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这篇故事已完结，因为太长，分上中下三篇。）

1.

春节前妈妈身上挂着弟弟，牵着我走进超市置办年货。超市还是那个超市，买的也都是那些东西，可身边却少一个人。

到收银台时里面站的阿姨认识我们，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问道，“你老公了？买这么多东西，还带着两个孩子，你怎么拿回去？”

“他有事儿没来，我车就停在楼下，拎不了几步路，没事儿。”

刚下扶梯塑料袋烂了，东西撒落一地。

妈妈有些出神的站在原地，我赶紧跑着捡那些东西，过往的好几个人也在帮忙。我捡回几个火龙果后，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眼有些泛红。

一个阿姨拿出袋子，帮我们把年货重新装好后拍拍妈妈的肩膀，“没事儿，女人就这样，崩溃在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在妈妈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后离开。

“五月真棒，越来越懂事儿了。”我回头看到是邻居许叔叔。

五月是我的名字，爸爸起的。大班的时候我还问妈妈，怎么会起这样的名字？妈妈答：问你爸爸啊，他学问好，想了几天几夜想到的。随后笑得不行，正忙着炒菜的爸爸拎着铲子就出来了。

“取笑我？”

“我错了，老公原谅我一回吧。”

说着就要跑，爸爸却大喊，“小心，多大人了，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摔倒怎么办？”

那时候的妈妈脸上经常挂着笑容，那时候的妈妈也没有这么多白头发，那时候的妈妈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样子。虽然挺着大肚子，同学们都经常说她是最漂亮的妈妈。

2.

“五月，别发呆了，走，许叔叔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谢谢了。”

“那我帮你提上车，别再拒绝。”

妈妈点点头，一手搂着弟弟，一手牵着我，许叔叔跟在身旁。

我突然就有了“一家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开始讨厌当了很多年邻居的许叔叔。车子启动后我看到许叔叔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对他更加讨厌，说不清为什么？

“妈妈，许叔叔结婚了吗？”

“你问这干什么？我怎么知道。看好弟弟，别跟我说话，影响我开车。”

“哦。”我拉着弟弟的小手，他咿咿呀呀个不停，我再次想起爸爸，想知道他的消息，于是说道，“想爸爸了？很快他就回来了，他还要带着我们放烟花了。”

我专注的看着弟弟，耳朵却等着妈妈的回答。这段时间，我不敢问她，只要提爸爸她就会发火。我爱她，不想让她生气，但过年是团圆的节日，我的爸爸也该回来了。

很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想惹妈妈生气的我，只能这般将想知道的说出口。

3.

可我却没等来她的回答，车里只有弟弟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有些烦躁的趴在窗户上。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走过，上面是一家三口，我羡慕的看着他们，不知不觉竟然流泪了。

到家后妈妈抱着弟弟下车，又将还在哭的我拽下车，我就那样被她拽了一路。

打开门后她将我一把推到沙发上，哭着大喊，“就那么想他？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求求你以后别问他了，就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或者当他死了好不好？”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眼前一片黑暗。我在黑暗里上下跳着，像疯了般的嘶吼，“你撒谎，我的爸爸没死，他还活着呢，他还要带我去游乐场，给我买冰淇淋，带我去赶海。你这个坏妈妈，我要爸爸，我要给他打电话。”

可妈妈真的跪下了，发出砰的一声。

“你别问了，我求求你了，你别问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了。”

眼前的一切让我忘了其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她的膝盖自言自语：不疼吗？那么怕疼的妈妈，刚刚砰的一声不疼吗？

“我求求你了，以后别问了好不好？”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哀求声。

我回神，砰的一声跪在她面前，膝盖好疼，可我顾不上。

“妈妈你起来，我求求你了，你起来，以后我不问了，我真的不问了。”

那天是腊月28，家家户户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可悲伤却排山倒海般的从我和妈妈身上涌出，将我们的家彻底淹没。

4.

新学期开学前一天，妈妈拜托邻居家奶奶照顾我和弟弟，她出去一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但她回来时眼睛肿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答：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

当天夜里我起床上卫生间，看到她坐在飘窗边喝酒。她穿着睡衣，长发垂在两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却能感觉到她不开心。我慢慢的靠近，挨着她坐下。

“大宝，如果爸爸或妈妈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你会原谅我们吗？”妈妈将手中的酒瓶放下，低着头闷声闷气的问。

“当然原谅，老师说了，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你们改了就还是好爸爸、好妈妈。”

已经很久没从妈妈嘴里听到爸爸二字了，那一刻我很惊喜，不假思索的答完后耐心的等，等从妈妈嘴里得知更多爸爸的消息。

可最后只等来妈妈一口接一口的就着瓶喝红酒，我怕她喝醉，双手拿住酒瓶不给她喝。“睡去吧，醉酒也要有资格，我就是那个没资格的。醉了谁照顾你们？放心，妈妈有自知之明。”

5.

转眼弟弟都会走路了，只是走的不太稳，可我的爸爸还是没回来。这天晚饭后，妈妈带着我们在小区里玩耍，有个阿姨问妈妈，“都很久没看到你老公了，原来我还经常看到他带孩子，我们还羡慕你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男人都一样，现在他回老家了，我还不是天天一个人带俩孩子。”

“那的确很辛苦。”

玩泡泡机的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后欣喜若狂，原来我的爸爸回老家了，那暑假回老家就能见到爸爸。我被高兴冲昏了头，忘了奶奶叫我们回老家时发生的事情。

不一会儿保安的孩子要玩我的泡泡机，我看着妈妈，她伸手摸摸我的额头道，“你想跟他分享吗？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就好。”

“我不想。”这个小朋友我不喜欢，他推倒过我。

被我拒绝后他撒泼的坐到地上，大喊，“你是坏人，你爸爸是坏人，你也是坏人，一个大坏人，一个小坏人。”

我想都没想，扔下手中的泡泡机，狠狠的揪住他的衣领。

“你才是坏人，我的爸爸是好人，你才是坏人。”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我的爸爸，他那么爱我、爱妈妈、爱弟弟，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你爸爸本来就是坏人，坏人被警察抓走了。”

最后几个字让我完全失控，“我咬死你，让你说我爸爸。”

妈妈慌张的拽住我，我却不断挣扎，要去咬那孩子。

她用力搂紧我，厉喝道，“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我来不及想她的声音为什么有些颤抖，因为看到弟弟摇摇晃晃的朝花坛走去。

“妈妈，快，弟弟要摔倒了。”

她松开我，赶紧往过扑，可还是晚了，弟弟的额头撞在了花坛上，鲜红的血流出，把我吓得不轻。

很多人围着妈妈说：没事吧？赶紧给抹点药。

妈妈从人群里挤出，抱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弟弟，拉着我的手回到家中。

妈妈的心情很低落，给弟弟的伤口消毒、上药后搂着弟弟躺在床上。

一个劲儿的唠叨，“对不起，妈妈没照顾好你，对不起。”声音有些哽咽。

我几次张口想问妈妈：那孩子说的是真的吗？可都被妈妈打断。

6.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听到了哭泣声，但那么大的我正是贪睡的时候，硬是没醒来。第二天起床后发现妈妈的枕头是湿的，我的心里酸的要命。走进厨房看到她正在忙着做饭，伸手抱住她。

“怎么呢？起来就去洗漱，记得把牙刷干净，要不然长虫牙有你受的。”

“没什么，就想抱抱妈妈。”

她放下手中的碗，转身想将我抱起，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将我抱离地面。

“哎吆，妈妈都快抱不动你了。”

“因为我长大了，都七岁了。”

那天后妈妈不再带我们下楼玩耍，弟弟的额头很快也结痂了，他因为摔了一跤，不愿自己走路，总是缠着妈妈抱。

我发现爸爸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妈妈变成了大力士。她可以一手抱弟弟，一手炒菜；她可以一手抱弟弟，一手提50斤的米。

一次我生病，电梯刚好停电，她背着烧的迷迷糊糊的我从十二楼走到地下停车场，把我安顿好又回家将弟弟抱上车。我虽然昏昏沉沉，但这些都知道。爸爸突然消失的这段日子，妈妈用她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一定很累吧？！

我躺在病床上，眼眶瞬间湿润。怕被妈妈看见，怕她担心，赶紧转身面对着墙，背对着她。

想起许久未见的爸爸。他到底在哪儿？妈妈过的这么难他知道吗？他忍心吗？他快回来了吧？

7.

邻居许叔叔经常来找妈妈，总是以请教做菜为由敲开我家的房门。我虽然小，但妈妈的厨艺我却很清楚，而且他看妈妈的眼神像爸爸看妈妈一样，我很不喜欢。

这天我将他堵在门口，“许叔叔，我妈妈没空。”

“有没有空我要看了才知道啊。”他将我提到一旁，径直走进厨房。

弟弟正坐在厨房门口玩玩具，许叔叔要将他抱开却被妈妈制止，“别动，他脾气大，哭起来没完没了，就让他在那儿玩，我还能清闲会儿。”

许叔叔只能站在门口，我在心里给弟弟点了一万个赞。

“朋友给我寄了一瓶红酒，我出酒你出菜，我们搭伙吃一顿。”

“不行，我早都戒酒了。”

“借口吧？不愿跟我接触就直说。”

“对，避嫌，你走吧，有事儿电话里说，少串门，没事儿也少串门。”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你怎么知道？出去，否则以后见面就是陌生人。”

许叔叔自讨没趣的离开。

我回到卧室，拿出相册，看着里面那个很久未见的人。

“也该回来了吧？再不回来我要生气了，买很多冰淇淋都哄不好那种。”

眼泪悄悄的滴落在爸爸的脸颊上，我轻轻的擦干，将相册抱在怀里，回忆着爸爸抱我时的感觉。

很久后哽咽的说道，“爸爸，快回来，我怕。”怕妈妈成为别人的妈妈，怕许叔叔成为我的爸爸，怕这个家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

8.

夜里妈妈拿着螺丝刀撬橱柜的边缘，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打着哈欠问她怎么了。她说厨房一直有臭味儿，看看是不是橱柜底下有积水，然后就打发我去睡。

我用凉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些后蹲在她身边。原来这些事情都是爸爸在做，现在爸爸不再家，我至少要代替爸爸陪着她。

好不容易才撬开。妈妈趴在地上，用手电筒一照，发现下面全是淤泥。她让我拿来扫帚，然后开始清理。橱柜很长，淤泥也很多，才清理了一半，妈妈的衣服上、脸上都沾了不少，看起来很狼狈。

她重复唠叨：真不想清理了，可也只能想。要还账，脏兮兮的能卖什么价钱。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看了一眼手机都凌晨了，跟妈妈说要不明天再清理，她却再次打发我去睡觉，我实在困得不行，躺在床上秒睡。梦里却听到妈妈在跟许叔叔吵架：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帮忙。”

“一个女人逞什么能？他要那么多年不在家，你难道就要独守空房那么久？”

“那是我的事情，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猛的睁开眼，跑到客厅看到一身狼狈的妈妈被许叔叔按在墙上。我冲上去抱住他的腿，拼尽全力的拽，“坏人，快离开我妈妈。”

“你们......唉......五月，你都大了，你妈妈多辛苦你看不见吗？我走，给你们时间想清楚。”

9.

他走了，妈妈顺着墙滑到地上，目光呆滞，豆大的泪水从眼前滑落。

我哭着抱住她，“妈妈，你别吓我，别吓我啊。”

她突然抱着自己的脑袋，疯狂的揉自己的头发。

我死死的拽住她的手，“妈妈，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她，想唤回她的理智。

她的头却朝墙撞去，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的箍住她的头，撕心裂肺的喊，“妈妈，妈妈，你别吓我，你别吓我，我给爸爸打电话，我叫他回来。”

她冷哼一声，“回不来了，他犯法，被判了八年，八年啊，我讨厌他，讨厌的要命，他给了我那么多幸福，却又施加给我这么多苦难，我讨厌他。”

那一刻如同雷轰电掣般，我的精神处于半痴半呆中。那个看到老奶奶卖菜，就算不需要也会照顾生意的爸爸；那个总是将家里的纸壳、瓶子收拾整齐，送给城中村孤寡老人的爸爸，他怎么会是坏人？

八年啊，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将见不到爸爸？

再见面我的爸爸还能将我举高高吗？再见面他还能认出我吗？

10.

南方的夏夜，不开空调根本无法睡觉，但我却冷的不行，感觉像外公家飘雪的冬天。

我看着四周，到处都是爸爸的身影。他趴在地上让我骑马；他坐在椅子上，让我在他腿上荡秋千；还有弟弟出生前，我让他和妈妈坐在沙发上，给他们拍合影，他指着照片上的妈妈说这是我的女王大人......

画面那么真实，让我产生了错觉，跑到沙发边伸手去抱他，却扑了个空。

眼泪成线的流出，可我却没有发出丁点哭声。突然身边一沉，紧接着妈妈将我抱到怀里，她轻轻的拍打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乖，别哭，妈妈在，妈妈会给你遮风挡雨，会陪你长大，陪你一起等爸爸回家，还有弟弟。”

“妈妈，真的吗？我们的家还会完完整整的对吗？”我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可她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走到洗手台旁，将毛巾打湿后给我擦脸。

没等来想要的回答，我抿紧嘴唇看着她，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生气的将毛巾扔在一旁后大吼，“哭哭哭，就知道哭，我的眼泪都哭干了，他回来了吗？”

吼完她又蹲下，搂着我不断的道歉，“对不起，妈妈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对不起，吓到你了。”

可我想听到的不是道歉，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八年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唉......”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对，我们的家还会完完整整。”

我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妈妈，那我们拉勾勾。”

躺在床上后妈妈交待到，“一直瞒着你只是不想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现在你知道了，但记住，不要跟其他人说。”

“为什么？”

“听话照做就行。”

11.

可那么大的我藏不住什么秘密，将爸爸坐牢的事情告诉闺蜜的第二天，她突然开始疏远我，我在走廊上找到她，问她为什么躲着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后说，“妈妈让我别跟你玩，说你爸爸那样的品行教育不出好的孩子，说我跟你玩会学坏的。”

我强忍着泪，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教室，门口的同学却大喊一声，“快跑啊，坏人的孩子要打我们了。”

我有些喘不上气，手抖个不停。一股火突然窜起，根本控制不住，冲上去抡起拳头就要打他，却被赶来的班主任制止。

班主任让我解释，我紧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很快妈妈抱着弟弟来学校了，她拉着我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妈妈在。”

班主任让妈妈坐下后说道，“家里发生变故要好好的给孩子做心理疏导，她今天差点动手打人。”

“老师，我的孩子我自己清楚，她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

妈妈看着我，“发生什么事儿了？妈妈在，你说出来，妈妈替你做主。”

我哽咽着将同学说的话复数一遍，然后哭喊着问道，“爸爸犯了错，我又没犯错，为什么那样说我？

书上不都说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吗？我的爸爸改错了就还是好爸爸，我讨厌别人说他坏话。”

妈妈安抚着我的情绪，班主任了解家里的情况，我才知道爸爸是因为洗钱犯法了。

班主任说她会批评乱说话的孩子，让妈妈好好引导我。

12.

放学回家后妈妈却冲着我大吼，“叫你别说，叫你管好自己的嘴，现在好了吧，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了吗？”

我知道了，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亦如爸爸犯过的错也无法补救那般。

看我哭的伤心，妈妈将我搂进怀中，低声安慰，“那是他犯的错，不是你，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在同学面前觉得抬不起头，谁要再说你就去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妈妈。”

“好，妈妈我想去见爸爸，可以吗？”

她点点头，第二天妈妈给我请了假，那天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爸爸。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