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一、耿恭

建初二年八月 「公元77年」,羌人反叛。长水校尉耿恭上书陈策,章帝陛下召耿恭进宫问言。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耿头儿,这个沉默的男人,北匈奴的煞星、疏勒城的奇迹,就此消失在了陇西的荒原之中,再也没回过帝都。 「注1」

二、射猎

永平十八年秋,疏勒城。「注2」鹰低低掠过疏勒城的上空。也许是被城里冲天的杀气震慑,也许是野物天生的敏锐,它振了振双翼,远远的绕走了。

「这贼鹰!居然飞走了,少了我一顿野食!」张封在叫骂声中从高处一跃而下,龇牙咧嘴的像只丢了吃食的猴子,无愧他「张猴子」的诨号。几个月的围城战,居然只是让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他正小心翼翼的收回那张雕弓。

「张猴子,精气神儿这么好,那你今日的口粮便省了吧?」我打趣道。这可怜的家伙脸上立刻流露出了轻微的怒意和迷茫,像只遭遇大队人马的野猪。野猪拿不准大队人马是来捉拿自己,就地正法烤来吃;还是凑巧路过。张封这浑人是搞不清我到底是和他开玩笑,还是当真的。毕竟眼下北匈奴大军围城,口粮有限。犯错的军士扣去口粮,小小惩戒之余还能省口粮食。

愣了片刻的张封朝我这边冲了过来,倒不是想揍我-殴打军中司马的勇气他倒还没有。他摆了一个长揖的姿势,道「石哥儿,石司马,我的石大人啊,求求你别扣口粮。石哥儿你是大户人家出身,衣食无忧。可咱这种穷苦人家,苦日子捱惯了,要是一顿不吃,就饿的慌啊。」这厮嘴上说的忧心忡忡,可神情全无半点悔过之意,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狡黠的笑。他知道我们厮混熟了,我未必真打算罚他。

「好吧好吧,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拿耿头儿送你的雕弓去打猎,你这屯长得挨三十军棍。」我无奈的试图挽回一点儿司马的威严。

「只要不扣口粮,好说好说。」张猴子兴高采烈的走了,多半是打算回武库换把普通的强弓继续守株待兔。

我们这伙儿乌合之众着实没个样子,要是换个严苛的司马,只怕要气得三尸神暴跳。「注3」这也难怪,这次出征的*队军**本就是从陇西、天水、张掖、渔阳、上谷等几个边地临时招募的士卒和征发的胡骑。绝大部分精锐又都让窦帅班师带走了,连带让他们心满意足的膏腴。只留下我们这群穷极无聊的倒霉鬼,啃点没人要的冷骨头。

我们看起来像是游侠、兵痞、谪犯、市井之徒,却唯独不像军人。 虽然生在边地弓马功夫都不错,可惜从来不知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京师的虎贲看到我们,准会毫不怀疑地说「这样的杂碎我们一个能打十个」。

然而耿恭来了。一匹普通的白马,一柄黑鞘环首刀,仅此而已。兵油子们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就是耿家的子弟?以切磋武艺弓马为名,试图来个下马威的几个刺头,反而成了他立威的垫脚石。张猴子跟李老熊两个素来痞气十足的家伙被揍的最狠,两天都下不来榻。但是大家伙儿反而都没什么怨言。因为耿头儿不仅是每天起的最早的那一个,操练也是扎扎实实带着我们一起练,口粮也跟大家没有任何区别。他是真的拿我们当人看,于是我们也拿他当人看。从那天起我们都叫他耿头儿。我们从来没认真想过军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朝廷觉得我们老实待着边地,大漠孤烟夜守孤星就行。于是我们自己便心安理得得觉得自己这样子不错了。没油水、没前途,便是如此了。可是耿头儿却在不断告诉我们,我们本不应是这样子。

像市井无赖、像游侠山贼,就是不像军人的军人;像苦行僧多过世家子弟的校尉。这真是一支不知所谓的*队军**。可我们的确觉得日子比以前好些了。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这会儿,我全心全意地盼着张猴子的生意开张。上次的那几只倒霉的野雁,让我们着实过了口瘾。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耿头儿都赞不绝口。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可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会来啊?书袋子范羌去了好些时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过既然今天左右没事,巡哨也没轮到我,不如找个阴凉的角落小憩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饿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晃过去了。虽然大单于天天督战,可北匈奴人实在不擅长攻城。每次总是狼狈的丢下几十具尸体,然后消停好些天。耿头儿真是个天才,无论是中者立毙的神弩毒箭,还是先发制人的出城突击,都大大打击了北匈奴*队军**的气焰。有几个新兵刚开始畏畏缩缩,拿着刀随手乱挥差点砍到同袍,几战下来也有模有样的会杀人了。 杀人这事儿,干的多了就和杀鸡没什么区别。老夫子们也许会感慨我辈边地兵卒嗜血好杀,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假如不杀敌,那就只有被敌杀。

几个月的守城战里,耿头儿一个人经常站在城墙上沉默不语,像一柄沉寂在鞘中的利剑。我们以为他在打盹,却不知道他是在凝视无尽远处的东方大地。那时候,我和张猴子、李老熊他们都以为可以悠闲的守到朝廷的援军到来。

直到那一天,我们发现没有水了。

绝涧

疏勒城傍邻深涧,我们从来没有为饮水发愁过。那日,轮值打水的斥候大惊失色地来报,深涧断水了,一滴水都没有了。

原来人被逼急了总会想出办法。两万北匈奴*队军**连日攻城不利,暴跳如雷的单于下了死命令。假如想不出办法攻城,就先杀左右谷蠡王;还想不出办法,杀左右大都尉,一直杀到普通士兵为止。屠刀的威胁下,害怕脑袋搬家的左谷蠡王竟然有派人隔断山涧水源的急智。

这法子虽然笨,却很管用。没有干粮,人能活二十余日;没有水,我们能活几天?幸好城中尚有储存,但那又能济得几日?

更何况,自以为得计的北匈奴军还在持续猛攻。剧烈的厮杀让缺水更严重。渴死,还是被砍死?这是一个问题。

半个月过去了,城中再也没有一滴水。伤兵们宁可割腕自尽也要给同袍省下的一瓢水,恶臭到闭气才能咽下的马粪汁液,不得已杀掉相伴许久的战马喝血吃肉,掘了十四丈却连湿沙都看不到的枯井,杳无音信不知何时方能赶来的援军......一眼望不到头的阴云笼罩在我们每个人头上。也许崩溃就在下一刻,尤其是背负最多压力的耿头儿。

这些日子他惊人的瘦了下来,曾经合身的战甲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腰板却依然挺直,我们几乎能数的清他的肋巴条儿了。他依然沉默不语,时常望向东方,双瞳中燃烧的熊熊烈焰却一天比一天旺盛。

「十日,再挖十日的井,假如十日后依然没有水...我固然不做投降匈奴的李陵,却更不希望你们是李广利麾下的枉死冤魂!」耿头那日走下城墙前这么说道。「注4」

而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假如我们逃亡或投降,按汉律家人至亲会遭到无情的处斩。假如撤退,两条人腿显然不如四条马腿快,他们也许会像秋猎时捕兽那样,把我们用箭一个一个地活活钉死在这遥远荒僻的西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还有体力时,带着一个军人最后的骄傲拔刀出战,用自己的鲜血为这场守城战划上句号。

十天的时间格外漫长而痛苦,土墙上一道又一道的划痕提醒我依然度过的日子。可我们都麻木了,只想等十天后最后一刻的来临。北匈奴还在攻城,还有人不断死去。比如李仲武。

熊罴

李仲武,渔阳人,父母妻子皆死于北匈奴入侵,那以后的八年中他每天都过的是刀间舔血的行伍生活,永远冲在厮杀第一线,每逢该升迁的时候会想方设法离开。他不要升迁,升迁了就不一定有机会继续痛快的杀北匈奴人了。

刚开始我们叫他熊罴,因为身形健硕久经战阵的他是我们当中最擅技击。熊罴浑身都是伤疤,有一道痊愈的刀伤挂在他本就不怎么英俊的脸上。当年那一刀在废掉他的左眼之后余势未消的切断了他的鼻梁,翻卷起来的大片肌肉泛着粉红色,让他的面部表情极其狰狞。校场上的第一回试手,张封三两下就被放翻了。但张封丝毫不死心,死皮赖脸的缠着熊罴,试图挽回他屈指可数的面子,却每每以失败告终。 不打不相识,两人居然成了莫逆至交。

莫逆归莫逆,校场练习中的李仲武永远近乎不通人情的认真以待,表情狰狞到经常吓坏和他对练的新兵。 「老熊真是个木头脑袋!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折了我一条右臂!」张猴子抱怨的时候,老熊就在旁边呵呵傻笑。猴子和老熊,大家一想起来这对活宝就忍俊不禁。 那天之后,李仲武的诨号从熊罴变成了老熊。

但这个个平日憨厚的壮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新变成了暴怒无谓的熊罴。

老熊并非当场阵亡,他的宿命悲惨的多。上得山多终遇虎,一次潜出给车师后国送递情报时,老熊被北匈奴巡逻的骑兵发现。力毙十人后被生擒。

当我们最后一次见到老熊时,他已手足俱断,被缚在一杆大旗下。北匈奴单于用揶揄的目光打量着他,也打量着城墙上的我们,完全是看待宰羔羊的眼神。两个强壮的北匈奴军士站在老熊身旁,其中一个不怀好意的玩弄着手中的青铜小刀。

我们忽然明白了,他们是要把老熊像烤羊一样一刀刀片成零碎。虽然不是吃人的妖魔,但这些*种杂**确打算折辱我们,打击我们的斗志。那柄小刀并不适合行刑,北匈奴人也并不打算给老熊一个有尊严的死亡。

刀锋带着森冷优美的弧线从老熊的头顶一闪而过,揭下一片头皮。老熊愤怒而剧烈的挣扎着,挺直了身子看向我们,血沁红了他的双眼。他没办法说话,因为他早已没有了舌头。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瞪着我们这些同袍兄弟,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声。

城墙上的张猴子战战发抖,牙间控制不住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并非害怕,而是几乎无法抑制的愤怒。他不敢和老熊的双眼对视,因为他明白老友想说的是「张猴子!给我一箭,给我个痛快吧!」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哀伤吞没了张猴子,他曾自诩只要手中有弓背上有箭,就不怕千军万马。可现在他的射术再好,也救不了老熊了。雕弓就在手里,这是唯一够得到城下老熊处的*器武**;他是唯一能在这个距离射中目标的神射手。可秘而不发是为了出其不意地射杀北匈奴单于,而非自己的袍泽莫逆。

第二刀带走了一块更大的皮肉。两只乌鸦欢快的叫嚣着,满是不屑和挑衅。老熊暴怒的挣扎下,大旗摇摇欲坠。咆哮挣扎,非为求生,但求一死。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显得格外狂怒无畏,一如太古神话里那些桀骜不驯、至死方休的熊罴兽神。张猴子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和老熊对视的这一刻,他发现老熊眼里有不舍有恳求有宁静却没有惶恐。老熊点了点头。

刹那间寂静无声,而后霹雳弦惊,又复寂静无声。两只可憎的乌鸦难以置信的看着射穿自己咽喉的箭矢,伸手似乎是想拔出箭矢,却最终在不得已的沉默中死去。愚人的末日充满惊恐,却至死也不明白缘由。

老熊却安详的好像归家的游子,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望向东方,望向那群山遮蔽瀚海隔绝万里之外的故土,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做得好。」-耿头儿拍了拍张猴子,继续回去挖井了。

老熊迎来了最终的解脱。

而我们的解脱依然遥遥无期。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飞泉

今天是第十日,除了哨兵外的人都围在城井边,等待最后的宿命揭晓。万里残阳如血,徒照孤城一座。红日西斜,即将带走我们最后的希望。挖一口十五丈的深井,绝非什么愉快的差事。最后一次挖掘,耿头儿执意亲自动手。

「今日乃最后一日,若城井出水,我等继续坚守待援;若无水,仍然愿意追随我的人,出北门死战,不愿意的人,可以自己逃走。只是莫忘了,我辈都是响当当的汉家儿郎,不要白白辱没了祖宗姓氏。此时此地,就是我们军人最光荣的战场!

「誓死追随耿头儿!」-一柄又一柄利刃指向青天,这片钢铁丛林表明了我们的态度。

「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剌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耿头儿奢侈地以刀刺地。不过那柄刀,大概和它的主人一样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吧?

我们忽然听见哗哗流动的水声,却以为是渴昏了头的幻觉。却听见耿头儿大声叫到「你们这些憨货,还不快搭把手!难道想活活渴死在井水边吗?」

回归

后来的事简直像梦一样。我们依然缺衣少粮忍饥挨饿,但我们早已无所畏惧。那杆树在城头的大旗,浸透了死去将士热血的大旗,从未倒下。除了几近恩赐的死亡,我们这支残军再也不没有任何敌手。

我最终活下来了,耿头儿和张封也都没有死。我们最终被范羌领来的朝廷援军所救。漫天大雪中,算上范羌在内的最后二十六个活人踏上班师之路。当我们最终回到玉门关时,已是阳春四月。十三个奄奄一息的活人和数百刚勇无畏的英灵,终于回来了。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蒙皇帝陛下恩准,我等几人各有封赏。虽然谈不上*官高**厚禄,可想起死去的弟兄们,我们便觉得知足了。

......

授刀

「那耿将军最后为何.......」昏暗的斗室中,披甲带刀的戎装少年急不可待地追问。虽然年少,但是英姿勃地不得不让人赞叹,细看之下却有几分高鼻深目,不像中原的汉人。「注5」

他对面那人挺起了佝偻已久的身躯。这个须发灰发的老人,一身粗陋的布衣,像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然而他随随便便的一瞥,目光却凌厉地如刀锋;浑身散发出的凌冽杀气,让斗室骤然冷了几分。这等气势,只有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才有。老人身旁有一柄黑鞘的环首刀,刀很老旧,但是给人的压力却半点不少。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鞘中,却已然有不动如山的威压。

然而少年的目光始终没有躲闪,近乎无礼地继续盯着老人。

老人的目光最终暗淡了下来,那股逼人的气势也慢慢淡了下去,重新回到了那个普通老者的躯壳之中。

「其实耿头儿的心,早在疏勒城就死了。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并不信虚无缥缈的鬼神。但他始终无法忘记死去的几百袍泽弟兄,疏勒城之战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虽然不说,但我和张封等人都知道,他觉得自己欠了一笔债,一笔几百条人命的债。

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的上书,并前往陇西平羌。河西、西域二地,汉人的血流的已经够多了。疏勒城的杀神,没有倒在匈奴单于箭下,没有倒在羌人叛酋刀下,想不到却倒在了小人马防和监军的构陷之下!平羌立了大功,得到的功劳却是逮捕入狱,免官遣返!也难怪耿头儿最后闭门谢客,郁郁而终!

那些肠肥脑满的权贵们,又几时在乎过我辈边军和西域汉人的死活?只怕某些人反而觉得,西域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更好!」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老人的声音在激动之余越来越大,当他从嘴里吐出「马防」两个字的时候,那股喷涌而出的恨意毫不掩饰。

他低头饮了一大口茶水,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茶是少年特意买来的茶陵香茗,但老者这般豪饮,却是食不知味了。片刻之后,老者缓缓捧起了那把环首刀,庄严肃穆地好像那是一尊灵位。

「世侄,我与你父班定远神交已久。 我亦知你自幼长于西域,颇有乃父之风。耿头儿临终前托人把这把刀给了我,要我将它送给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老者顿了顿,听见少年的呼吸变得炽热急促起来,不禁在心里暗笑。到底是少年儿郎,还是按捺不住了。

「世侄,我将此刀传与你,希望你不要平白辱没了它曾经的赫赫威名。你须得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绝非匈奴戎狄诸胡的刀枪弓箭,而是背后自己人的谤议攻讦。我大汉之患,不在西域漠北,而在中原腹地。 我们汉人最大的敌人,也永远不是匈奴人,是我们汉人自己。

「谢石叔教诲,班勇当铭记在心。军务在身,便告辞了,石叔保重!改日再来拜会。」少年英姿飒爽地行了一礼,出了门,纵马疾驰而去。

而垂垂老矣的石修没有想到的是,那柄刀的新主人班勇,结局竟然和故主耿恭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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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恭,出身东汉将门耿氏家族。跟随窦固荡平西域的北匈奴前,不过默默无闻之辈。从未领过兵,从未打过仗的耿恭在西域的表现可圈可点,因功授戊己校尉。窦固带兵班师时,留下耿恭率几百人镇守金蒲城。就在耿恭慢慢积累作战经验时,北匈奴大军反扑了。

兵力严重不足的耿恭率兵打退一轮进攻后,转移到疏勒城继续坚守待援。在长达六个多月的疏勒城守城战中,耿恭和部下们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种种痛苦:

以绝对劣势的兵力面对两万北匈奴大军,守城的每一天都要承受城破人亡的死亡威胁;缺乏粮食,不得不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到最后弓弦皮甲全部都煮了充饥;水源被断以后,打井十四丈「约32.34米」无水,甚至不得不榨难以下咽的马粪汁液解渴;以区区数百之众坚守疏勒城,坚定不移的贯彻对朝廷的信义,当众斩杀北匈奴使者并吃肉喝血的不屈决心...他们没有输,尽管他们只有十三人活着回到玉门关。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惜字如金的史料对于疏勒城之战和耿恭的记载都不多。甚至,十三壮士中,我们只知道耿恭、石修、张封、范羌这四个名字,剩下的九人都成了无名之辈。

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何不自己试着去写写这段历史,即使是七分实三份虚的小说?

构思了很久,也停顿了很久。壮怀激烈当然是要有,但不多。耿恭这伙弟兄并非精锐。精锐应该都随窦固心满意足的班师了,而非留下穷极无聊地守城。不是岳飞不是霍去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不是每个小人物都一腔热血为国为民,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拿饷。我不想要被天神般闪闪发光的耿恭和金身罗汉一样围绕着他的部下,那不是真的;我要写的是一个初次掌兵且不乏性格缺陷的年轻校尉,和他手下浪荡不羁有血有肉的一群小人物。

假如我是东汉的小卒,被打发去守一座小城,整天坐困愁城,我会是什么样子?借石修之口,我倒是说了不少实打实的个人观点。

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大场面,很多人平淡的一生完全没有遇到过。但耿恭和他的部下们不仅遇到了,还身不由己的卷入其中。我想耿恭的这一战,应该成为他毕生背负的罪业,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成了骆驼身上的一根稻草。他也许还没有做好成为铁面军神的准备,可时局却逼迫他只能在这条冷血无情的路上越走越远...

而他这个称职的军人面对北匈奴军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却最终倒在了同僚和上司的构陷之下。这不仅是耿恭个人的悲哀,同样是时代的悲哀。更加壮怀激烈的岳飞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何患天下不太平?」,结局却更加悲惨。

耿恭以一己之力保住了疏勒城,为东汉经营西域留下了坚实基础。可是耿恭、窦固、班超、班勇这些人虽然前仆后继的在西域抛洒热血与青春,东汉最终依然放弃了西域。在历史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渺小而卑微。

然而这努力,却并非徒劳。我们今天能在*疆新**找到不少两汉魏晋的汉墓,他们的努力功不可没;而两汉之所以能打下河西四郡的基业,也是因为前锋推到了西域。对比之下,明朝失去了对西域的掌控权,结果到最后,连敦煌也保不住了,不得不退守嘉峪关。

仅以纳兰性德的《南歌子 古戍》祭奠耿将军、十三壮士、班定远等人。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注1」帝都、京师:此处指东汉国都洛阳。洛阳在东汉光武帝定都时,改名雒阳。但如用雒阳之名,恐怕会给诸位读者造成不便。故而以帝都、京师之名代指。

「注2」疏勒城:包括百度百科在内的很多网络文字搞不清疏勒城在哪里,把疏勒城混淆为班超出使天山南道的疏勒国。但实际上,疏勒城位于天山北道的奇台县城南半截沟镇麻沟梁村附近,和疏勒国毫无干系。

「注3」三尸神:三尸神指上尸、中尸、下尸三个寄居人体,诱人作恶的鬼神。这一说法,我们所知的最早出处是东晋葛洪所著道教典籍《抱朴子》。而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出自明代《封神演技》。此处所用,便当是东汉已有三尸神的说法,疏漏之处,请读者见谅。

「注4」李陵与李广利:李陵是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之孙。他领五千步兵与八万匈奴*队军**血战八天八夜后,力竭投降。汉武帝大怒,按律夷灭李陵三族。这导致李陵与汉朝彻底断绝了关系。后来李陵年少时的好友霍光、上官桀当政,请他归汉。被心灰意冷的李陵拒绝,他老死于匈奴。

李广利是外戚,汉武帝宠臣,才干平庸。他的家人因卷入宫闱之乱被抓,当时的李广利领兵七万在外攻击匈奴,听到消息震惊不已。想要立大军功抵罪的他,轻兵冒进导致七万汉军全军覆没。李广利遂投降匈奴,但于一年后的内斗中被斩首祭神。欲屈辱偷生,苟安于世。却遭到如此可悲可耻的下场。

「注5」班勇:定远侯班超少子,其母为疏勒王室之女。自幼长于西域,游历西域各国,通晓文字,允文允武。他继承了父亲班超的志向,毕生都在为东汉平定西域。不料最后因领兵迟到「分兵时,敦煌太守张郎欲夺功而故意早到,结果讽刺的是张郎得功班勇获罪」这一事,获罪免官,竟然与耿恭一样老死家中!一代名将,惨淡收场。

疏勒城生死战「安西轮回史上」

这是第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