信吗?
乡村美人命运多舛,这话半点不假。 八年前,黄豆香还是个娇艳迷人的黄花闺女,对未来充满了美好幻想。 她看上了邻村一个叫小建的帅小伙,两人每晚都去村东河套里幽会,一对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陶醉于偷偷摸摸的幸福中彼此痴迷。 可惜祸从天降,这份美好的初恋竟被一辆受惊的马车碾了个粉碎。 话说某天晌午收工时分,村路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受惊的马车,将落在人群后面的黄老爹给撞飞了。 老爹突遭横祸,黄家天塌了般乱成一锅粥,全家人四处借贷欠下一屁股饥荒,连一家老小的口粮都粜了个精光,眼看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时候,有个男人主动登门来雪中送炭了,他就是大队长孙有堂的亲侄子,因自幼得小儿麻痹右腿有点儿跛,人送绰号“孙跛子”。 孙有堂对这个跛腿侄子挺照顾,将村里劁猪的美差安排给他。 跛子一个单身汉,劁了几年猪手头颇宽裕,这次仗义出手又帮钱又帮粮,黄家才勉强渡过了难关。 为了答谢大恩,黄老爹在临终前亲口将闺女的终身托付给孙跛子,乐得他当场磕头认了老丈人,自此更拿自己不当外人,出入黄家越发勤了。 他自知长得不招人待见,加上整天出外劁猪搞得一身脏兮兮,根本配不上号称“全乡第一美人”的黄豆香。 可他心眼儿活泛会来事,隔三差五就提溜着几斤肉上门给黄家人打牙祭,也舍得给“准老婆”买上好的布料、稀罕的糕点吃食,似乎帮衬黄家上了瘾。
老爹一时糊涂,黄豆香委实急了:长相猥琐的跛子怎能跟英武帅气的小建比? 入夜,她又去河套里等小建商量对策,却一连数晚不见对方的踪影。 当她悄悄地跑到邻村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小建已经托亲戚走后门应征入伍,三天前就随部队带兵的走了。 黄豆香呆怔半晌,唯有无语落泪,一段露水情缘就这样半途夭折了。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她一来实在抹不下脸拒绝跛子“献殷勤”,二来架不住全家人都帮跛子说好话,当然更有一多半赌气的成分:既然心上人绝情而去,自己还这般放不下他做什么? 在跛子痴情不改的纠缠下,黄豆香最终心一软,也就稀里糊涂地认了命。
转眼八载寒暑。 黄豆香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却出落得越发俊俏丰腴,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少妇的成熟韵味。 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她独处寂寞时,内心深处仍有个挺拔健硕的身影在飘荡摇曳,久久挥之不去。 八年来,跛子对她可谓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了。 孰料不久前,村里突然刮起了一股风,谣传黄老爹当年的车祸事出蹊跷,似乎是有人预谋的,其罪魁祸首的矛头直指孙跛子。 这话传到黄豆香耳朵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霎时唤起了她隐匿心头的种种猜疑和不安:八年前,那辆受惊的马车撞了人后竟不知所踪,谁也说不清楚马车是哪村的,驾车人是谁。 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因事后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成了一桩悬案,最后不了了之。 可细究起来,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令人疑窦丛生:老爹被撞住院,全家人一筹莫展,跛子趁机大献殷勤,最终抱得美人归。 如此一想,黄豆香顿时浑身战栗不已:倘若当年的车祸案另有隐情,那遭暗算的就不仅仅是老爹,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被趁火打劫了!
黄豆香思前想后,心头像塞着一蓬乱草,堵得难受。 气恼不已的她,每天对跛子摔盆砸碗冷语相加,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跛子耐心地解释:“都是些没影子的乱嚼咕! 有人故意挑唆、搬弄是非,你可不要上当。 ”可正值气头上的黄豆香,怎能听得进去? 跛子只好三缄其口,干脆装聋作哑。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跛子出了事。 天刚擦黑儿,他从邻村劁猪归来时已经喝高了,经过村东那座破烂不堪的水泥石板桥时,一个不小心,竟然从高高的石桥上跌落……医院里,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跛子,瞅瞅四下无人,第一句话就告诫老婆:“千万不能把劁猪刀交出去! 我的两条腿算是废了,一旦失去劁猪刀,你们娘儿仨的日子以后可该咋过? ”黄豆香疑惑地问:“你都这样了,咱家谁还劁得了猪? ”跛子瞪她一眼:“你呀! 别人不清楚,我可领教过你的身手。 想当年洞房的时候……”说得黄豆香脸上一热,急眉瞪眼地阻止了他。
八年前的洞房之夜,黄豆香虽说与跛子拜了天地,可到底心有不甘。 当跛子熄灯上床,猴急地扒光了身上的衣裳,饿虎扑食般朝黄豆香压来之时,被她在黑暗中一把扣住了手腕子,顺势往起一提一拽,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 跛子光溜溜的身子倒栽葱般翻下床,在地上趴了个狗吃屎! 好一阵儿才醒过腔来:看似娇滴滴的老婆,竟然是个练家子! 原来,黄爷爷曾习练大洪拳多年,黄豆香从小跟在爷爷屁股后头练功,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撂下。 跛子领教了老婆的厉害,哪敢再小觑她半分? 此后一直对老婆言听计从。
可黄豆香万没料到,跛子会让自己接手劁猪,她摇着头说:“这哪行呢? 俺一个女人家,羞也羞死了! ”可跛子却铁了心:“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咋死的么? 只要能为咱家保住劁猪刀,我就告诉你真相! ”“什么? ”黄豆香的眼珠子霎时瞪得滚圆,跛子这话其实等于挑明了:老爹当年被撞确有隐情! 她眼里喷出一股愤怒的火焰,似要将眼前的男人活活烧死才解恨:不为别的,就为弄清楚老爹惨死的真相,也要拼尽一身本事,把劁猪的差事抢到手!
跛子很清楚老婆是个心里有什么都挂在脸上的主儿。 尽管得不到黄豆香的回音,却知道她能听见自己说话,就隔着窗户把他劁猪多年积攒下的经验:如何逮猪、如何按猪、手脚怎么配合、如何下刀劁猪以及善后护理等等,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隔着窗棂现场指导。 仅一袋烟工夫,就听见猪圈里的六头小猪便齐声尖叫起来。 跛子凭耳力听声识猪,朝进屋洗手的黄豆香跷起了大拇指:“老婆,我就说你行! 除了一头猪有点毛病外,其余的五头应该都没问题。 你初次劁猪,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黄豆香对跛子的恭维充耳不闻,阴沉着一张脸擦净双手,又换了身衣裳,这才拎起劁猪刀出了门。
3.比武打擂
女人劁猪,本就是件稀罕事,何况这女人是号称“全乡第一美人”的黄豆香,且初次劁猪就要对付一头野猪精,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安镇乡,霎时群情激奋,比期待一场好看的电影还让人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懒家的猪圈旁早早地就围满了人。 大伙铆足了劲想一睹跛子婆娘劁猪的风采。 啧啧,女人劁猪割蛋,这*妈的他**也太让人产生丰富的遐想了!
七点半,手拎劁猪刀具的黄豆香迎着众人的目光迤逦而来。 她上身穿一件红蓝方格紧身小袄,下身穿卡其蓝棉布裤子,颈项间围一条葱绿色的丝巾,衬得一张俏脸明艳娇嫩,刚一现身,就惹得围观众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好。 同样一身家织布棉袄裤,别家的婆娘穿起来松松垮垮,活像上下一般粗细的*麻大**袋; 而经黄豆香一双巧手三剪两裁,穿在身上便无比妥帖,尤显精明干练、英姿飒爽。
三炮仍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别有用心地调笑着:“哟嗬,师娘,我看你是铁了心要撇下我师傅的死活不管啦? ”黄豆香没工夫搭理他,顾自在围观众人的瞩目下,一步步朝王大懒家的猪圈走去。
王大懒家的野猪精可不笨,一见今天围上来这么多人,情知势头不妙,越发凶了性子,从猪圈里一跃而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吓得大伙纷纷后退闪避。 唯有黄豆香,不急不慌地迎上前,瞅个冷子一把揪住猪后腿,使劲一掀,那猪一个趔趄崴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条腿半跪在猪身上,另一只脚踩住猪的两条后腿,左手大力按住猪的头部,腾出右手从挎包里掏出劁猪刀叼在口中。 好一个黄豆香,只见她伸出手朝猪下腹抚摸了两下,然后嘴巴一松,劁猪刀已握在手上,朝猪*体下**轻轻一划,已然割开了一个小口。 此刻,野猪精已经感觉到疼痛,它在拼命挣扎,伴着声嘶力竭的尖叫做宁死不屈状。 眼见黄豆香快要按不住了,霎时上来好几个小伙子帮着她压猪头的压猪头,按猪腿的按猪腿,好让她全神贯注地开劁。
黄豆香哪敢怠慢? 两只沾满血迹的手指头往划开的小口处用力一顶,公猪裆下的一对卵子已被牢牢捏住,只见她手起刀落,一对荔枝果似的肉蛋蛋就滑落进手心里,然后一扬手,就听嗖地一声,那对卵子已越过众人头顶,甩到了附近的房顶上。 整个过程描述起来似乎复杂,其实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儿,一连串动作娴熟利索,一点不像初次劁猪。 围观众人全都看傻了! 就这份胆量,就这么几下,已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说实话,不少人其实是等着看笑话的,谁也没料到这个全乡最漂亮的女人,竟是深藏不露的劁猪高手! 惹得大伙窃窃私语:“真没看出来啊,跛子婆娘长这么俏,还有这等好身手! 论打架,怕三五个男人也近不得身,不知跛子当年在被窝里是咋制服她的? ”众人将猪放开,那野猪精翻个身子,逃也似的钻进了猪圈里,不敢露头了。 许是刚才太提神用力了,这会缓过劲儿来,黄豆香已经累得额头见汗,双腿也微微发抖。
三炮见黄豆香真把野猪精给劁了,暗自狞笑:哼,头关易过二关难,三关难于上青天。 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原来昨天黄豆香出面争劁,三炮见孙有堂口头上似有松动,就让娘又在老情人的枕头边吹了风:只要你这大队长当着一天,还不是想怎么帮衬跛腿侄子就怎么帮衬? 可惜你那个侄媳妇压根儿没拿你当回事儿,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经三炮娘这么一挑唆,心底本就老大不舒服的孙有堂登时醒过腔来:对呀! 你黄豆香若想劁猪的话,大可先暗地里跟我说,让我来运筹安排,可你擅自争劁搅局,这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我大队长的威严何在? 以后还怎么服众? 这样一想不免心头火起,遂暗自授意三炮,无论如何不能让黄豆香称心如愿,她不是扬言敢劁野猪精么? 明天她劁不了野猪精便罢,一旦劁得了,还有更难对付的第二关、第三关等着她哩。
只听三炮的公鸭嗓子又咋呼起来:“刚才呀只是热身,现在比赛正式开始。 生产队的猪圈里恰好有几窝小猪正当该劁,咱一局定输赢,看谁劁得多。 你敢不敢接着比? ”一旁的蔫瓜听闻,佩服得五体投地:三炮可真有你的,黄豆香刚劁了个野猪精,你这是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她留呀! 黄豆香焉能识不破三炮的伎俩,但她仍赌气一咬牙:“比就比,老娘可从未怕过谁! ”
人群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都想继续看热闹。 只听一声哨子响,黄豆香、三炮和蔫瓜一齐跳进猪圈,挨个抓起猪来。 三人个个身手不凡,抓住小猪按到就劁,一时猪圈里哀嚎声震天。 各自劁完的小猪自有热心的社员帮着计数。 半个钟头一到,三人立刻停手跳出了猪圈。 黄豆香此时已汗湿衣背,双腿直打晃了,却强打精神硬撑着。 计数者报上数来,三炮劁了八头,黄豆香和蔫瓜各劁七头。 三炮蹦着高叫嚷:“同志们啊,胜负已分,我赢了! ”有人看不过眼了:“凭啥你赢了? 跛子家的刚才还劁了一头野猪精哩。 你俩都是八头,打成了平手。 ”三炮开始胡搅蛮缠:“野猪精不能算数,劁野猪精是为了证明她有资格比……”围观众人齐声斥责:“三炮,你一个大男人,输不起是怎么着? 说那话不嫌砢碜! ”三炮仗着老娘的那层关系,又有孙有堂亲自授意,自然有恃无恐:“反正让她劁猪,我就是不服! ”他嬉皮笑脸地故意激将:“平时哪有机会跟师娘过招儿? 今儿咱非得见个真章儿。 师娘哎,你敢不敢接着往下比了? ”黄豆香毕竟是女人,刚才比赛劁猪已把全身力气使尽了,此刻正喘着粗气趁机休整,闻言一声冷笑:“比就比,有什么刁难招数一齐使出来吧! 老娘我今儿也豁出去了,咱们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可是,当三炮说出接下来的比赛项目,黄豆香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突觉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原来,三炮提议的比赛项目是:捶牛!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部平原地区牛耕还相当普遍,耕田、耙地、驾车都离不开牛。 而牤牛是不能用的,因为它们见到异性,容易发情惹乱子,必须把牤牛去势,也就是阉了,变成犍牛,才能使唤。 在乡下,解决这个问题的老法子就是“捶牛蛋”:先给一头牤牛捂上脸,强行放倒在地,再用结实的牛皮绳把牛的两个前蹄捆住。 捶牛者就像割猪蛋一样,割开阴囊,掏出*丸睾**,用红布条挤拢扎紧,然后用木槌砸,砸一下,牛就惨叫一声。 先是轻轻地,牛的叫声也小,慢慢地木槌越来越狠,疼痛难忍的公牛发出哀鸣,叫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好不凄惨! 直到把牛的*丸睾**砸碎为止,鲜血淋漓,让人害怕。 此前跛子曾有过多次捶牛经历,每次要黄豆香帮忙递东西,她总吓得两手哆嗦着,扭着脸递过去,愣是不敢瞅一眼。 捶牛蛋这活儿,就不是女人能干的事儿! 气得黄豆香当场就和三炮争执起来。
4.荣归重逢
黄豆香和三炮两人在那里争执不下,丝毫没察觉大队长孙有堂率领着村干部们,正簇拥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缓步走来。 看那前呼后拥的阵势,肯定是上面的大干部下乡视察来了! 领导们所到之处,围观的社员赶紧自动闪挪出一块空当来,唯有黄豆香和三炮,就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旁若无人地欲争高低,各不相让。
社员们的猜测没有错。 能让平素在村里威严有加的大队长孙有堂笑脸恭迎的,肯定是镇上掌管全乡生杀大权的第一二把手了。 但今天的排场,似又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此刻就连镇上的那些头头脑脑们,也都毕恭毕敬地赔着小心,曲意逢迎着走在正中间的那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只见他英武帅气的神情不怒自威,一双凛然不可冒犯的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孙有堂暗暗吃惊:这个人如此年轻,竟能让镇上的一二把手鞍前马后效劳,肯定来头不小! 隐约觉得他似乎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心头正打鼓呢,只听乡领导介绍说:“这位是刚调任咱县的邱副县长,今天第一天走马上任,就特意点名要来安镇乡视察生产情况,这是咱们乡的荣幸呀。 ”孙有堂一脸仰望神明的表情,急忙带头拍巴掌:“邱县长好,我代表全村的父老乡亲,热烈欢迎各位领导来俺村指导工作! 大伙鼓掌欢迎! ”所有村干部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邱副县长淡定自若地挥了挥手,刚要指示什么,忽听不远处的牲口院里群情喧嚣,笑闹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来。 邱副县长的注意力似乎被那边吸引住了,一缕疑惑探询的目光朝他递了过来。 孙有堂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 乡镇领导察言观色,不悦地斥责孙有堂:“那边怎么回事? ”孙有堂急忙将牲口院里正举行劁猪比赛的事儿,包括比赛双方是谁,简明扼要地向各位领导做了一番汇报。 “唔? 女人争劁,这倒新鲜。 走,去看看! ”很显然,邱副县长闻听后兴致勃发,抬脚移步要过去视察。 大小干部心领神会,立刻前呼后拥着朝牲口院这边走来。
牲口院里,早有人牵过来两头牤牛,三炮那边已经着手准备捶牛了,黄豆香眼睛里却透出一缕绝望的神色,扎忽着两只手不知该怎么办。 身边众人七嘴八舌地为她加油打气、出谋划策。 黄豆香急得一脑门子汗,丝毫没发现众位领导已经越走越近了。 只见邱副县长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黄豆香,脸上浮起亲切而又暧昧的微笑。 他抬手朝她一指,赞许地对众人说:“这还用比么? 毛主席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看队里的劁猪工作今后就交给她吧。 ”
县长亲自钦点,谁敢说个不字? 本来已经取胜无望的黄豆香,这下竟然鬼使神差地遂了愿。 不仅孙有堂不敢反驳,三炮和蔫瓜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好事天降,黄豆香情不自禁地想给领导们道声谢,可当她走上近前,猛抬头看清了这位邱副县长的尊容后,不由得错愕一惊,忽然双颊绯红,招呼也未打一句,便双手一捂脸,转身跑掉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位跺一下脚震得全县土地都发颤的大人物,竟然是自己多年前的初恋情人邱小建!
黄豆香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直奔跛子的炕头:“劁猪刀老娘已经保住了,快说,当年撞死我爹的幕后凶手是不是你? ”黄豆香能保住劁猪刀,似乎早在跛子的意料之中,他不急不缓地说:“真相就是,你爹被谁撞的,连我自己也想知道。 ”气得黄豆香一把揪住跛子的衣领,怒吼:“你敢耍我? 信不信老娘脾气上来一刀捅死你? ”“你来呀! 老子反正已是废人一个,早活腻了。 ”“哼,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往后哇,你就眼瞅着俺们娘儿仨吃香喝辣吧! ”不明就里的跛子喃喃自语:“我让你保住劁猪刀,就是怕你们娘儿仨以后吃苦受罪……”
黄豆香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忽听外面有人喊:“侄媳妇在家吗? 邱县长亲自来家里看望你了。 ”话音未落,大队长孙有堂已经领着邱副县长等县、乡、村三级干部走了进来,呼啦啦站了一屋子人。 瘫卧床头的跛子哪里见过这阵势,登时吓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倒是黄豆香毫无怯意,镇定自若地揶揄道:“邱县长来啦? 你贵足踏临贱地,可别弄脏了你那身好衣裳! ”孙有堂没料到黄豆香会出言不敬,吓得赶紧打圆场:“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邱县长,您甭跟她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又回头呵斥道,“侄媳妇,你别不识好歹,若不是邱县长钦点,你能保得住劁猪刀? ”却见邱小建微微一摆手,大人大量地说:“无妨无妨,我跟阿香也算旧相识了。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俩好好拉呱拉呱,叙叙旧。 ”听得一干人等面面相觑,默默地鱼贯而退。
屋里只剩下邱小建、黄豆香和瘫卧在床的跛子三个人,黄豆香忽然悲情难抑,低声抽泣起来,慌得邱小建忙低声抚慰着,边诉说离别思念之苦,边解释当年为何不告而别的原因,把不能动弹的跛子当成了空气。 原来,当年邱小建听说了黄豆香的父亲突遭横祸,急得不行,有心帮衬一把,却因家里也穷得叮当响,只有暗自叹息。 恰逢亲戚帮他弄到了一个当兵名额,邱小建一狠心,决定参军入伍,发誓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决不还乡! 在军营里,由于他人聪明会办事,又肯吃苦学本事,所以深得部队领导器重,最后提了干。 命运之神似乎颇青睐于他,一个偶然的机会,英武挺拔的年轻小伙竟被某地区专员的独生女儿相中,招赘为婿,后又被提拔到县里当了副县长。 可是如今,邱小建当着初恋情人的面,只字不提招赘成婚的事儿,只说一直对心上人念念不忘,一被提拔为副县长,就立刻到家乡来专程探望她了。
黄豆香尴尬地偷眼瞟了一眼跛子,见跛子正气鼓鼓地坐在床头独自运气。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很解气,情不自禁地一头扑进邱小建怀里:“小建哥,我爹当年可死得屈啊,你要给我做主……”邱小建连正眼都不瞅一下跛子,心花怒放地回应着:“香香妹,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建哥! 以后有哥给你撑腰,再没人敢欺负你! ”
临别前,邱小建掏出五十元钱塞给黄豆香,说今天来得实在仓促,先拿着给自己添身衣裳,再给孩子们买些好吃的。 走到门外,又回头张望了几眼黄豆香家的土坯房,喃喃自语着:“这房子,也忒破了。 ”说罢,客气地告辞而去。
5.续缘匿祸
两天后,黄豆香家突然人声鼎沸、车辆轰鸣,简直比唱大戏还热闹。 一辆辆拖拉机拉砖瓦的拉砖瓦、运泥灰的运泥灰,“呼隆呼隆”地开到了家门口; 紧接着,又有一辆辆毛驴车,送来上好的梁檩、门窗等盖房用材; 两三个施工队百十号人同时开工,就在紧挨跛子家土坯房的那块宅基地上施工,只用了十天工夫,一座明三暗五带偏厦的大瓦房拔地而起。 这么一座敞亮气派的高堂大瓦屋,在那个年代,全县里也找不出几座,吸引得四邻八村的乡亲们全都跑来瞧热闹,啧啧感叹之声不绝于耳。 黄豆香和邱小建的初恋旧情几乎没人知道,大伙纷纷猜测,八成是黄豆香在劁猪比赛时施展了啥媚功,一下子勾住了年轻县长的魂儿吧? 不然没这个道理呀! 又是钦点她劁猪,又是特批建这么好的瓦屋,天下的好事都轮她一家了? 嘁嘁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黄豆香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跛子瘫了,本想后半生要吃苦遭罪了呢,哪知老天爷开眼,又为她安排了个更大的靠山! 人生苦短,她岂肯再次错过? 当年的相好成了副县长,大权在握一呼百应,他一声令下,一座高大气派的瓦屋拔地而起,这才是男人的魄力! 这就好比是一座明光耀眼的金屋,而自己则是藏身屋内的那个“娇”啊! 黄豆香难抑内心深处的兴奋与冲动,几乎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曲《沙家浜》哼得那叫一个恣意张扬,还故意去跛子床前一圈又一圈地晃悠。 哼哼,就是要气死你! 有大县长的光环罩着,看以后谁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奓翅儿?
新屋落成不久,黄豆香就携着两个孩子搬了进去,只把跛子一个人留在老屋里。
黄豆香新生了! 邱小建毕竟是她中意的男人,隔三差五前来夜宿狂欢,不仅令她身体愉悦,更能满足她心理上的快感。 因为,邱小建尤喜窝在家里现场办公指导工作,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偷偷跟黄豆香接吻缠绵。 安镇乡大小干部前来向邱副县长汇报工作,同时也对黄豆香礼敬有加,年长的尊她一声弟媳,年龄相当的皆喊嫂夫人,俨然把她当成了邱小建的正室娘子。 而大队长孙有堂呢,这位土皇帝般的霸王村长,如今见到侄媳妇也如同老鼠见了猫,更是前所未有地谄媚巴结,有时工作不到位也拜托黄豆香从中斡旋,自然少不了给她各种好处。 黄豆香在安镇乡也成了响当当的人物!
但是,劁猪刀是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的,黄豆香当然舍不得撒手。 邱小建不在的日子,她每天都要出去劁散猪挣外快,所到之处不仅社员们纷纷高看一眼,各村干部也都极尽逢迎巴结之能事,黄豆香可谓风光占尽,无人不羡。 黄豆香热心于劁猪除了能挣些外快,还另有目的:她割下的猪蛋从不舍得扔,每每拿回家洗干净了,或煎或炒弄得别有风味,因为心上人就好这一口。 俗话说吃啥补啥,邱副县长天天猪蛋补肾,果然养得面色红润双目如炬,精力旺盛无比,他只要来了就跟黄豆香颠鸾倒凤、欲仙欲死,好一番风流快活!
只因邱副县长常来常往,整个安镇乡如今成了黄豆香的天下。 她自以为有大靠山罩着,不免高兴得过了头,却没料到自己的后背时常被一缕怨毒的目光紧盯着。 甭看孙有堂表面上对她点头哈腰的,暗地里却恨得后槽牙生疼,恩威并施经营多年的地盘竟然拱手他人,自己倒被晾了起来! 最可气的是,侄媳妇与野男人明铺暗盖过起了小日子,弄得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社员们在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蛆呢! 跛腿侄子一天到晚不出门也罢了,可叹他堂堂一村之长,每天都要出面布置生产执掌全局哩,原本人前逞威使强惯了的,如今自己侄子头上顶着绿帽子,自己还得强颜欢笑,生生干咽下这个瘪,情何以堪哪!
这天半夜,孙有堂悄悄地摸进了跛腿侄子的土坯房,一把将睡梦中的跛子推醒,悄声责骂:“别人都骑到咱爷儿俩脖子上拉屎了,你倒睡得香! ”跛子睁开惺忪睡眼,冷冷地说:“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来做啥? ”孙有堂脸上流露出少有的慈爱:“儿呀,父子没有隔夜仇,咱爷儿俩是该好好合计一下眼下的革命形势了。 ”跛子一惊:“你又想怎样? 难道还嫌自己造的孽少吗? 二叔,我知道你素来心狠手辣……”孙有堂恼恨连声:“好好,即便你再怎么不认我,也永远改变不了我是你亲爹这个事实! 以前你媳妇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顾念着父子情分迁就于她; 如今这娘们儿给咱抹上这么恶心的眼药,老子岂能容她! 不把这对狗男女做了,我孙有堂就算白混这些年! ”跛子也急了:“如果你还认我是你儿子,就不许伤害她! 好歹她也是俺孩子的娘呀。 八年前你安排外地人撞死了她爹,还想造孽呀……”孙有堂喜出望外:“这么说,你认我是你爹了? ”跛子倒头睡下:“再说吧,我困了。 你走吧! ”儿子以往可从未像这样松过口,孙有堂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躺下的跛子暗自垂泪:二叔其实是自己的亲爹。 娘在临死前,说出当年曾被孙有堂糟蹋过的往事,仍恨得咬牙切齿、死不瞑目:“畜生,他连我这个亲嫂子都不放过……”从那时起,跛子就暗暗发誓:这一辈子,决不认他这个爹! 即便后来,他把队里劁猪的美差给了自己,还巧施毒计帮自己娶到了全乡第一美人……
跛子想不明白:原本都是一样的人,一旦当官掌了权咋就变得不是人了,简直比鬼还要可怕!
6.智布眼线
黄豆香除了把邱小建伺候舒服了,那边还操着跛子的心。 每天做好了饭,她总让六岁的花妞先给他送过去一大海碗。 黄豆香虽恼他不透露老爹当年被撞的真相,可有时又觉得他可怜,就让一双儿女多来陪他。 每逢闲暇无聊,她自己也会拐进跛子屋里跟他斗嘴解闷。 有一次怄得跛子伤了心,赌气不肯吃饭。 黄豆香揶揄他:“敢情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我倒要看看,你那好心的二叔二婶能管你几顿? 哼! ”气得跛子抹着泪儿骂:“快活你自己的去! 饿死了我你岂不干净了? ”黄豆香想想当初,跛子确实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过,便又逗他:“想死还不容易,除非你想咱那俩孩子没有亲爹!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跛子的痛处,他的眼泪流得哗哗的,自己端起那碗饭,和着泪水往下咽。 黄豆香见他想通了:转身端来一碗辣炒豆腐让他下饭,却又故意使劲朝桌上一蹾。 看跛子默默吃完了饭,又硬着头皮为他提来了尿盆。 伺候他方便完毕刚躺好,忽听跛子悄声提醒道:“最近万事小心,特别要提防我二叔。 ”黄豆香闻言一愣,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见跛子不理她,兀自倒头睡了。
黄豆香前脚刚走,三炮和蔫瓜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三炮想师傅肯定恨死师娘了,这个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是个男人怎能受得了? 眼下局面,唯有这个半瘫子豁出脸面去闹,才能给那对狗男女添点儿恶心。 这俩小子都盼着师傅向师娘发难,让她痛快地交出劁猪刀。 三炮假惺惺地挑唆:“师傅,我这可都是为您好啊。 ”跛子躺在炕上,听他啰嗦了大半天却憋着气一语不发。 两人还要继续聒噪,跛子忽然出了声:“你们俩,真的是为我好? ”三炮和蔫瓜连忙点头称是。 跛子猛地一下从炕上挺直了身子,吼道:“我呸——别当我不知道你俩是个什么东西! 师傅自认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啊,你们竟然恩将仇报暗算于我! ”三炮和蔫瓜听得面面相觑:“师、师傅,我们听不懂您说的啥……”跛子气得怒发根根直竖:“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是不是要我报警,你们俩才肯招认呀? 那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别以为那天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两条残腿,就是拜你俩所赐! ”
三炮和蔫瓜吓得脸都白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突然一齐双膝跪地不停磕头,万望师父高抬贵手饶命。 原来那天劁猪归来,跛子并非自己不小心跌落桥下的。 天傍黑时分,喝高了的跛子走到石板桥中央,突觉胃里难受想吐,就伸手扶住桥栏杆,探头往桥下面吐得“哗哗”的。 正当他吐得头蒙眼黑之际,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这才从那么高的桥上跌落下去。 跛子吐酒的当儿,恍恍惚惚地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悄声嘀咕,自己那天的行踪,唯有俩徒弟最清楚,再联想到数月前村里突然冒出来的谣言,心知这俩混蛋徒弟为了独揽劁猪差事,竟然不择手段了。 跛子恼恨他俩歹毒,决计不让恶人奸计得逞,也为了自家的生计着想,这才巧施激将法,迫使黄豆香出面争劁。 没想到今天,被他这么拿话一诈,俩小子果真中了计。
跛子狠狠地咒骂:“我知道你俩想独揽劁猪的差事很久了。 不用问,几个月前风传的那股谣言,说什么当年撞死我老丈人的幕后黑手跟我脱不了干系,也是你俩散布的吧? 为达目的真是用心良苦啊! 呸,天雷滚滚,作恶必遭报应! 你们说这事该咋办吧? 不用说一旦报警公安局抓你们坐大牢,单是让我二叔知道了,怕不剥了你俩的皮! ”
三炮和蔫瓜唯唯诺诺地告饶,但求放他们一马。 跛子看三炮的鬼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知这小子的脾性随二叔,也是个狠辣角色,保不齐已动了杀自己灭口的歪念头,遂又吓唬道:“这件事虽然还没让我二叔知道,可我老婆黄豆香早就已经知道了,万一我有不测,她决不会让她的野男人饶了你们,毕竟她有义务替俩孩子为他们的亲爹*仇报**! ”
三炮这才算老实了,和蔫瓜二人磕头如捣蒜。
跛子却变换了口气,又安抚他们:“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想报警早就去报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毕竟师徒一场,我也没打算把事情办绝,师傅也正好有事求你俩。 要我把这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成,就看你们俩以后的表现了。 ”三炮和蔫瓜异口同声表示,甘愿供师父差遣将功补过。 跛子下令说:“我的腿脚不方便了,往后就靠你俩将村里的一举一动给我盯紧喽,明白? ”两人齐声答应。 蔫瓜期期艾艾地说:“师傅,其实我俩已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就是还没掌握确切证据,不敢乱讲……”三炮也赶紧买好:“师傅又不是外人,这事儿恰好得咱师徒三人商量着办。 师傅你听没听说,有个起早上学的女娃儿在小树林被强奸了的蹊跷事儿……”
这里唯一的一所中学,设在离村五里远的镇上,孩子们每天都要披着星星去,晚上再顶着月亮回。 不知不觉节令已值初冬,乡下早晨天寒地冻,逢大雾天路上数步之内不见人,除了一两个拾粪的早起外,再就是这些勤勤恳恳的学生娃了。 几天前的黎明时分,有个早起的女学生独自上学,半道上冷不防蹿出来一名歹徒,将她拖进一片小树林里给强奸了。 此事一出,附近各村同时加派民兵四处巡逻警戒,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跛子虽然整天窝在家里,却也听说了个大概。
跛子见俩徒弟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已猜到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果然还没等追问,蔫瓜就迫不及待地将他那天遇到的蹊跷事和盘托出。 那天黎明时分,蔫瓜起了个大早打算拾一筐粪上菜地,当他转悠到村头胡同口时,一拐弯,猛然和一条黑影撞了个满怀! 他刚想说笑着打招呼,却见对方惶急失措地一溜烟跑没影了。 凭直觉,这人肯定不是本村的,村里人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碰了面总爱相互调侃几句。 这人形迹如此可疑,难不成是个贼? 直到早饭时分,忽然传来消息说,村外小树林里有个女学生被强奸了。 蔫瓜马上就跟天亮前撞见的那条黑影联系上了,当时那人鬼鬼祟祟的,莫非就是作奸之人? 蔫瓜过后认真回想一下,那人的高矮胖瘦和形状举止,倒跟师娘的姘头邱副县长挺像……
跛子听到此处,倏地冷笑了两声。 也是那天黎明时分,失眠的跛子忽听外面传来“嘭”地一响,知道是邱小建关车门的声音。 正暗自疑惑怎么吉普车这次悄没声地开来了呢? 跛子不禁留了神,可直到一个钟头以后,才又传来邱小建打开车门然后大踏步走去喊阿香开门的声音。 跛子暗忖:这不对呀,他既然是专门来会情人的,却为何要独自一人呆在车里这么久? 大补回笼觉,或是别有隐情欺瞒了黄豆香? 当跛子听完蔫瓜的讲述,心里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却不点破,只心照不宣地吩咐二人以后要格外留意邱小建的一举一动。
三炮幸灾乐祸地冒出一句:“瞧着吧,咱村里就快有好戏看喽! 队长那里也已经下手了,这对狗男女的快活日子该作到头了。 ”
听得跛子神色一凝,心头兀自警觉起来。
7.初露狰狞
黄豆香吃罢早饭出门去,看到村里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悄声议论:“*狼色**昨晚又跑出来祸害人了,却被早有防备的三炮和蔫瓜撵了个跑桩,眼瞅要抓住了,孰料那*狼色**不仅狡猾,对这一带地形也很熟悉,三兜两绕的,又被他逃脱了……”
“造孽呀,真该抓住他千刀万剐! ”黄豆香上前插了一句。 众人扭头一看是她,没一个人搭腔,各自散了。 黄豆香讨了个无趣,暗忖:往常在村里走,人们见了她老远就热情招呼,最近这是咋了,怎么都对她不咸不淡起来了? 黄豆香讪讪地继续前行,听见有个女人在门洞里朝她吐唾沫:“呸呸! 糟踏人家学生娃必不得好死,小心你自家的女娃儿也给他祸害了……”
黄豆香心头“咯噔”一下,顾不得再去劁猪,风一般转身往家里跑。
近段时间,黄豆香发现邱小建对自己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即便来了也喊累,倒头就睡。 昨晚后半夜,邱小建慌慌张张地来敲门,说突然想你想得不行了。 黄豆香当然很高兴,就主动*光脱**了衣服去迎合,却见邱小建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黄豆香端详着睡梦中的男人,突然感觉他好陌生。 等早晨一觉醒来,躺在身边的人已不见了。 黄豆香以为他一早离开了,就睡眼惺忪地拐进了女儿房中,赫然发现邱小建半个身子倒在女儿床上正拿手撩她的衣裳。 见黄豆香进来,他讪讪地说:“听见花妞喊妈妈,你睡得沉,我就来帮她穿衣裳。 ”说罢,起身告辞离去。
黄豆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见花妞在桌边吃饭,便厉声问她,早上邱叔叔到你房里干什么了? 花妞把筷子一撂,呜呜地哭起来。 黄豆香的一颗心倏地往下一沉,温言软语地继续追问。 花妞说:“我正在睡觉,有人摸我下面,醒来一看是邱叔叔……他不让我告诉你。 ”黄豆香遭雷击般愣怔半晌,突然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然后一把搂住女儿嚎啕大哭。
黄豆香边哭边想:眼下情势,唯有跛子可以帮自己拿个主意了。 她走进土坯房来找跛子,不承想三炮和蔫瓜也在,三人正悄声嘀咕着什么,一见她来,便都闭嘴不言语了。 三炮和蔫瓜识趣地告辞,临出门还一脸坏笑着盯了黄豆香几眼。 黄豆香哪有心思理会他们? 只勾下头假装没瞧见。 等两人走远了,她抬起脸哀求般地望着跛子,眼眶里突然汪满了晶莹的泪。
想求他搭救孩子的话还未出口,跛子猛然探身拽住了她:“你已经大祸临头了,还不快躲起来! ”黄豆香懵懂地望着跛子,不知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长时间没亲热憋坏了,想轻薄自己。 正拉扯间,忽听外面人声鼎沸,一个女人的河东狮吼骤然刺破了耳膜:“臭*子婊**在哪里? *人贱**赶快滚出来跪拜老娘,否则撕烂你的嘴! ”话音未落,就听“咣当”一声响,是瓦屋大门被踹开的声音,一拨人高声叫骂着闯了进去,很快传来“叮令当啷”砸东西的声音和花妞、小虎吓坏了的哭声。 黄豆香不管不顾地起身就要往外冲,被跛子一把攥住了手腕子:“这泼妇是邱小建城里的老婆,你出去不是找死吗? ”黄豆香急得想哭:“孩子……”跛子当机立断:“他们不会对咱孩子怎么样,你别嫌脏,快躲进我身子底下的炕洞里去,否则来不及了。 ”黄豆香还在犹豫,跛子也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躲过这一时再说。 这娘们儿来者不善且人多势众,见了面还不撕碎了你呀! 以后你还有脸在村里呆么? ”
黄豆香刚爬进炕洞里藏好,土坯房的门又被踹开了。 泼妇岔了声地高声叫嚣:“黄豆香,你个*子婊**给我滚出来受死! ”刚要往里闯,陡然瞥见炕头端坐一个怒眼圆睁的半瘫子,将一根拐棍抡得呼呼生风:“我不管你们是谁,甭在老子家里撒野! 俺一个半瘫反正也活够了,这根拐杖可没长眼,老子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还赚一个! 滚,都给我滚出去!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闯进屋来的这拨人,一看跛子这不要命的阵势,又想他确实跟黄豆香不对付,根本不可能让她藏这儿,便一个个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跛子却不依不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撑起身子作势欲下地:“你们找黄豆香我不管,敢为难我的俩孩子,老子跟你们玩命! 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
泼妇的叫骂声又在屋外响起,一众脚步声朝村委会方向远去了。
跛子暗暗吁出一口气。 原来,他刚才从三炮和蔫瓜嘴里得知,村委会院里多了一辆小轿车,有个城里女人正在气势汹汹地叫骂吵嚷,说非要撕了胆敢*引勾**老公的狐狸精不可! 便猜到来人可能是邱小建的老婆。 多亏他及时将黄豆香藏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豆香刚想出来,又听一阵脚步响,是大队长孙有堂来了。 他得意洋洋地向跛子炫耀表功:“儿子,老子这一招儿够绝吧? 这城里娘们儿是个泼妇,也是个醋坛子,这回够他邱小建喝一壶的了! ”跛子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别人可想不出来这么毒辣的狠招儿!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叫手段,搞政治还得看谁的手腕硬! 安镇乡到啥时也是你老子我的天下! ”跛子嘲讽道:“哼,八年前就见识了二叔的好手段,为达目的啥事都做得出……”孙有堂打断话头说:“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提它干嘛? 不整倒黄老贵,他闺女能乖乖就范吗? 儿子,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 不然那么水灵的一个女人,能跑到你炕头上来? ”
炕洞里的黄豆香闻听此言,不啻耳畔炸响了一声惊雷! 八年前那桩*案惨**,竟然是大队长孙有堂使的坏! 其实自己早该想到的嘛,咋糊涂到安插在跛子身上呢? 这大半年来,黄豆香一直活在为爹*仇报**的阴影里,如今真相大白,气怒攻心的她,登时就要爬出去找孙有堂拼命。
“咚咚咚”,是跛子的拐棍在敲打土炕。 黄豆香明白,这是跛子在告诫她要沉得住气,千万别冲动。 她只好又按捺下火气趴好,暂且忍气吞声。
跛子蔑笑:“你是为了我? 哼,我看是为你自己吧? 如果不是跑到我炕头上,说不定就跑到你炕头上去了。 你当我不清楚? ”
孙有堂尴尬地否认:“咳咳咳,你这熊孩子,说话恁没大没小。 甭管啥时候,我总一直记得是你的亲爹! ”话不投机,说完出去了。
黄豆香在炕洞里听了个真真切切,一霎时,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当年孙有堂安排外地人驾车撞伤老爹,目的便是想把她弄到手。 跛子旁观者清,看破了二叔的险恶用心,他自己当然也喜欢黄豆香,不忍心看这朵鲜花毁在二叔手里,便故意主动登门又帮钱又帮粮,直到感动得黄老爹亲口允亲,这才彻底断了二叔的邪念……也难怪大队长孙有堂对这位跛腿侄子如此照顾,敢情跛子是他的私生子,自己是他的儿媳妇! 黄豆香不由得暗中落了泪。
孙有堂前脚刚走,黄豆香就爬出了炕洞,抱着跛子的脖子懊悔得痛哭失声。 跛子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巴:“事还没完,让他们听见可怎么得了? ”黄豆香泪眼凝望着丈夫:“都怪我不好,这回我知道了,以前是我冤枉了你! ”
跛子感伤叹道:“原是俺配不上你……”
黄豆香哭得更伤心了:“不不,是我配不上你! 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伺候你后半生……”
8.挥刀割爱
泼妇村里村外寻了好几遍,到底没找到黄豆香,被孙有堂好言好语给哄走了。 这件事过后,黄豆香好久不敢出门,她也没脸出门,每天在家改着样儿做好吃的,然后亲自给跛子端过去。 一家四口又聚在土坯房里,像以前那样其乐融融地一块吃饭。 这样的情景如此熨帖踏实,总让黄豆香吃着吃着就淌下眼泪。
三炮和蔫瓜有时来跛子处遇到黄豆香,三炮刻薄不饶人的嘴巴,故意刮风带刺地说些难听的。 黄豆香一改昔日的犀利,总是低了眉眼装聋作哑,一句不还口。
变化最大的要属孙有堂。 孙有堂这回失了策,没能给邱小建添了堵,反而跟这位副县长结下了梁子。 不知邱小建回城给老婆灌了什么*魂迷**汤,竟然哄得那泼妇对他在乡下找狐狸精的事儿暂时撒了手。 安顿好了后院,邱小建掉过头来开始整肃异己,先是故意找茬寻孙有堂的麻烦,后来硬是置乡干部们的担保求情于不顾,彻底罢免了他在村里的所有职务。 堂堂一村之长,一下子变成了一介平头百姓。
邱小建回头来找黄豆香赔罪,没料到这位初恋情人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对他极为冷淡,爱搭不理。 他以为黄豆香仍在生泼妇下乡仗势欺人的气,责怪自己没能及时摆平这件事,便低三下四地说尽好话,希望黄豆香能尽快回心转意。 可是后来,他看到黄豆香没有丝毫回头之意,反倒跟跛子和村里人走得近了,再加上村民们一个个对他阳奉阴违,明里不服、暗里不忿,心头着了恼,鼓动县里下令安镇乡趁冬闲大兴水利修挖河套,村里所有的男劳力都去五十里开外的干河沟修筑河堤,尤其孙有堂,点名让他带队,组织一支挖河队伍立时就得走。 邱小建这一招儿使得更阴狠,如果男人们都走了,那他在村里就更加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了。 身不由己的男人们对老婆孩子又是担心又是不舍,挖河队伍开拔那天,村里女人哭、孩子叫,一时闹得鸡飞狗跳。
挖河的事轮不到跛子头上,黄豆香按说应该平静如常。 可有人发现她的行为有些反常,撇下跛子一个人去了瓦屋,并悄悄托人捎信给邱小建让他来家里。 正无处发泄的妇女们纷纷咒骂:“真是闲不住的*货骚**! 看见野男人又得了势,还不上赶着往怀里送呀? ”
这天晚上,邱小建捎信要来,黄豆香早早地预备下好酒好菜准备盛情款待。 邱小建的吉普车一路横冲直撞行驶到瓦屋旁停稳,一脚踏进门来,果见黄豆香已是回心转意,心头不免有些得意。 几杯酒下肚,邱小建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当年在部队当兵的不凡经历:他是如何从数千战友中脱颖而出,又是如何受到*长首**的格外器重提拔,后来又是在什么样的场合被泼妇看上的,他跟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感情,他只不过是想利用她爸爸手中的权势而已。 他被招赘为婿后,是如何在岳父一家人面前低声下气,他在外面耀武扬威,无非是渴望利用手中权力找回尊严,让失衡的心态略感安慰罢了。 泼妇是个烂女人,以前跟过无数男人。 他想来想去,还是初恋情人黄豆香最好,他打算这次回去就想方设法跟那个泼妇离婚,然后搬来乡下一心一意跟黄豆香过日子。
邱小建其实又在耍心眼,他根本不会也不敢向老婆提离婚二字。 这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他仍想继续霸占黄豆香,让她对自己百依百顺。 在他眼里,黄豆香再好,已是被跛子那样的男人用过了的女人,还生过俩孩子,这让邱小建的心理极度不平衡,这才伺机专找女娃子下手,都是变态的处女情结在作怪。
邱小建自作聪明地以为这番话肯定打动了黄豆香,酒至半酣,便伸手搂过心上人,双双相拥而眠。
后半夜,跛子的土坯房里呼啦啦拥进来十几条壮汉,为首的正是孙有堂、三炮和蔫瓜他们。 村民们身在挖河工地,心却时刻牵挂着家里的老婆孩子。 试想,亲人身边呆着一个祸害,怎能叫人放得下心? 何况不甘落败的孙有堂正想逮机会反戈一击呢。 他探听明白邱小建今晚去了黄豆香的瓦屋,便让三炮、蔫瓜暗暗纠集了十多个人,不顾白天挖河劳累,连夜赶回村里,想要让这对狗男女吃点儿苦头。 他们临时躲进跛子的土坯房,偷偷观察着瓦屋外的那辆吉普车,伺机动手。 跛子哀求他们千万不要伤及黄豆香。 孙有堂低声怒斥他无用,真是被那个女人*昏迷**了头,她撇下你又去跟野男人风流快活,还这么护着她!
一直不见瓦屋里有任何动静。 约莫天亮时分,突然从里面传出一阵恐怖的男人嚎叫声。 听得壮汉们脸色大变,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齐跑出去围在了瓦屋门口。 不一会儿,忽见大门洞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邱小建从里面飞奔而出。 他猛抬头,望见门外竟然杵着这么多愤怒的村民,强忍了疼痛一头钻进吉普车里,疯了一般开起来夺路狂逃。 大伙分明看到,邱小建的下身裤裆间鲜血淋漓,已然浸染了裤子,顺着裤脚哩哩啦啦淌了一地。
这才明白,黄豆香款待他是假,报复他是真——她把昔日的情郎给骟了!
9.鸿门赴宴
转眼又是十年。 安镇乡实行了联产责任制,土地包产到户,大伙的日子红火起来,种地的心劲正旺。 黄豆香家也分了七八亩地,日子一天好似一天。 由于黄豆香伺候得格外周到,跛子的精神头也强多了,还能坐着轮椅做饭喂猪、收拾家务。 孙有堂这回彻底转变了态度,变得又热情又宽和,处处为左邻右舍着想,终于感化了善良的乡亲们,得到了村人的宽宥和原谅。 为了缓和与儿子儿媳的关系,孙有堂一有时间就主动去黄豆香地里忙活,是那种诚心诚意的下力苦干,相信得到跛子和黄豆香的谅解也是迟早的事儿。
可是,要想把地种好,不舍得上大量化肥是不行的。 当时物资紧俏,化肥很缺,到处都买不到,高价的也不好买。 这时候,邱小建忽然托人捎来口信,说他如今已经调任县物资局当一把手,正管着化肥。 为了照顾众位乡亲,专门为村里留了两车好化肥,条件是必须让黄豆香去县城见他一面,好当面把化肥批条交给她。
这不明摆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么? 很明显,邱小建这是拿化肥作为要挟,想一报当年挨劁之仇。 跛子和孙有堂都强烈阻止黄豆香前去,咱宁可不要他的化肥,再另外想办法。 三炮却实话实说:“那是两车化肥呀,不要多可惜。 如果能想到办法的话,他姓邱的也就不拿化肥卡咱了。 既然他说给,咱就豁出去见他一面,我和蔫瓜甘愿为师娘当保镖。 ”黄豆香却摇手不让:“挨一刀十年怵,量他也没胆量把我怎样。 为了乡亲们的两车化肥,见就见! ”
黄豆香义无反顾地进了城。 见面地点约定于某高档豪华的私人餐厅。 孙有堂和跛子为防不测,特意拜托三炮和蔫瓜尾随而来。
黄豆香在一名服务生的引领下,缓步迈进餐厅三楼的雅间。 只见邱小建人已发福,腆着个挺大的啤酒肚,但神情依然英武不凡。 见黄豆香上来,脸上堆起谄媚的微笑:“香香妹子,仍然风采不减当年啊。 ”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对欢喜冤家。 邱小建礼让布菜:“这里没有外人,我今天专门设宴款待,只为答谢当年你手下留情之恩呢。 ”
原来,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两人一番云雨过后,邱小建疲累得倒头睡了,黄豆香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要彻底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天色微明之际,邱小建睁开眼又来了精神,想来个二马回槽。 却不料黄豆香骤然翻脸,只见她扑身上来,一条腿狠命地跪压住邱小建的身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脑袋,一只手笼住他乱舞的双手,嘴里叼着的劁猪刀轻轻一吐,已经到了另一只手上。 凉凉的劁猪刀带着丝丝寒意,在他的肚腹和大腿间上下游走,像一条小蛇咬噬着他光滑的肌肤。 邱小建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疯了,大声狂叫救命! 黄豆香历数他强奸数名少女的恶行,扬言非要骟了他,省得他祸害乡里。 但是真要下手的时候,黄豆香却犹豫了,毕竟是她心爱多年的男人! 黄豆香手下留情,并未骟他,而是拿劁猪刀在他大腿根部两侧各划了十几刀,让他长点记性罢了。
邱小建当然明白,黄豆香对自己是手下留情了。 他没脸再在村里呆了,回去就请求调回县里。 十年后的今天,又调任县物资局局长,今天是特意想在黄豆香面前炫耀哩。 邱小建一厢情愿地认为,黄豆香当年没对自己痛下杀手,肯定是余情未了。 如今泼妇已死,他内心越发怀念起年轻时跟黄豆香夜钻河套私恋幽会的美好时光。 邱小建越想越觉得,黄豆香真是一个有勇有谋且有情有义的好女人。 这才故意拿两车化肥做诱饵,向黄豆香探听一下虚实,看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却说邱小建一见黄豆香虽然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不禁心猿意马起来,话没说上几句,就开始动手动脚。 他一把攥住了黄豆香的手,意图轻薄。 却见黄豆香趁势一个翻腕,扭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拧,顿时痛得邱小建趴在饭桌上,像杀猪般嚎叫起来。 黄豆香从腰间摸出那把劁猪刀,逼近邱的脑门:“你忘了它,它可还一直记得你哩。 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信不信我真的一刀劁了你! 说,化肥条在哪里? ”吓得邱小建连声告饶,当年大腿间的疼痛记忆猛地又涌入脑海,尿了一裤子,赶紧知会说化肥条就在提包里。 黄豆香放开了他,一把抓起他的提包,翻出了化肥条子:“哼,幸亏真有化肥条子,否则有你好看! ”
这时候,三炮和蔫瓜在雅间外面听到喊叫声,也冲了进来。 黄豆香将化肥条子丢给他俩,又朝邱小建亮了亮手中的劁猪刀:“往后村里每年的化肥就靠你了,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父老乡亲的。 否则,你问问它答不答应? ”说完,转身下楼。 三炮和蔫瓜在前边引路,暗暗朝黄豆香竖起了大拇指。 黄豆香如释重负般浅笑一下,朝楼上轻啐了一口,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