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时光笔记 (冯骥才关于独处的作品)

连 廊

文 / 冯骥才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十多年前,忽有灵感,将我书房的南墙推开,大兴土木,在阳台上搭起一间木屋,并与侧面一条长廊连结起来,植木栽草,摆上一些心爱的艺术品与古物。从此便时常到这条长长、优雅、氧气充足的廊子上散散步,欣赏一下古物之韵致,以及草木之蓬勃与鲜活。由于这里与书房相通,故我称之为连廊。

天津这里华洋杂处。我自小一直生活在租界地区,到处可以见到这城市早期洋人的遗存,不论在街头上还是居舍内。这便使我有兴趣将自己这方面的收藏——壁炉、鎏金的烛台、雕塑、圣像、油画、马刀、帆船模型、鹿角、兽皮、壁毯等等,在连廊上布置出一个具有百年前租界时代气息独特的空间,就像我在《单筒望远镜》中描写的莎娜的家。只要从书房进入连廊,便进入这样的氛围里。

然而,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唯美的异国情调,还放着一些东西,便是近二十多年文化遗产抢救中,从那些无力保护而被拆除的租界建筑中,捡回的一些被遗弃的构件,放在这里,留做纪念。

比如马家口教堂顶上礅形的刻花石雕。这种建筑构件只有在欧洲才能见到。

比如维斯理堂的红砖门柱,尤为动人。

1913年美以美会建造了天津最大的基督教堂——维斯理堂。1966年废止,1979年恢复,1996年为兴建商场而拆除。这座英国式的建筑纯用一种朱红色的小砖砌成,每日黄昏,夕照里异常明媚,周围许多老树的树影婆娑其上,十分优美。我曾设法劝说官员留下这座历史建筑,未能制止。拆除中,被推倒的门柱扔了一地。其中那种用弧形的红砖砌成的圆柱异常独特,我便搬来一截留做纪念。但后来我发现,自己这样做,非但不会使自己得到安慰,反而更加失落。

再比如,我在连廊一面墙上,装一个木刻的壁炉罩。古朴又典雅,制造相当精工。我知道它切确的年代——1904。

它原在租界小白楼地区一横排式样一致、尖顶、两层的小洋楼里。这排房子在原美租界西端,紧挨着起士林饭店,远看很漂亮。1949年前住户多为洋人,以白俄居多。这排洋房最北边一幢山墙上,用水泥塑出它的建造年号——1904年。庚子事变前天津只有英法租界,1900年美、德、日、俄等国才在天津开辟租界。这排小洋楼肯定是美租界最早的建筑之一。

为此,我也做过努力,想为城市保留这些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老房子,仍旧没有成功。在拆房时看到一些木雕的壁炉罩扔在街头,用钱买下两个。我从未走进这排小楼,每当看到这壁炉罩如此精美,便可想见楼内的景象,更为失去这些历史建筑而痛惜。

绿 蔓

文 / 冯骥才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把大自然之美请进来,是我书斋的理想,亦我书斋之美学。大自然的美是随性自然之美。故而我书斋里向来木叶葱笼。花不是主角;花虽美丽,但只要它开了,我就担心它的凋谢;故我偏爱各种绿植,尤其是生命力强、长盛不衰、生气盎然、不修边幅者,并任由它们自由生长。为此,我最不喜欢人工雕造的盆景,最爱随意攀爬的绿蔓。

八十年代初,我从云南带回一种藤蔓类的植物,叫做野三七。别看细细小茎,圆圆小叶,却活力十足,只要浇一罐水,便蓬勃而生,援墙而上,常常在不经意间,糊住一面窗子。还有一种绿萝,也是藤本,更是旺盛。叶状如桃,鲜活油亮。茎粗似绳,攀爬有力。我便在连廊的天花板下,用麻绳竹竿扎一个井字格的架子,很快就爬满了这些绿蔓。再在这架上挂上一束束干花、隔年的葫芦、吊瓜,这景象一如豆棚瓜架。在这下边喝茶,好似身在山野农家。

我整天忙碌着,顾不上房中草木。写作之时,更是神游天外。这便使连廊上的绿蔓各处乱钻乱爬,肆意穿梭。一日,我写作累了,想坐在连廊的藤椅上歇一歇。忽发觉不知何时,绿蔓已在椅背中间绕来绕去,缠做一团,一时无法摘清,便不管它们了,倚着绿蔓而坐。我见椅边木几上有一只空杯,待要拿去斟水,发觉好似有人抓住杯把,再一拉,杯子仿佛还是被谁抓着。一看,原来一条绿萝的粗茎穿过杯把,将杯挽住。我不禁笑了,失声道:“原来是你!”

有灵性的才是大自然。大自然真的进了我的书斋了。

花 笺

文 / 冯骥才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冯骥才先生书写的花笺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冯骥才先生书写的花笺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冯骥才先生书写的花笺

我桌椅一边,常年放着一个竖长的竹编提盒,上下两层。盒盖上用黑漆写着四个字——耕读堂李。楷体字,恭正庄重。耕读堂显然是书房名号。此盒曾是一位李姓文人的书房物品,经多岁月,辗转到了我的书斋中。我用来存放各类笺纸。

我爱古来文人写信书诗使用的各种花笺,文人性情不同,用纸不一,花样相异,斋号各自,如今到我手里聚在一起,就五花八门,用时便随性选取。人藏花笺只玩不用,我存花笺边玩边用。我的名笺纸不算少。十竹离、荣宝斋、文美斋、北平笺谱等等。这些笺纸大多是名家绘图,木版水印。荣宝斋的笺纸以齐白石、溥心畬和吴待秋所绘最好。文美斋的花笺是由津门名家张和庵的花卉撑起来的。然而对我而言,这些名店名笺并不比一些不知其详的私人定制的花笺更有魅力,乃至更有神秘感。倘若一种花笺名太大,反倒不敢用了。比如友人送我几枚澄心堂纸,这当然不是苏轼和梅尧臣争用的那种,但不管是哪个朝代的仿制,都很稀罕,都怕糟蹋了它。我更看重的是纸的意味。哪怕各类历经久远的零散纸片,或旧书衬纸、账本空页、公文余白,我喜欢它们古老又沉静的气息,笔锋触及,好似去惹动了沉寂已久的遥远的时光。

我在这花笺上所写,都是脑袋里一时冒出的句子,或偶有所思,或陡生妙想,或不期而遇的片言短句。我的诗多是题画诗,画叫人拿去,诗也拿去,无法收入集中,有时就抄写在笺纸上保存。文人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书法小品,在自己心中却是“短文学”。它们像花瓣一样洒在书房各处。

我虽另有画室,书写花笺却是书房的事。书案上总有笔墨。偶有兴致,心有佳句,便从“耕读堂李”中择取一种上好花笺,信手书之。将心中诗文,与手中翰墨,及别致的花笺古纸融为一体。然后钤朱印数方,有名章和闲章,也有肖形印。于是一件惟书房才有的清品油然而生。

此中乐趣,书房雅事,唯我自享。

冯骥才先生的书房,冯骥才书房名字

《书房一世界》作家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

点击阅读《书房一世界》之:

自序《书房说》

《心居·王梦白·节日风物》

《硬木树桩·唐罐·三老道喜图》

《西晒的小窗·野鸟·四季风景》

《意大利小本子·拆信刀·风铃》

《架上的书·劫后余书·潜在的阅读史》

《书房的革命·移动的书房·书房的音乐》

《闲章·笔筒·老墨》

《手稿·自绘插图》

《家庭漫画·最初的书稿》

《虎枕·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