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 “他”和“她”的年
原创: 朱翠霞 晚上八点 昨天
“他”和“她”的年


那一天,小雨夹着雪子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雨篷,轻轻重重轻轻,时紧时慢。想起余光中的一篇文章里说,这冷冷的雨从远古落到了现在,是唐诗也是宋词,可我绝对是个俗人,因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些声响中听出诗词的韵味来。而突然的一声鞭炮倒是能把人吓一跳,毕竟是快过年了,于是想起了他和她,想起他们俩一起过的那些大年。
那几年,山里的手工纸不值钱了,他就一年到头在外面工地上打工,做的大多是修路的活,如今说起来,他总说衢州那几年修的路里都有过他的血汗,至今还有几笔工钱不知道在哪里。而她,一个人在家,整天忙碌着山上地里的活,照顾着家里的两个孩子和一群牲畜。他文化程度小学毕业,而她,小学一年级都没有毕业。

落雪过年,这是他们每年年末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下雪了,意味着来年庄稼的病虫害就少一些,她也可以省心点儿,而他在外面也就放心一点。下雪了,也意味着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地过大年了。
当被一年的日晒雨淋得一身黑红色皮肤的他背着一条薄薄的被子回家的时候,如果山路上老远就响起他的口哨,那就意味着他今年的收获不错,她在家里也就早早地舒展了眉头;而如果他是无声无息地迈进门槛,她就知道这个年必须紧巴巴着过了。
钱多钱少,年还是得红红火火地过。

大年三十那天,他便早早地起来,把老早买好的红纸折好裁好,然后让两个急着过年的孩子帮着磨墨,开始写一副副的对联和横批。小学毕业的他,几个毛笔字还不错,几个邻居也会过来让他帮着写对联。他最喜欢写的对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也就那么几个,有时候“春回大地”,有时候“大地回春”。然后还要裁出几个小红条子,有的写上正反的“有”,是贴在家里几个重要的箱柜上的;有的写上“五谷丰登”,是贴在楼上盛放粮食的大柜子上的;有的写上“六畜兴旺”,是贴在猪圈和鸡窝上的……还有很多的没有字的红纸条,却叫两个孩子端了米汤一张张地贴在家里所有的“门”上。当然真正大门小门还要贴上秦叔宝尉迟恭等门神……等到张贴完毕,一看,家里也就一片红通通的了。
在他带着俩孩子张贴东西的时候,她早在灶间忙得热火朝天。灶膛里的火也是红通通的,映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她一会儿坐在灶膛前,一会儿站在锅前,没个消停。锅里总是热腾腾地煮着猪头什么的,等下他要拎上这些东西到一个个祖先的坟前烧年。而她始终在灶间忙碌着,大冷的冬天也要忙出一头汗来,实在忙不过来只好大声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让他们拿个碗,递点东西什么的。

等他从山上下来,在家门口再次完成祭祀仪式之后,满满一桌子的菜就摆好了,大多是她在家种出来和养出来的,有时也有他在山上吊来的野味。他在香火桌上点起了一米高的高香,向刚挂上的祖宗像祭拜后,也不论早晚,年夜饭就开始吃起来了。她给他倒酒,他给她和孩子倒上汽水。她会把最好的菜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很难得地说:“这一年,你最着力(辛苦),多吃点!”而他总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紧夹一口吃吃,连声说:“好吃!真好吃!”然后他和她就分头给两个孩子夹菜,特别是鸡鸭的翅膀和大腿。他和她都喜欢说:“翅膀吃了,将来飞得高;大腿吃了,将来走得远!”两个孩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开肚子吃,一年到头难得过把瘾啊。何况吃好了,他们还要换上新衣裳,提着纸灯笼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出去玩呢。

他和她是不太有新衣服穿的,他们要把他挣回来的钱存着给两个孩子交学费,钱好赚的年份,多出来的那几个钱,她也宁可拿来买点小鸡小鸭小猪来养。孩子们吃饱了,可都要在碗里剩点饭菜,然后按照他教的说:“留点明年吃!”然后他和她就笑着说一句“官话”:“是啊!今年吃不完,年年有余!年年有余!”是祝福,也是期盼。
年夜饭吃好了,孩子们出去玩了,她还是在灶间忙碌,煮新年饭,炒八宝菜,油炸番薯片、“猫耳朵”……而他一边稀溜溜地抽旱烟,一边帮着烧火,和她不咸不淡地说着旧年新年的事儿。有时候旱烟味呛到了她,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凶巴巴的,而是笑嘻嘻的,仿佛这红红火火的大年味儿把她给熏得甜了、软了。而他却赶紧掐灭了旱烟,站起来出去看香火桌上的高香去了。
大年三十的灯火彻夜不灭,孩子们玩得累了,就回来睡了。她忙得差不多,也跟着睡了。而他却要一直守到第二天零时,然后跑到村头放一通鞭炮接到新年才回来睡觉。等到她和孩子们睡醒,他却已经煮好了几大碗的面条,听到声音就来叫她和两个孩子:“起来吃长寿面吧!新年第一天了!”

山里的规矩是正月初一这一天,必须是男人做饭,女人不进灶间,而且这一天还必须吃素。等到她和孩子们在桌子旁边坐下,他一碗碗地端来了长寿面,放在她和孩子们面前,说:“吃吧!新年的长寿面,吃了长寿!”她笑眯眯地吃了,一屋子的山茶油香。
一年到头,从年三十到正月初四,是他和她最亲近最和睦的日子。正月初四他的开年炮仗放过,她把满地瓜皮果壳扫清,鸡毛蒜皮的事儿又横在了他和她的面前,于是就在满屋的高香味和鞭炮硝烟里,他和她幸福或不幸福的平常日子又开始了。一转眼,几十年过去……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因为儿子刚乔迁新居,他和她就要到城里儿子家来过年。她无所谓,觉得儿孙们在哪里,她就应该在哪里;而他却百般地不愿意,他认为他的祖先们的灵魂都在山里,除夕夜他不在家,祖先们的灵魂就无处可依了,而城市里没有仪式感的“年”也让他无所适从,可他又是习惯于听她的……

雪和雨还在下,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城市和乡村,它们的距离又何止在于唐诗宋词!他和她那些红红火火的日子,他们还在以他们的方式坚持着,可我却已经不能再传承,那浓浓的年味儿就这样被我压缩成了一本无字书珍藏在了记忆深处,偶尔翻开,便是一头扑在他和她的怀中了。

作者:
“晚上八点”特约作者
衢州市杜泽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