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而泽:雷珍民的美学境界
口文/李 彬 西安国学研究院
2022-03-29
古人把应花期来的风,称为花信风。从小寒到谷雨共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总称“二十四花信风”。其中,仲春的花信是柳花,这时的风就叫柳花风,或称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多美的诗意呀!游人爱之,诗人喜之,慢慢的就引申为春风,引喻为人格,推崇为境界。心至朴,灵至素,花开水起,烹茶读书,听春风十里,忽然间想起了良师益友雷珍民先生,字里行间是先生,春和景明亦像先生。触景生情,情景交融,似水流年仿佛就在三月的杨柳里躲藏,洒满了不可言说的清香。其实,古人所谓的“天人合一”就是人与自然的“通感”,亦指诗文艺术描写中*能官**的交错感觉,例如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可以彼此交错感通,颜色好像有温度,声音似乎有形象,冷暖也显得有了重量等等。就像今日此门中,听任自然把春风酿成千言万语,吹向友人心里——用春风转雨,润物无声,格化弥多,沾溉身心形容我与珍民先生的交谊也就毫不为过了,誉之为司掌风雨的“雷公”更是言有所指了。
雷公谦谦君子,善良热情,具有古派文人谨饬谦抑的风格。他的笔墨传灯,他的德艺双馨,也是陕西文化界所公认的。去岁小恙,身体欠安,雷公离群索居,闭门不出,在书房黄卷青灯,修身养性,把自己隐逸为一洞神仙。这才是文化人应该过的日子啊!没有喧嚣,没有纷扰,一门熏修,花盛自心之际也向世间传递着*善美真**。雷公的充实在于天天读书、习字,包括思考,竟然写出了数十篇人生随笔和书学论文;格调清雅,思想深邃,底蕴深厚,文字洗练亦不乏温度。究其为人为文,包括书法,雷公一直是统一的,笔墨深处恪守着家训;“宽容存心,中正立志;诗书继世,孝友传家”。其为人处世,就外在形象看,特别是就外在表现看,如春风一般,非常圆润,非常柔和,无棱无角,无刺无扎。无论说什么事,对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雷公都是蔼蔼有致,彬彬有礼,“是是是,行行行,好好好”的口头禅耳熟能详,脍炙人口,小孙子壮壮曾经学得惟妙惟肖。作为多年的朋友,我也常常籍此为由开玩笑挪揄他;和稀泥抹光墙,没原则当好人。其实,人的烦恼往往是自找的。不是别人使你烦恼,而是你拿别人的言行来烦恼自己,用别人的过失惩罚自己。人与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复杂,成年人眼里,至少35%的被认为来自他人的恶意,往往都是自我揣度出的误会一场。遗憾的是,不得不承认这又确实成了大众社交以邻为壑的一种隐性规则。
人是感性动物。有思想,有温度,有自己的爱恨情仇,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一个人最好的活法,不过是骨子坚强,言行干净,内心善良。雷公数十年峥嵘书坛,口不臧否人物,言不议论是非,典型的只栽花,不栽刺。雷公面软,从不逐客,从不拒绝,从不让人下不来台,脸上始终带着佛堂里观音般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他与人为善,有求必应,身上甚至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包容,乃至软弱。我相信,这一定是表面上的,人面前的,除了修养,也有几分无奈的。作为家学渊深的儒子,作为坎坷苦痛的灵魂,作为声名鼎鼎的书法家,他心中一定有他的尺度,有他的审美,有他的好恶。也一定会有他的不屑、不满,痛感,甚至愤怒。因之,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我却从不觉得雷公这种“好好先生”的处世风格是一种圆滑,一种虚伪,而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之类的宽宏,也是懂得人性会自私,所以原谅别人自私的智慧。值得反思的是,在信而见疑,忠而获谤;道德沦丧,是非混淆,乃至无由分说的现实面前,一个人有话而不能坦然直说,爱恨而不能明确表达,这需要多大的自控和隐忍呀!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温和的人,缺的是温和而意志坚定的人;也不缺理性的人,缺的是理性而有使命感的人。雷公就是后者。雷公原字“雷工”,因为急公好义,公而忘私,称之谓“雷公”也就名副其实了。上古神话中,雷公是黄帝臣僚中的一位名医。黄帝的《素问》就与雷公有关。也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契合,雷公小时候体弱多病也学过中医。医者之仁心,书法家一以贯之,涵泳葆有。雷公的书法,在“二王”的秀逸中不激不厉,风规自远。雷公之言谈、行走,书写等都有着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温润和谐。他的书法不是豪放派的大江东去,也非婉约派的浅斟低唱,而是在富艳精工中结北开南。评论家张渝用王国维赞誉周邦彦《苏幕遮》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数句“真得荷之神理者”来评述雷公书法,也是颇得其“神理”的,堪为鹄论。
中国书法是一门稍显“神秘”的艺术,王羲之曾在《书论》中说:“夫书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大意是说,书法是一门深奥的技能,若不具备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的能力,是学不到位的。书法家张怀瓘曾对这句话做出过补充:“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幽深之理,伏于杳冥之间。岂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测。”表述的意思是,用明了的表象阐述深奥的道理,将高深的东西溶于笔墨之间,这不是一般人能共情与理解的,需要天资禀赋。确乎,中国书法简洁到极点,但又丰富到极致,古往今来无数的砚耕者投入毕生精力来揣摩它的奥秘,朝思暮想,心摹手追,穷经皓首,但仍有不少人无法得其要义,“技近乎道”的境界更是遥不可及。
魏晋是中国书法的巅峰时期,其特质是性灵奔放,风流蕴藉。魏晋之风渐行渐远之后,颜真卿的唐楷便以其光明正大、富丽堂皇成为主流。颜书之拙朴源于汉碑与北碑之长处,笔致则由厚重的点画衬托与支撑,但其结构多正少奇,有板有眼,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性灵自然的程度。雷公的楷书不仅是一种继承,更是一种吸纳;以颜真卿楷书为基本框架,吸收了历代楷书大家的用笔之道,同时还融合了篆隶的笔法精髓,嫁接了行草书的灵动和变化。他的楷书,不但有一种庙堂之正大气象,也有一股郁郁乎文哉的书卷气。其天骨俊逸,是晋、宋间风致,而浑厚敦朴,又得了苏东坡“端庄沉着”的滋养,有一种“庄严杂流丽,刚健含婀娜“的艺术质感。
雷公的书法作品,包括他的诗文手札,我应该是拜读最多的,常常是第一读者。这些流丽古雅的砚边絮语,衔华佩实,意蕴深刻,文采风流,因而佩服有加,爱不释手。他的行书骨骼秀挺,气息连贯,气质文雅,错落有韵,疏朗分明,把汉字音形意之美发挥到淋漓尽致!他的书法创作抑或日常书写几乎全用中锋,心能转腕,手能转笔,跌宕起落,得心应手,文化因子呼之欲出,基本上建立了自己的符号世界和意象世界;也写出了书法从文化中来,到生活中去,自由性灵又中规中矩的原生样态。究其实,书法是一种文化叙述,是让岁月里那些瞬息万变随风而逝的东西有点生命。书法也是一种灵魂反抗,对抗外部世界的丑恶,也对抗自己内心的浮躁。书法的文化指向从来不是抄抄写写、人云亦云,而是用笔墨分担一个时代的阵痛甚至剧痛。每每看到雷公创作,很容易想到一句话,真正的书法大家都是“通而不局,争而不固,博而能约,繁而不杂”的文化大家。在雷公的审美选择中,我受到了最大的启发是:不是所有的艺术选择都可以突围创新,只有正确的、文化的、诗意的,超越了具体方法的选择,才能以“大象无形”的存在,勇猛精进地跳出历史的拘囿,走向自然、自由,自在的高迈境界。
雷公祖籍合阳,古稀之后常款识于西河居士,心灵深处割不断的是河边母土和文化乡愁。合阳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诞生的地方,其《卷阿》篇中,歌颂西周第二位君主周成王,用“如圭如璋”来比喻他的气质高雅、仪表轩昂和品德高尚。圭、璋都是贵重美玉制作的礼器。玉,代表了一种君子精神,也是一种君子风度。《礼记》中借用孔子口吻对如玉一般的君子内涵作了深刻阐释:“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孔子以严谨的章法、婉转的文辞归纳出玉之十一美德,也类比出君子的品性、节操、气度、风骨和思想,而这些君子内涵与玉的文化特质完全契合,涵盖了儒家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正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春秋时期标榜君子佩玉,如影随形,其目的是时时提醒自己,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做到表里如一,知行合一。走进雷公的艺术人生和胸次境界,这一切便油然而生,默契道妙;他的岁月流年都在用诗文慰籍乡愁,用笔墨思恋故土,用深情召唤文化,用温润泽被人性。
人世间只有一种成功,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不泯然于众,不随波逐流,不愤世嫉俗,只遵从内心真实的感受,一苇以航,素履以往。对艺术家来说,岁月行旅,如卷如纸,当永葆温润如玉的心灵,才能书写出生命中的大自在、大欢喜。正如画家石涛诗云:“吾写此纸时,心如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来”。这些年,雷公儒雅温和中的那份平易亲切,及绚烂之后归于平淡的超然淡定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镌刻出了彼此之间深厚的情谊。人生朝露,文心千秋。走进这个春天,雷公也是本质意义上的老人了,他自谦,吃七十有七的饭了,却老当益壮,文字激情却依然丰盈,学问充满了芊芊活力。他的创作追求极古极新,既有古意,又有现代感,逸笔意墨体现出一种极简的精湛,是那种至广至微,历尽千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审美境界。庾信文章老更成,而雷公“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的气质,及对文化母土的感情,让我常常想起诗人舒婷丰富细腻、清纯明净的《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壬寅阳春于城南赞书房
【作者简介:李 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著有《听那立体的乡愁》《风中的灯有多美》《为花堪惜风雨》《大爱无疆》《本色红亮》《春秋繁露》《一钩新月天如水》《水中吐火 火中生莲》《最后那片竹林——吴三大评传》《美乡醉梦人——茹桂评传》《天容海色——雷珍民评传》《人民艺术家——石宪章评传》《花盛自心——乔玉川画传》《阆风游云——草圣张旭评传》等散文评论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