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全集 (荞麦小说免费阅读)

荞麦(长篇小说)(1) 李直

麦梗今天娶媳妇。

对荞麦庄这个小村子来说,别说娶媳妇,就是哪家母狗下崽,都会轰动全村。娶亲花轿一动,鼓乐班子的唢呐锣鼓哇的一声响起来,浩浩荡荡的人群立刻将其围住,前后左右,密密层层,这阵势,让吹鼓手们和抬花桥的小伙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吹打弹拉越发起劲,抬轿的四个半大小子,一时间乱了阵脚,你出左腿,他迈右腿,弄的花轿左冲右突,差点拱倒了娶亲婆杨秀琴。

花轿一路西行,离老麦家越来越远,除了一些麦家的亲门近支,其他人都是随花轿去了。闹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花肚皮”从惊慌失措中醒过来,汪汪汪地叫了几声,跑到窗前喘长气去了。

麦梗是新郎官,没给他派差事,他闲得手痒,就用弹弓打麻雀,射出几十颗石子,一个也没打中,只是引来麻雀们叽叽喳喳的一顿反抗。

麦梗娘柳桂芝忙得不可开交,却还得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活,回答麦梗的问话,她有时点头有时摇头,当麦梗问到“花淑云是不是最好看的闺女”时,柳桂芝停下脚步,端详了麦梗半天说,是,要不,咋配上我小子呢!

这是个很难得的冬季艳阳天,一大团人向村子西头移动。原计划的路线是这样的:出老麦家大门,沿村子中央的土街一路向西,经过村中间的大井,折向北边的米家门楼,在这里再度向西,直奔蔡家。哪知刚走到老侯家大门口,抬花轿的郎焕忠硬是把轿子扭到了村子最南边的大路上,说是让全营子的人都见识见识。

其实,荞麦庄全村人,都在花轿四周围着呢!

乌鸦喜鹊们,呀呀呀地喳喳喳地飞起来,盘旋了一阵,重又落在人群前边的几棵老榆树上,在那里傻傻地等着。待吹鼓手们一走近,便又借故惊慌失措地飞起来,大叫一阵。但它们不知道,娶亲队伍在村子西头的杨家门口拐弯儿,竟早早到了野地里的杨树上等着,引得抬轿的、吹打弹拉的、看热闹的一阵捧腹大笑。

这是一场接力似的、高潮迭起的笑,最先是苟志有一声大叫:傻鸟,傻鸟,在这儿呢!这声音很大,把吹鼓手都吸引过来了,人们都向西望去。人群静了一小会儿,不知是谁觉出了其中的可笑之处,便不自觉地嘻嘻嘻笑了,随后,几乎所有的人,哈哈哈地笑,指着站在枯枝上的黑骨朵。这中间,仿佛是要让笑声更响亮,更长久,于是几个人一同发力,把笑声提高了一截儿,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傻鸟傻鸟”,人们笑得更响了。

而那些乌鸦喜鹊,傻呆呆地伏在树上,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许久以后,他们发现娶亲的人群沿村子西边向北移动,才悄悄的散了。

蔡家在村西头,把边儿,再往西,就是通向阴坡梁的大路。蔡和中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望着娶亲的花轿。他是个车轴汉子,猛一眼看去,就像个侧立的碌碡。

“爹,来了,来了。”

蔡素真颠颠颠地跑过来,这丫头,就是她父亲的翻版,五短身材,透黑面皮,唯一让人觉得顺眼的地方,是一双大眼睛,还有点向外鼓。

站在蔡家门口向村子里看,就像在瞧望多年都无人居住的村庄,院墙有豁口,屋檐耷拉下来一段,不知谁手贱,将疙瘩柳的头斩了去,只剩下一节弯弯曲曲的树干。

爷俩看了一会儿这情景,就把目光转向花轿。花轿和围在周边的人,并不知道还有人注视着,他们转过一处院子的墙角,呜里哇啦的向这边移动着。黑、灰、蓝中间包一点红,时隐时现。

蔡和中蔡素真一言不发,像两节木头桩子,沉沉地站着。凝视一会儿,就对视一眼。蔡和中看到了蔡素真脸上的笑意。

“看把你乐的。”蔡和中吐出这么几个字。蔡素真急忙把笑意抹去,故意把嘴撅起来。蔡和中笑起来:“丫头,别撅嘴了。”蔡素真又赶紧把伸出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时候,她曾因别人说她“猪蛋子嘴”,把那个嘴贱孩子狠狠地揍了一顿。

花轿在离蔡家半里的地方停住,抬轿的四个半大小子不迭声地叫:饿了,饿了,渴了,渴了。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一时间,人们的哄闹盖住了唢呐锣鼓。

“那没啥?进咱家,吃的有喝的有,管饱管够。”

蔡和中一口气将这些话喊出去,对面的那个人疙瘩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还有人跺脚,等笑声消停下去,略停了一小会儿,鼓乐重又响起来,一直挪蹭到了蔡家门口。

蔡家开的是东大门,门口斜对着出村的道路,这条路从蔡家院墙外向西延伸,一直到远处进了树林。

在老蔡家大门口,蔡和中带着妻子,以及五个子女,列成了一横排。

“老蔡,嫁你的闺女,还是嫁人家的闺女?”佘明春问。

“咱闺女福浅命薄,比不上花家闺女福大造化大,咱呀,沾沾喜气,沾沾喜气!”蔡和中乐呵呵地说。

“沾谁的喜气呀?”佘勇又续了一句,

“沾东头大哥的,大哥的。”蔡和中说。

“走罗,进院。”

灰,黑,蓝,红,呜里哇啦,从老蔡家窄小的大门,挤挤挨挨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一个孩子大声哭叫,不知是被踩了脚,还是磕了跟头。

但更多的人涌入屋内,或挤在窗前,争着瞧瞧即将上轿的花淑云。

“没屁股,没*子奶**,好个啥。”

“眼珠子呗,勾人。”

“还有那脸,白净。”

这些话,蔡素真听见了,花淑云也听见了。蔡素真“扑哧”一笑,小声说:“说你呢,听见没?”红盖头里传出一个声音:“早就听见了,让她们嚼吧。”

窗外一大群人,门口一大堆人,大大小小的眼睛使劲地瞪着,目光全落在花淑云的红盖头上。

“新媳妇腰好粗,套缸似的。”

“怕是怀上了吧。”

“麦梗的,睡一铺炕,早就下手了。”

“还有老麦两口子呢。”

“哪能看得那么住。”

呜里哇啦的鼓乐,加上狗叫人喊,这些议论时隐时现。

蔡素真偷偷地捅了捅了花淑云的后腰,“是真的?”

“胡嘞。”

“那你肚子是咋回事?”

“咋也没咋,肚皮肥。”

蔡素真端起茶杯,从红盖头下面塞进去,“喝口水,傻妹子,别听他们的。”

花淑云从红盖头下面把水杯推出来:“喝了就得尿。”

“那不尿呗。”蔡素真说。

“我的好姐姐,满院子人,哪儿尿呀。”花淑云用肩膀撞了一下蔡素真。

俩人哧哧地笑。门外、窗外的人,都张嘴瞪眼,为猜她们说了什么而伤脑筋。有那么一会儿,竟然悄无声息。人们用目光互相询问:她们在说什么?对方用目光回答:不知道。

抬轿的和娶亲婆开始享用点心茶水。鼓乐班子也沾点闲光,每人分到几颗馃子。人们把目光盯在吃食上,盯在吃东西人们的嘴上,一时间,唏唏溜溜的涎水代替了喧闹。

门口、窗前的人们散去,蔡素真和花淑云相对无言。这是一间陈年老屋,房梁、房笆黑得发亮,窗框七扭八歪,但这两个年轻的女子往屋里一坐,马上就添了鲜活气息。花淑云伸出右手,抓住蔡素真的左手。

“姐,你这手,全是茧子。”

“干活磨得呗,哪像你,让大娘宝贝着,一点累活在不干,整天扎花描云彩。”蔡素有点委屈地说。

“再宝贝,也是童养媳,不比亲爹亲妈。”花淑云露出几分埋怨。

“我听说了,你爹,花什么来着,是个大烟鬼,二两大烟就把你给卖了。幸亏让大娘买

了,要不早饿死你了,没良心的东西。”

蔡素真把花淑云的手拉到阳光中,从指尖到手腕细看一遍,连手心的纹路都细细瞧了,这才说:“妹子,你是个有福的人,等着享福吧。”

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笑,蔡素真钻进红盖头里面,俩人鼻尖几乎触在一起了。“看,这脸红的,臊的吧,想啥呢,说!”

“想啥————”花淑云顿了一会儿,再张嘴,又合上,她啥也没说。隔了好久,才说:“姐,你也红脸了。”

其实是阳光透过红布引来的光晕。“你的牙真白。”蔡素真说,“荞麦庄的人,牙都是黄的,你不是这儿人,牙白。”

“起轿啰!”

外面有人喊。登时鼓乐大作。

听到这一嗓子,花淑云忙不迭的正坐好,蔡素真也赶紧从红盖头里拱出来,忙乱中,红盖头竟从花淑云头上飘飞起来,由蔡素真顶着,从炕稍跑向门口。花淑云猛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强烈的阳光刺着她的眼睛,她竟不由自主地举起手,遮在眉毛上方。

人们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这新媳妇了。

花淑云的确很漂亮。但今天美丽异常。她微低着头,眼睛嘴巴罩在阴影中,只有额头明显地暴露在阳光下。右边半个脸和脖子,现出那种明亮的白,人们的惊呼,甚至盖过了鼓乐。

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人们就大笑起来,这次笑的是蔡素真。她蒙着红盖头在地上傻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喊:“素真抢蒙头红了。”她才猛醒过来,扯下红盖头,笨拙地上前一步,将红盖头抛出去。

虽然是向花淑云抛过去的,却没有落到她头顶上。红盖头如一只蝴蝶,翩翩的飞过花淑云的头顶,擦着右肩膀,飘然而下。蔡素真赶紧爬上炕,手脚并用窜过去,一把抓起红盖头,扑噜一下,像套衣服一样,盖到花淑云头上,这才定下神来喘气。

鼓乐喧天,笑声阵阵。

原来,刚才那“起轿啰”,是个假号令。抬喜轿的几个半大小子,还在大口嚼点心呢,喊这号令的,是个没说上媳妇的光棍,姓朱,原本有名,后来总也说不上媳妇,人们就叫他朱光棍。

这会儿,朱光棍站在蔡家的驴棚门口,大笑一阵,说:“上当了,上当了。”

本来已万头攒动的蔡家小院,那无数颗脑袋、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咧开的嘴巴,还有无数颗汹涌不安的心,经历了许久跳跃、叫喊,没再疯狂动荡,渐渐平息下来。红盖头重又回到花淑云脑袋上。蔡素真为此傻愣了好一会儿。

朱光棍撒尿时,碰见了郎焕忠。俩人面对着蔡家后檐墙,一边方便一边闲唠。三句话没到,他们就说到了抬花轿。朱光棍抱怨麦老大狗眼看人低,就凭他朱光棍人高马大,理应是抬轿的主要人选,而且还要在轿前。“还不是看咱穷。”他愤愤地看着尿流把蔡家后墙冲出一个浅坑,又一鼓肚子,可惜尿意已尽,啥出没出来,只好作罢。

“你说得在理。”郎焕忠说,“可抬花轿不同于扛麻袋,那花淑云共八十九斤,分给四个人,一人才二十多斤,有劲也使不上。”

俩人说到此,互相看看。郎焕忠盯着朱光棍的大嘴叉看了半天,说:“就你那嘴,一口能塞进一笸箩豆包,一说话,满嘴大黑牙,还不吓坏了新媳妇。”

朱光棍不作声了。郎焕忠说得一点不差。他紧闭着嘴,一手兜着棉裤,一手悬在空中,连出几声吭吭吭,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示不平。

“不用你就是不用你,人家有理由。老小子,甭不服,抬花桥还就是轮不上你。”

郎焕忠提上裤子,系紧裤带,跳了几跳,再鼓鼓肚子,觉得结实利落了,才转过身,蹬蹬蹬地向西房檐角跑去。临拐弯时,他转过身来,剜了一眼傻愣愣的朱光棍:“瞅啥,起轿啦。”

蔡素真扶着花淑云出门。出东屋门时,花淑云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马趴,幸亏蔡素真拦腰抱住,才免了狗抢屎。等走到外间屋门口时,又绊了一次。花淑云猛地向前扑倒,看那样子,非摔个结实的不可。不过,蔡素真早有准备,猛地从旁边把她托住,像抱婴儿似的,横着端在胸前。

“俩人一边高,出门就摔跤。”

“俩人一边大,出门就打架。”

有人这样念叨着,一遍又一遍,还有人附合。声音越来越大:“俩人一边高,出门就摔跤,俩人一边大,出门就打架。”声音整齐洪亮,惊天动地,把鼓乐声都淹没了。人们一遍遍地重复,乐此不疲,弄得蔡素真傻呆呆的站着,双手托着花淑云,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个过程中,鼓乐停了,吹鼓手们不由自主地加入到大堆人群中来,院子里除了人群整齐有力的叫喊,别的啥声音也没有。

不知为什么,喊过许多遍之后,竟突然停下来,顿了一霎,又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妈呀,心都不跳了。”有人这样说。

蔡素真把花淑云放在地上,扶她站端正。她俩并肩而立,一动不动,象堵在门口的两个哨兵。实际上,她俩忘记该干什么了,刚才那一阵子哄闹,让她们乱了方寸。

“上轿,上轿。”娶亲婆杨秀琴催促着。

蔡素真搂着花淑云的肩,半拉半引地将她塞进花轿里,放下轿帘。

“打鼓,打鼓,吹喇叭。”杨秀琴再次催促。

吹鼓手们仿佛如梦初醒,一时鼓乐喧天。花淑云在音乐中悠然而起,被人群裹挟着,浩浩荡荡地出了蔡家院子。

花轿只容下一个人,杨秀琴和蔡素真走在左右。吹鼓手们紧随在花桥后面。在花轿的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荞麦庄的人们。他们互相推挤着,并不好好地走路。外层的挤里层的,里层的就往外抗。看上去,不论男女,都东倒西歪的,有时候,突然间,会有一个人猛地窜到轿跟前来,一边飞快*退倒**着,一边猛地掀一下轿帘。

“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这得逞的人退入人群中,手舞足蹈的大声叫喊。

“看见又咋地!”杨秀琴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没走上几步,就会另一有一个毛头小子窜过来,和杨秀琴面对面*退倒**着,或和蔡素真面对面,猛地揭开轿帘。经历这样几次之后,蔡素真和杨秀琴就分别拉住轿帘下角。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来恶作剧了。

不一会儿,新的恶作剧又出现了。人们轮流着紧跟在杨秀琴和蔡素真身后,也把一只手扶在花轿上。这次没有叫喊,只是换得飞快。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走上十来步,马上退出,让给等在旁边的人。渐渐地,人们换得越来越熟练,而且配合默契,不论男女老少,人们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如果谁慢了一步,或挤了别人,就会引来一片不满的目光。因此,人们更加小心,等走到老米家大门口的时候,这种相互交替的步法已十分圆熟,伴着鼓乐,人们你来我往,整齐有序,像是排练了多少遍似的。

再后来,花轿两侧就出现了两支长长的队伍,人们争相等在杨秀琴和蔡素真近旁,急切地盼望着占据她们身后的位置。甚至形成了一种规距,走在她们身后的人,只许迈十步,然后就腾出来,让给下一个人,人们都自愿遵守。

这是珍贵的十步,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贴近花轿,身边的人就会大声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下去吧。”有时,也把“下去吧”,换成“下来吧,出来吧。”

花轿行至老侯家大门口,这家的三个半大小子,侯子峰,侯子梁,侯子明忽地从门里窜出来,像三条黑色的小狗,挡在花桥面前,把吹鼓手们和花轿隔离开来。花轿不得不停住。

最小的那只“猴”————侯子明“忽”地跳上轿杆,把嘴巴张得鸡蛋大,清清楚楚地喊出了这样几句“新媳妇,尿裤裆,新媳妇,尿裤裆。”人们一听,“哄”地笑开了。吹鼓手们,轿夫们,也都笑了。就连蔡素真和杨秀琴,也都忍不住张开嘴巴乐了。这三只“猴”见引起了笑声,更来劲了,齐声大喊:“新媳妇,尿裤裆,新媳妇,尿裤裆。”

花轿停着,人们哄笑着,三只“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荞麦庄一时沸反盈天,好象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渐渐的,哄笑声悄然退去,只有“新媳妇,尿裤裆”依旧响亮,直冲云霄。不知谁应和了一句,一时间,两个,三个,五个,八个,人们竟然都随三只“猴”叫喊起来,几十号人,如震雷一般。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蔡素真醒悟过来了。杨秀琴和轿夫们,吹鼓手们也醒悟过来,轿杆一抖,蹲在上面的那只“猴”“咕噜”摔在地上,但他没停止喊叫,打个滚儿,爬起来,节奏鲜明地喊:“新媳妇,尿裤裆。”

花轿继续前进,每走过一家大门口,都有人站着了望,半大小子,青壮后生,一看有人关注,更加有恃无恐,把几个字喊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有脚步声和鼓乐伴着,他们十分得意。

远远的,看见老麦家的栅栏门了。人们这才停歇下来。一个个嘴里冒着白气,脸上挂着汗珠,人人喜上眉梢。

冬天白日短,黑得快,太阳早早就落山了。这天,麦梗觉得度日如年。他时不时就溜到洞房门口,把门帘用中指挑开一个小缝,向里边瞧望。每都被柳桂枝拔弄到一边:“小子,天刚黑,还早,上灯再进去,啊。”

没办法,麦梗只好到树枝垛后边去看天。西方一片火烧云,红得透紫,铺满了半个天空。天干冷干冷的,一丝风不见,他擦擦清鼻涕,不停地跺脚。朱光棍打这儿路过,笑着说:“梗子,着急了吧。”

“胡咧咧个啥,谁急了,我看天呢。”麦梗满不在乎的一笑。

朱光棍向西一望,惊呆了老半天。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闲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猛地,麦梗看见老胡家的西厢房亮起了灯,拔腿就走,朱光棍紧跟在后面,快到屋门口了,麦梗站住:“你跟来干啥?”

朱光棍愣了半晌,他也在想:是呀,我跟来干啥?便咧了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转身走远了。麦梗看着他消失在薄暮中。

柳桂枝正在点灯。她先把外间屋的灯点着,然后把蜡烛焾对准灯火,烛软了,烛泪下来了,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烛光亮了,逐渐饱满。

她先把蜡烛斜过去,瞧了瞧底端,见正中心留着一个洞,很深,便又竖直,对准烛台上的铁钉,缓缓地坐牢。这才悄悄走进洞房,放在灯窝里。然后小心地打量了一下红盖头下的那一块红,转身出来。

“娘,点上灯了?”麦梗问。

“点上了。”柳桂枝回答。

“这会儿能进了吧。”

“再等等。”

外面,天,完全黑了下来。荞麦庄静得如一块石头。麦梗随娘进东屋,爹也在屋子里。姐姐、妹妹都在。她们正说着什么,见麦梗进屋,就停住了。

麦梗一一看着他们,最后把目光落在炕沿上,盯着一个暗影似的疤节,神游八方。

“去吧。”爹说。他没看麦梗,而是盯着柳桂枝。

“去吧。”娘说。

姐姐和妹妹都笑起来。她们笑得很响,十分清脆,尤其妹妹,边笑边指麦梗的鼻子。

麦梗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抖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麦梗进了洞房,他看见蔡素真坐在炕沿上。蔡素真和他同岁,比他大两个月,从小他就叫她“大姐”。很多时候,麦梗喊声大姐,会有两个人答应,一个是他的亲姐,一个是蔡素真。

麦梗愣了一下,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大姐”,随后坐在凳子上。

“外面冷不?”麦梗问。

“干冷干冷的。”蔡素真回答。

接着又没话了。麦梗从躺柜上拿起一个小笸箩,递给蔡素真:“大姐,嗑瓜籽。”

满满的一笸箩黑瓜籽,这是柳桂枝给新媳妇预备的,看样子一颗也没动。蔡素真拈起一个,放在门牙间,“咔”,瓜籽炸开来。

“大姐炒的?”她问。

“不是,我娘炒的。”麦梗回答。

“香。”蔡素真说。

“香。”麦梗说。

蜡烛火苗中心,结了一朵绿豆粒大小的花。烛光摇曳起来,忽明忽暗,像着了魔一般。两个人赶紧把目光聚在一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麦梗从凳子上溜下来,一步跳到炕沿根,离蔡素真很近地坐下,大气不敢出。

“别怕。”蔡素真说。

“不怕,不怕。”麦梗也说。

突然,“啪”的一声响,烛花爆了,烛光猛地膨胀,亮了一瞬,全屋人都吓得激灵一下,不由自主地靠近,以至于肩膀撞在一起,但马上又分开了。

烛光恢复了平静。

“吓一跳。”麦梗摸摸胸口。

蔡素真没作声。她扭过头,着意打量了麦梗一眼。麦梗刚洗过头,脸洗得也很仔细,有点淡淡的香气,同时,她也嗅出了*草烟**的气息。

经历了好长一段沉默之后,他们同时听到了来自窗外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麦梗舔舔嘴唇,想说句什么,临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共同转过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声音停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夜,向深处走去。

东屋早已没了声息。他们侧耳听着,蔡素真辨出一个声音,她说:“梗子,你听,有动静,八成是老猫。”麦梗随即也听到了,这是一种极轻的,类似于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响。麦梗溜下炕沿,把门帘底脚用小拇指挑开,果然,外面是亮亮的一双眼:老猫守在门外。

“咋样,我说是老猫吧。”

蔡素真也走过来,蹲在麦梗身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

他们相视一笑,极慢极慢地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向炕沿,在他们的耳朵里,除了呼吸,再也没有别的声响了。

老猫并没有进来只是对着门帘望了一会儿,悄然走进了黑暗中。

“我困了。”麦梗说。他说这话时,并没有面对着蔡素真,而是对着黑乎乎的墙角。这三个字极轻地从他嘴角滑出来,几乎就在下巴处消失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蔡素真却捕捉到了这个声响,她细细辨别,努力揣摩,好一会子,认为弄明白了,就缓缓地转过头————连她的大辫子在衣服之间,都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麦梗的侧影:一只耳朵、鼻梁的轮廓和微张嘴巴留下的缺口,她发现,麦梗在眨眼,轻轻的眨,努力的紧闭,然后睁开,反反复复。

冷不丁的,蔡素真问到一件事。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是件很难启齿的事。于是,在麦梗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情景:蔡素真猛然间涨红了脸,连脖子都是红的,她的皮肤本来就黑,这样一来,脸色转紫了。而且,她大口地吞下几口气,“腾”地一下跳到地下,浑身的肉颤颤的动了几下。

麦梗盯着她,见她始终看自己的脚尖,就忍不住要问一句“你咋啦”,但没说出口,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或者所有的肌肉都失去了弹性,舌头、牙齿均动弹不得。

“你————”蔡素真终于抬起眼皮看着他。

“我咋啦?”麦梗问。

“你和————”

“我和谁?”

蔡素真不再说下去,重又看着脚尖,紧紧咬住下唇,似乎下定决心不再言语。

麦梗进入了困惑中,他把蔡素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把屋子的个角落都踅摸了遍,最后,他开始检视自己,从胸到脚,一寸不落。

隔了一会儿,蔡素真问了这样一句:“你睡哪屋?”麦梗说:“睡东屋。”

“花淑云睡哪屋?”蔡素真问。

“睡这屋。”麦梗右手食指点了点地。

蔡素真点点头。她“哧溜”一下,挪到炕沿。

“你问这干啥?”麦梗问。

“有用呗!”蔡素真抿了一下嘴唇。她脸上的羞红已消退,目光澄澈明净,她专注地打量麦梗,像饿狗盯一块骨头,盯得麦梗心里发毛。

“大姐,你想干啥?”麦梗从炕上溜到地下,站了一小会儿,又上炕,坐在离蔡素真稍远的地方。

“我不干啥,我告诉你,梗子,花淑云走了。”

“走了?”麦梗问。

“走了。”蔡素真回答。

“去哪儿啦?”麦梗问。

“不知道。”蔡素真回答。

一天,快晌午了,麦梗正在起圈。他把浸透了羊尿的泥土掘起来,装进筐里,挑到外面去,弄得满院子都是羊臊气。

“哥!”有人在他近旁说话。

肩上重重的两筐土,实实在在地压着他,他转不了身,也回不了头。他没应声,其实他听见了,挺好听的一个女声。

他走近粪堆,将担子放下,在猫腰掀翻土筐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离他不到二尺。再细看,这人身后还有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小。大的该有十六七岁,是个小子,后边的两个,是丫头。

麦梗拍拍手,喘一阵粗气。他笑了,没说什么,他又听见那个女声:“哥,我回来了。”

麦梗掏出烟袋,按上一锅子烟末,点火。可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火在抖,烟袋也在抖。一只手把火接过去,另一只手抓住烟袋锅,把烟点着了。

“哥,我回来了。”

麦梗先是紧嘬一阵,接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股股灰白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

“来,叫舅。”三个孩子被推到麦梗面前,他们怯生生的叫了声“大舅。”

麦梗还是没应声。他蹲下,瞅着孩子的鞋,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回来好,回来好。”

还没等对方回应,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哎呀呀,我的妈呀,妹子,妹子。”

发出这声音的,是蔡素真。

两个女人先是手拉手,后是相拥而泣。她们的眼泪来得这样快,让麦梗感到吃惊。他吸着烟,仰头看着她们,在他眼前,两副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麦家的四个孩子也围拢过来。他们仔细地看着三张陌生的面孔。

春天的太阳很暖和,刚刚绽芽的柳枝,显得分外柔软。一群麻雀飞来,站上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了一气,不知哪晌,又“轰”的一声,飞得一个不剩。

“你叫啥呀?”麦梗的大丫头麦巧凤问。她在问话时,盯着对面比他高一头的半大小子。

那半大小子先是红了脸,他不敢看麦巧凤的眼睛,只是往对方下巴处急急扫了一眼。

“告诉你姐,你叫啥。”他妈在一边催促。

“我叫马骏。”半大小子鼓了鼓腮,努力把这话说出来。

“马骏!”麦巧凤笑了,马骏再次红了脸,一时手足无措。

“一看就是老实孩子。”蔡素真定定地看了半天,“长得像你。”

花淑云点点头:“别人也这么说。”然后,她转过头向三个孩子:“叫妗子,叫呀。”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叫了几声,落在最后的是马骏。他远没有两个妹妹马兰马舒叫得响,叫得快。

蔡素真把自己的四个孩子拢过来,告诉他们,叫花淑云三姑。

“三姑,三姑。”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叫。

花淑云拉住麦巧凤的手:“姐,这孩子,一看就是你丫头,是你这个模子脱的坯。”说罢,她先笑,蔡素真笑,麦梗也笑了。

三个大人拉闲嗑,孩子们就混成一片了。麦巧凤和马骏说着一件什么事,应该是马骏讲的,他们不时相视而笑,而另外的五个孩子,则热热闹闹地讨论做什么游戏。

麦家大门外,出现了三堆人。五个小孩子那堆,最亲密热烈。马兰、马舒、麦存金、麦存银、麦巧英,你一言,我一语,都急不可耐地发表意见。最后,他们决定玩一种特别的游戏:捕鱼。荞麦庄的人叫打鱼。

但他们没有鱼网。马兰就喊:“哥,你当鱼网。”麦存金也喊:“姐,你当鱼网。”这样,马骏和麦巧凤就乐滋滋地跑过来当了鱼网。

游戏异常顺利。以麦存金为首的五条小鱼,一个扯着另一个的后襟,列成纵队,站在远处,即将从麦巧凤和马骏组成的鱼网中间穿过。那边的三个成年人,看着这群孩子,都咧着嘴笑。

麦巧凤和马骏面对面站着,麦存金喊道:“姐,鱼网。”麦巧凤把手伸过去,刚好触到马骏的胸脯。马骏双手立刻不知放在哪,不知干什么,脸羞得通红,脖子上血管突突突地跳。

“哥,”马兰喊,“网,网。”

马骏*退倒**一步,避开两只直冲过来的手,他犹豫一下,抬起双手,慢慢地伸过去,马上,他被另一手握住,攥得很紧,他觉得有点疼。

一串“小鱼”活蹦乱跳地冲过来了。

“往后,再往后————”麦巧凤扬扬手,大声叫着。

“小鱼”们十分听话,远远地退到歪脖柳下。这边,麦巧凤赶紧再次握住马骏的手,举起来,架起了“网”。

“你笑了!”麦巧凤说。她看着马骏两排洁白发亮的牙,“你的牙真白。”

那边,“小鱼”们急得抓耳挠腮。他们不停地跳着脚,叫嚷着。

“你多大?”麦巧凤问。

“十六。”马骏回答。

“那你得管我叫姐。”麦巧凤说。

“我知道,我娘早就说过了。”

“那你咋不叫呢,叫呀。”麦巧凤笑着问。

马骏还没张嘴,脸却红了。他鼓足力气,叫了声“姐”。麦巧凤咯咯咯地笑起来。那边,传来麦巧英一声喊:“干啥呢,你们俩。”这个声音打断了麦巧凤的笑,也截住了她的好兴致。她没好气地说:“干啥干啥,你说干啥,正事,来吧,过来吧。”

等麦巧英过网的时候,麦巧凤向马骏使了个眼色,马骏就心领神会地喊了句:“打鱼”,一下子就把麦巧英套在两支胳膊中间,麦巧英前后冲撞,不得挣脱,脚下一滑,向旁边一歪,倒了麦巧凤怀里,麦巧凤一腆肚子,麦巧英又倒在马骏怀里。

“你们核计好了,你们核计好了。”麦巧凤气恼地说。

“核计好了又咋样?去,装小狗。”麦巧凤命令她。

麦巧英没办法,只好猫腰从二人中间爬出来,乖乖四蹄着地趴到地上。

“伸舌头。”麦巧凤再次命令她。

麦巧英只好伸出舌头来,这模样,真像小狗了。

远远的,朱光棍走过来了。尽管三春日暖,他还穿着棉袄棉裤。油亮亮的袖子,铁打似的。更明显的,是他那一脸乱蓬蓬的胡子,荞麦庄的人都叫他猪毛笼头。

他先是站在孟克河边望了一会儿,又南南北北地走了几遭,三步一站,五步一停地凑过来。他看看麦梗————麦梗还是抽烟,一口接一口,脸时不时地笼在烟雾中。阳光下,这烟是蓝的,袅袅上升,在离他头顶一尺的地方消散了。

朱光棍作一心一意地看孩子们玩耍,他故意大笑,引起人们注意,时不时的,他还发出指令:下网,下网。

但没人理他。麦巧凤和马骏配合默契,他们一次又一次让“小鱼”溜过去,看得麦巧英眼馋。有那么一小会儿,她把舌头收回去,但遭到了麦巧凤的痛斥:“舌头,舌头。”她只好再次把舌头伸出来,耷拉到嘴唇外面。

一串“小鱼”快乐无比,他们叫喊着,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直冲过来,也许是叫喊得太响了,把花淑云、蔡素真、麦梗也吸引过来。他们停下了聊天,凑了过来。

麦巧凤看准了马兰,她觉得马兰的眼睛太大太亮,活脱脱的两粒闪亮的黑珠子,直晃人的眼睛。还有那口白牙,两排小芝麻,还有两颗尖溜溜地冒出来,带点俏皮和夸张,时不时的就向嘴唇外边张扬一次。她看了一眼马骏,二人会心一笑,大喝一声:“打鱼”,就把马兰罩住了。

马兰向上窜了几窜,没有逃出两双有力的胳膊。她有点生气了,飞起一脚,踢在马骏的腿上,然后,一头撞在麦巧凤的肚子上,这才恨恨地趴到一边做小狗去了。

四个成年人相视一笑,他们不再聊天了,而是集中精力看孩子们玩耍。不知不觉中,朱光棍离他们越来越近,若不仔细,就会误以为他们是一个小集体。花淑云、蔡素真和麦梗三个人离得近,几乎挨在一起,朱光棍在麦梗身后,离开一尺有余。他也学着别人的样子,看着趴在地上的两只“小狗”,时不时附合着笑几声。

游戏进入了高潮,让麦巧英和马兰更眼馋了。麦巧英央求:“大姐,让我们回去吧。”麦巧凤连看也没看,说,“想回来也中,学三声狗叫。”麦巧英想了想,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又捅捅身边的马兰:“学狗叫,学,学呀。”

马兰眼里含着泪,就是不张嘴。麦梗笑着说:“这个倔丫头,学狗叫有啥,大舅替你。”说罢,汪汪汪地叫了半天,然后看着麦巧凤:“中了吧?”

没等麦巧凤答应,两只“小狗”一跃而起,冲进“鱼群”,那串小鱼刹那间添了新力量,快乐劲头更加了几分,叫喊得更响亮了。

“进屋吧。”麦梗说。

“进屋,进屋。”蔡素真也说。

麦梗在前头进了院,推进外间屋门。朱光棍跟进来,但到东屋窗前,他止住了脚步,没再向前走,讪讪地说:“我看孩子们玩,我看孩子们玩。”

也许没听见,或许根本没在意,也有可能故意装作没反应,那三个人没应声,鱼贯进屋,朱光棍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就走出了院子。

花淑云走在前头,直奔西屋。麦梗和蔡素真也跟了进来,他们在间站着,没人言语,也没人坐。都盯着窗户。麦梗干咳一声,说:“上炕上炕,别站着。”蔡素真说:“我去烧水,妹子,你先歇着。”花淑云转身跟了出来:“我也去。”一时,屋子里只有麦梗一个人了。

灶间的火燃了起来,发出温柔的“呼呼”声,外面,孩子们快乐地叫着,有一种像小鸟似的惊叫,时不时闯进来。蔡素真和花淑云的只言片语也会偶尔进入麦梗的耳朵。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细小,很简短,常常只有一个词。

麦梗这时仿佛才觉察出发生了什么事。他跨坐在炕沿上,一拍脑门,又掐掐大腿,他觉得自己愚蠢可笑,又觉得这事来得突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更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麦梗看看窗外的天,一只麻雀从视野中掠过。他发现,他一直在侧耳细听。老母猪在猪圈里哼哼,母鸡们时不时大吵一阵,尤其惹耳的是孩子们的叫喊。麦梗听出来,他们现在已不玩打鱼了,正在玩藏猫猫。

他听到了蔡素真的一句问话:你男人呢?当然不是问他,是问花淑云。花淑云回答:死了。这两个字很快,很轻,夹杂在脚步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开水冒泡声中,几乎没听出来。紧接着,他听见花淑云说:“让人打死了。”

两个女人说到别的。但麦梗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关于孩子的。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有个孩子小声说:“草屋子,草屋子。”他听出来了,是麦巧凤的声音,随即变轻,然后消失了。

朱光棍蹭到窗前,跟麦梗拉嗑。朱光棍抽抽鼻子,说:“大哥,腊肉炖白菜。”

麦梗没言语,只是朝朱光棍笑笑。他的目光从朱光棍锃亮的头皮上方掠过去。实际上,他根本没听见朱光棍在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一群耗子在疯跑,有时也停下来啃咬他的神经。

“大哥,这花,花淑云回来,是,是住娘家?”朱光棍盯着麦梗,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话说出来。他已经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不敢看麦梗的脸,一直盯着斑斑驳驳的窗框。

麦梗笑了,说:“是!”只有一个字,笑纹马上从嘴角消失,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凝重。

“孩子们都跟来了,还走吗?”朱光棍又问了一句。他已知道不该问了,但还硬头皮没话找话。

“呆几天再说,咋也得回家。”

麦梗琢磨了半天,才想出这句话来。他一直为如何应付朱光棍发愁,现在,他更为难,谁知他会问出什么来。

“仨孩子长得挺俊呀,大兄弟。”朱光棍这回放开了话头。他认为,这句话麦梗肯定爱听,哪知麦梗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接碴,依旧沉默。朱光棍接着说:“花淑云那大小子,看着也有十五六了吧,单薄了点,再长长,发实发实,准是个棒劳动力。”

外面传来一声叫喊:“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麦梗估计,有两个藏在草屋子里的孩子被发现了,率先从里面冲出来,一群孩子在后面追。

“我看见的。”

“我也看见了。”

“是我先看见的。”

喋喋不休的争论渐渐远去。

有香气飘来,是蒜苗炒鸡蛋的味道。麦梗一转身,发现朱光棍已不见了。他转到外间屋门口去了。他先叫了声“大嫂子”,然后就拉起了家常。

蔡素真手里一定洗着什么东西,萝卜、土豆、胡萝卜什么的。因为有硬物不时碰撞在盆沿上,发出啌啌咣咣的声音。有时,也许一时不慎,一个重物落在地上,骨碌碌,如同车轮。蔡素真登登登地过去,弯腰捡起来,砰,扔在水里,溅起水花打在脸上,她呸呸吐了几口。

朱光棍说:“大嫂,你们这萝卜真水灵,一点没糠,窖挖得挺深吧。”蔡素真把萝卜土豆弄得砰砰直响,又哗啦浇了一瓢水,说:“你那大兄弟是个憨棍,挖窖赶上挖井了,再下去两锨,就见水。”朱光棍笑了,嘿嘿嘿,接着说:“那个,那个就是花淑云大妹子吧。”蔡素真说:“是,咋的,不敢认了?”朱光棍说:“敢认,敢认,多年不见,多年不见了。”

麦梗听着这些,眼睛看着窗外,他再次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嘁喳。两颗脑袋从他视野中闪过,他知道,又是麦巧凤和马骏,一准又是去草屋子了。他听着,果然,草屋子的破门吱呀一声,咣当一声,又关上了。接着,一切声响就消失了。

麦梗估摸着,那一群孩子肯定想不到麦巧凤和马骏再次躲回老地方,竟无一人来这儿寻找。他们在房后的树林里,在房西的驴棚里,在树枝垛后面,来来回回踅摸多次。“没有!”这是个女声,应该是马兰,“没有”,这是个男声,似乎是麦存金。

麦梗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草屋子那边,向麦巧英点了一下头,麦巧英会意,猛地冲进草屋子。麦梗看着她的身影在门边一闪,马上就不见了。

这间草屋子是个破旧的土坯房,只有一个水桶大的圆眼通风,里面装满了铡过的谷秸和羊草。麦梗盯着看,好久没动静,麦巧英似乎消失在里面了。

过了一会儿,草屋子里传出了一阵笑:“哈哈哈,哈哈哈!”然后,从草屋子里冲出三个人来,头发上,肩膀上,都沾着草棍儿。麦巧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从四面八方跑来的另外几个人说:“他俩,他俩,埋在草里头,我踩上一个,骨碌,再踩上一个,骨碌————”

“踩我嘴上啦。”这是马骏说。

“踩我肚子。”这是麦巧凤在咕哝。

“吃饭啦,吃饭啦,吃饭啦。”蔡素真大声喊。

七个孩子,四女三男,一齐向门口冲来。麦存金跑得最快,马骏落在最后。在麦存金即将冲进门的一刹那,后衣襟被麦巧凤扯住,一时间,七个人挤在了门口处,攒成一团,谁也进不去,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他的腰,马舒的脑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她眼中含泪,可怜巴巴的看着蔡素真。

蔡素真瞪了麦巧凤一眼:“这么大个丫头,不懂事!”然后把马舒拉过来,揉区着脑袋上的一个包,抹去脸上的泪水。孩子们撒欢似的涌进东屋,麦巧英双手扶着炕沿,猛地向上一蹿,却被麦存金摁着肩膀,重重地落在地上。

人群一阵欢笑。

麦梗、蔡素真和花淑云都进了屋,站在孩子们身后。麦梗看着花淑云,他发现,花淑云并不显老,身段还是那么细溜,只是眉宇间多了层愁怨。她站在蔡素真身边,笑着,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麦巧凤的发辫。

饭桌上香气扑鼻,腊肉炖白菜,土豆炖酸菜,猪骨头炖大萝卜,还有鸡炒蛋蒜苗、茄子干炒粉丝。麦梗说:“上炕,都上炕。”此言一出,七个孩子又骚动起来。三四个小脑袋一下子冲到炕沿,都争着要上去。花淑云上前一步,在那几个小脑袋瓜上各拍一巴掌,说:“哥,姐,你俩在这屋吃,我带他们去西屋吃。”然后,她对着那几个黑黑的小脑袋瓜说:“走吧,上西屋。”

“不中不中,”麦梗拦住:“你刚来,是客,哪能那样呢,你和你嫂子在这屋,我领他们去西屋。”

花淑云笑了:“哥,啥客不客的,以后就是一家人,天天在一块儿,天天当客待,那哪成?”

“三姑,你们不走了?”麦巧凤问。

“不走了。”花淑云回答。

“不走了,不走了————”麦巧凤、麦巧英、麦存金麦存银一齐雀跃吹呼,他们有的扳住肩膀,有的拉着手,小脸洋溢着幸福。

麦梗听了这话,先是暗暗一愣,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就在他打愣的一瞬间,花淑云带着孩子们奔向西屋了。蔡素真把腊肉炖白菜、蒜苗炒鸡蛋,连同大炕桌,都搬去了西屋,炕上只剩下一张小小的八仙桌,那盆炖萝卜里边的几块猪骨头也不见了。桌上,只有两碟咸菜没动过。

他们刚在炕上坐定,花淑云就把鸡蛋炒蒜苗送了过来。蔡素真连忙拦住,二人站在地上推了半天,还是让花淑云端走了。

麦梗和蔡素真相对而坐,他们互相看着,这种四目相对的状况持续了好半天,直到西屋传来了笑声、愉快的吵嚷声和花淑云低声地劝告,他们才把目光移开。

“吃这个。”这是麦巧凤的声音。

“我也要吃。”这个声音他们不太熟,但他们能猜出来,是马兰,或是马舒。

“丫头,这个好吧,吃吧。”花淑云在说。

接下来便吵作一团,麦梗和蔡素真听出来了,孩子们在争吃那盘蒜苗炒鸡蛋。他们不满麦巧凤的作法,连麦存金、麦存银也反对。

“骏儿,来,吃这个,这个好吃,把鸡蛋给你妹子,啊,听话,来,巧英,这个给你。”

花淑云平息了这场争端。

麦梗和蔡素真相视一笑。他们同时端起碗,扒了一口小米饭,使劲地嚼着。

突然,蔡素真说:“朱光棍————”

“他没走?”麦梗问。

“嗯!”蔡素真点点头。

他俩不作声,接着一口口地扒饭,一碗饭还没完,马骏过来给他们盛饭。

“大舅!”马骏从麦梗手中接过粗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饭。他一时不知所措。“没事,去盛吧,啊。”蔡素真笑着说。马骏端着碗出去了。蔡素真说:“这孩子,一副老实相。”她刚要往下说,马骏回来了,一碗冒尖的小米饭,黄灿灿的,麦梗赶紧接过来。蔡素真说:“孩子,你真向着你舅呀,都让他没法吃了,饭打鼻子难开口。”马骏听了,急慌慌的要将碗抢回来,麦梗挡住他伸过来的手说:“哪有那么多说道,吃,吃两口就好。”

马骏给蔡素真盛饭时,加了仔细,平平的一碗。蔡素真接过来说:“孩子,快去吃饭吧。”马骏说:“大妗子,我吃饱了。”

“可得吃饱,还长个呢。”蔡素真说。“吃鸡蛋了么?”

马骏愣了一下,嘴唇急急地抖了几抖,说:“吃了。”

“香不香?”

“香。”

这个“香”字,他就说得顺溜多了。他看着饭桌问:“大妗子,炒鸡蛋全端西屋去了?”

“我俩吃不惯,不想吃那东西,腥。”蔡素真说。

这话正说着,花淑云撩帘进来了。她笑吟吟地说:“孩子们乐坏了,吃得多,笑得敞亮,真是没想到。”说着,她便动手拣碗。用目光吩咐马骏端下去。

“说啥呢,这么热闹。”朱光棍的声音传过来。他站在窗外,眼睛盯着饭桌。

“吃了吗?”麦梗问。

“看说哪顿了。早上的,吃了,后晌的,还不到时候,晌午这顿么————”他咽了口唾沫,“唉,反正今儿没啥活,几顿都中。”

“六哥,你这人说话就是隔路,一日三餐,少了可不中。来,吃。”麦梗扬了一下手,意即招他进来,但饭桌上的盘子碗,差不多拣光了,朱光棍说:“也中,也中,不用上桌,在外间屋吃就中。”

麦梗点上一袋烟,狠抽几口,烟锅上冒出了缕缕蓝烟。他倚着窗台,正要说什么,忽听见外间屋传来一声巨响,是朱光棍吞下了一口粉条。随即是一阵吵嚷,中间夹杂着笑闹。这是孩子们发出来的。

“好吃!”朱光棍的话从唇边挤出来,带上浓重的气闷之声,就像敲碎一块土坷垃。“四口,四口就一碗。”麦存金喊。“不对,是五口,我数着呢。”这是麦巧英。

“都吃了吧,吃光,吃光。”蔡素真说。

麦梗看着外面*绿泛**的柳枝,一句话也没说。

一转眼,就到了种地的时节。有天吃过晚饭,麦梗磕了磕烟锅,说:“今年咱们种点啥呀?”

一时,人们都停下了各自手中的事,包括麦巧凤,也把目光离开马骏,看着她爹。

“种甜高梁。”这是麦存金的声音。他坐在背灯影里,手里摆弄着一块发出绿光的萤石。

“就知道吃。”麦巧凤抢白了他一句。“种荞麦。”麦巧凤看着马兰,接着说,“吃荞面,越吃脸越白。”

“谁说的,越吃脸越黑。”麦巧英说,她用食指点了一下麦巧凤,“你那脸,就是吃荞面吃的。”

麦巧凤听了这话,隔着马骏伸过手去,她本想拧住麦巧英的脸蛋,没想到麦巧英一躲,她扑了个空。整个倒在马骏怀里。俩人脑袋嘣的撞了一下。花淑云把麦巧凤拉过来,揉着她的额头,责怪马骏:“咋不小心点。”马骏觉得委屈,却不好申辨,只好躲到炕稍的一角。

见人们议论纷纷,马兰也插了一句:“种稍瓜。”花淑云瞟了她一眼,但马兰没发现,大大咧咧地说:“要不,种香瓜也中。”

马舒看见了娘的眼色,捅了一下马兰,马兰不满地剜了她一眼,说:“你吃了多少香瓜?都是偷着吃的。”

一时人们笑起来,麦巧凤笑得最响。她挣开了花淑云的怀抱,哧溜一下上了炕,紧挨着马舒坐下:“我也爱吃香瓜,咱俩合伙种,不给你们吃,馋死你们。”

蔡素真说话了,她先是向麦梗、花淑云看了一眼,又打量这大大小小的七个孩子:“多种谷子,精米白面,不如小米长远,多种些黄豆,孩子们要长个。荞麦也得多种点,孩子们嘴馋。”

嘁嘁喳喳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沉寂下来,也许因为幻想破灭,也许因为蔡素真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七个孩子们都屏气敛声,瞪大眼睛看着三个大人。

“咱是一大家子,十来口人,过日子要谋划,对,就多种谷子。”麦梗说,他看看花淑云,又看看蔡素真。“荞麦也种,香瓜要种,甜高梁也得种,都种点,都种点。”

孩子们“哗”一声笑开了。他们噼噼砰砰的从炕上跳下来,一阵风似的跑出去,脚步声、笑闹声瞬间远去,屋子里,只有麦梗、蔡素真和花淑云三个人了。

“哥,姐!”花淑云坐在炕沿,她拨了拨灯花,灯火跳了几跳,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用替我们娘儿几个打算,日子原先咋过还咋过,我领着他们仨,吃饱肚子就中。”

“说啥瞎话呢,一家人,吃好吃赖,也得在一块儿。”蔡素真说。

在这空儿,麦巧凤讲述割荞麦的情形。“猫腰,撅对头弯儿,腰酸疼,差点疼死。”她对着马骏笑笑:“你没干过这活吧?”

马骏点点头,他本想说:我干的活比这还累,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麦巧凤,她正讲得兴高采烈,“抓蝈蝈儿,这么大的蝈蝈,捉住四五只,编个草笼子,喂白菜叶,它们还掐仗,咬住腿就不撒嘴。”

麦巧英插了一句:“还说呢,半夜叫,吵得人睡不着,我一生气,扔给大公鸡了。”

人们哄的一声笑开了。

麦梗看着蔡素真说:“十亩地谷子,六亩地高梁,三亩地棒子,还有八亩地,你说种啥呢?”

“有这些孩子,咋也得种点稀罕粮食。荞麦,黍子,红小豆,大芸豆,都得种点。”蔡素真盯着背灯影里的孩子们说。她看到了马骏和麦巧凤时不时就互相对视一眼,也看到了麦存金、麦存银抢不上话头着急,最后,她着意打量了一眼马骏,见马骏平静地听着中,心里说:“老实巴交的孩子。”

花淑云看了一眼麦梗,盯着灯火出了半天神,又瞧了瞧蔡素真,一声未响。蔡素真问:“妹子,你说呢,还种点啥?”花淑云点点头说:“哥,姐,我听你们的。”

“你放屁了。”这是麦巧英的声音。她点着麦存金的脑门,“我听见了,就是你。”

一听这话,七个孩子“轰”的一声散开,他们像小麻雀一样噼里啪啦地从炕上跳下去,一溜烟的消失在门外,马上,吵闹声又从窗户传进来。

“这些孩子!”麦梗说。

“这些孩子!”蔡素真说。

春天的夜晚温和而宁静。在麦巧凤的主张下,孩子们决定猜谜语。麦巧英先出谜面:“披头疯,点头婆,一条腿的黑老婆。”麦存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炊帚,漏勺,勺子。”然后,他冲上来,对着麦巧英的额头就弹了个脑嘣,疼得麦巧英一跳老高,挥拳就打。麦存金马上逃开,跑到人圈外面去了。麦巧凤命令马骏:“去,把金子给我抓回来。”马骏应声而去,俩人就在院内院外追逐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连老母猪都哼哼起来,最后,马骏把麦存金捉住,扛回来,砰的一声,墩在麦巧英面前。

“抓紧他!”麦巧凤恨恨地说,同时,一连在麦存金脑袋上弹了十来下,麦存金却摇摇秃瓢:“不疼,不疼,不疼!”

他们闹腾着,马兰幽幽的说:“哥,我看你都成狗腿子了,人家让你干啥你干啥,要是让你吃屎,你就拱上去逮两口。”她在暗中盯着麦巧凤,她发现,麦巧凤的眼睛闪闪发光,也在看着她,两双眼睛隔着黑暗对视,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们都能感觉出来对方的怒气。

“马兰,你出谜儿,我猜。”麦巧英说。

“我才不出呢,让你猜着了,还不拿石头揍我的脑袋。”马兰恨恨的说。

这话让屋子里的花淑云听见了。她隔着窗户说:“兰子,她是你妹子,你该让着她,让你出,你就出。”

“娘,我才比她大俩月。”马兰对着窗户喊。

“大一天也是姐,大一小会也是姐。”花淑云简短有力地说,听了这话,马兰不作声了。

马兰并未按麦巧英说的,出个谜让人猜,而是在暗中瞅着那几个人,他们在听,最后也没听见马兰的声音。

“我出谜儿。”马骏说。然后,他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有缸不盛水,有裤不装腿,有板不擀面,鼻子连着嘴。”也许字太多,人们都没记住,麦巧英说:“再说一遍,没记住。”马兰又搭话了:“就是念十遍,也未见记住,死榆木疙瘩脑袋,连滴水也滋不进去。”麦巧英正在努力的回忆,只闻听“榆木疙瘩”四个字,便“扑哧”一声笑出来:“谁是榆木疙瘩,一定是你。”她点了一下身边的麦存金,“你就是榆木疙瘩。”一时间,人们全笑了:“说的就是你,你就是榆木疙瘩。”马骏也笑着说:“你要是猜出来,你就不是榆木疙瘩。”

麦巧英琢磨了半天,也没能寻着谜底。她气冲冲地向前跳了两步,一巴掌落在马兰肩上:“你骂我,你说我是榆木疙瘩。”马兰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她飞起一脚,踢在麦巧英小腿上:“就骂你了,咋着?”俩人瞬间就撕打在一起,你扯我的头发,我拉你的耳朵,间以前后脚、巴掌。麦巧凤赶紧上来拉架,她先抱住马兰,呵斥麦巧英,哪知麦巧英竟趁此机会冲来,照着马兰的脸就挠了一把,马兰大叫一声,回身给了麦巧凤一个大耳光,嘴里还说:“拉偏仗,叫你拉偏仗。”

这个耳光来得猝不及防,打得着着实实,麦巧凤立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带着哭音大叫:“三姑,管管你丫头。”花淑云立刻从窗户探出身子:“兰子,死丫头,还不快给你姐赔不是。”随后,她从炕上直接跳到院子里,把麦巧凤搂进怀里,揉着被打的那半边脸。

“快,快给你姐赔不是。”

马兰别着脸,赌气说:“谁叫她拉偏仗。”并没有移动半步,马骏推了她一把,马兰踉跄了两步,挪到麦巧凤面前,麦巧凤已哭出声来了,眼泪流了满脸。花淑云手指上全是泪。她一把拉过马兰,说:“丫头,别哭,别哭,三姑揍她,给你*仇报**,啊,三姑揍她。”说着,在马兰肩上拍了两巴掌。

麦存金说:“三姑,是我姐拉偏仗,打她活该。”说完,一把拉开马兰,又重复一遍:“拉偏仗,就是拉偏仗。”

一阵吵吵嚷嚷,把麦梗和蔡素真也惊动了。他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房檐下。麦梗说:“当姐的不像姐,当哥的也是不像哥,就不会有尊有让?”听了这话,人们都不作声了。

这天晚上,麦梗、蔡素真和花淑云聊天聊很晚。花淑云返回西屋,孩子们都睡着了。她躺下,左边是马骏,右边是麦巧凤,花淑云原本就好失眠,加上今儿睡得晚,越发睡不着,她有时会听到哪个孩子一声梦呓,有时会觉得在一支胳膊压到身上,几乎整夜未眠。

好长时间后,她仍能听见麦梗和蔡素真的低语。这种交谈的声音十分细切,像轻风吹过柳枝。不过,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其中一句说到了马骏,麦梗说,那可是个好孩子,蔡素真说,眼下是这样,还不知以后变啥样呢,会不会像他爹。再往下就听不清了。但谈话并未停住,花淑云估计,下边的话肯定是关于马雄飞的。估计不会太好听,不想让她听见。

有那么一阵,她几乎睡着了。麦巧凤的手伸过来,摸着了她的耳朵,把她又弄醒了。她没动,任这只手拢着她的一只耳朵,她听见麦巧凤迷迷糊糊的说:“娘,我要喝水。”

花淑云偷偷地笑了笑,心下说:“这孩子,定是认错了人,捞着谁都叫娘。”她索性把睡意赶走,努力地听,东屋的嘁喳声不见了,她听到了麦梗的酣声。

天快亮的时候,花淑云出去解手,刚站起来,就听见脚步声。借着月光定睛一看,是蔡素真。蔡素真说:“妹子,你自个也敢起夜?”花淑云说:“姐,这些个年头,差不多尽守空房,啥都敢了。”蔡素真一边小解,一边说:“那年,就是那年,你一起夜就叫我,让我陪你去。”花淑云笑了,说:“姐,那是啥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着,我早就忘了,好像上辈子的事似的。”

俩人从茅厕出来 ,见月光清朗,就在院子里站了小会儿。蔡素真说:“妹子,让你和孩子们睡在一铺炕上,真是委屈你了。明年,盖两间厢房,让孩子们睡到厢房去。”

俩人拉拉杂杂地说了不少,等花淑云回到屋子里,发现麦巧凤滚到她的被窝里了。她把熟睡中的麦巧凤挪回去,盖好被子,马马虎虎地躺了一小会儿,就忙忙地起床做早饭了。

快开犁播种了,有一天,吃过早饭,麦梗下炕便走,蔡素真问:“干什么去?”麦梗答:“找牛福全,搭讪搭讪盖西厢房的事。”正在刷碗的花淑云奓煞着两手,一步跨入东屋,急慌慌地说:“哥,别张罗盖房子的事了。”说完,又返身回到外间屋,稀里哗啦地刷起碗来。

麦梗和蔡素真盯着门口看了半天,一时不明白花淑云的意思。麦梗想说句什么,被蔡素真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就那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时还认真听一阵外间屋传来的各种声响。他们听到一摞碗入柜的声音,又听见碗橱的门被反复开关几次,才砰的一声合严。

“哥,姐。”花淑云进来了。她用搭在竹竿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跨炕沿坐下,面对着麦梗,和蔡素真肩并肩。她定定的看着麦梗一小会儿,又转向蔡素真:“姐,别盖房了,人们常说,土木之工,不可擅动。”蔡素真马上接着说:“按说呢,是不该盖房,可是你整天价和孩子们挤在一块儿,不是个办法,再说,巧凤,马骏都大了,也该分开屋。”

“哥,姐,我这些天琢磨好了,我想搬出去住,领着马骏、马兰、马舒,给哥姐留下,你们替我养着吧。”

麦梗皱了皱眉,两唇抿成一条线,他让这种表情持续了半天,才说:“啥,你哥你姐待你不好?”

“不是。”花淑云说。

“那是巧凤他们待孩子们不好?”

“也不是。”

麦梗一时停住,不再说话。蔡素真扳住花淑云的肩头:“妹子,你这是咋啦,哪点不舒服?”

“看你说的,姐,啥都没有,我就是这样想的。”

一时,三个人都静默了,就在这当儿,麦巧凤风风火火的进屋来:“爹,货郎来了,我要买绣花针。”听见这话,花淑云一把将她拉过来:“咋的,丫头,要学活了。三姑教你。”蔡素真插了一嘴:“整天价和个假小子似的,又是蹶子又是屁,窜烟冒火,还想使针。”说罢,几个人大笑,麦巧凤不满地咕哝:“我不学扎花描云,你替我呀。”蔡素真说:“我不替你,我也不会,马兰替。你呀,还是威风去吧,话又说回来了,我就不会扎花,不也生了你们四个。”

“妈,那些绣花鞋,不是你绣的?”麦巧凤问。

“不是,不是,你妈没那本事。”

“那是谁绣的?”

“你三姑呗。”

麦巧凤挣开花淑云的怀抱,拉着她的手:“三姑,那你可得好好教教马兰,我的活儿,就指着她了。”

一句话惹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有人说,懒丫头,有人说,笨丫头,也有人说“心装大事的丫头”,破旧而黯淡的屋子里,一阵欢声笑语。麦巧凤跟人们笑起来,后来,她又不笑了,她看见马骏在窗外站着,就如一阵风似的跑到院子里去了。

屋子里的人,接着谈西厢房的事,麦梗说,咱这院子,开的东大门,盖西厢房,院子更规矩些。再说了,将来存金和存银大了,娶媳妇,也得有几间房子。早晚都得盖。蔡素真也说,公婆在世的时候,多次商量盖西厢房,甚至有过翻盖老房子的打算,后来,孩子们一个个的出生,手头钱紧,总是头齐脚不齐,就撂下了。现如今手头还有几个钱……

蔡素真说起话有来道去,陈芝麻烂谷子,她甚至说到了公公去世前的一句话,叮嘱他们一定要找到淑云,看看过得咋样。一席话未完,两个女人就泪眼婆娑。她俩你擦我的泪,我擦你的泪,最后抱头痛哭,弄得麦梗也一阵心酸,几乎落泪。他摆摆手说:“都别伤心了,现如今咱们又团聚了,整天价在一块,这不是好了吗,盖房,明天就借家伙。”

正这样议论着,朱光棍来了。他不进屋,只在窗外站着。和屋子里的人说话。他听说盖西厢房,便自告奋勇当把头。

“大哥,要说盖正房,我还真打怵,盖厢房,那没得说,我领人干就是了。搭炕盘灶,抹墙夯地,我一个就能干,大活计,打墙呀,上笆呀,箍檩子呀,那可得一大伙子人,安窗户门的,我一个人就中。”

说罢,他竟小跑着到西房檐头,前后左右走了几圈,又小跑回来。“大哥,嫂子,三间屋,满来,座西朝东,好朝向,好风水。”

麦梗递过一碗茶,朱光棍大喝一口,太烫,他就扑的一口吐出来,溅在麦巧英身上,别的孩子都吓得一跳老远,朱光棍讪讪地笑笑,说:“热,太热。”麦巧凤撇撇嘴,说,“六大爷,你也太性急了,不管热不热,就往嘴里倒,不怕烫了舌头。”蔡素真瞪了麦巧凤一眼:“巧凤,看你,说些个啥,没大没小的。仗着你六大爷不是外人。”朱光棍憨憨的一笑:“巧凤说得对,我打小就性子急。”

花淑云插了一嘴:“哥,姐,咱这院子本来就不大,园子也窄巴,盖了西厢房,就得少种十个畦子,要我说,还是别盖了,哪睡不成,挤挤呗。”

朱光棍接了一句:“人多好,像我,横竖一个人,冷清,不热闹。”

说到这儿,麦巧凤又插了一句:“你当然冷清了,要人,人们咋叫你朱光棍呢。”

“闭嘴,挺大个丫头,啥都说。”蔡素真嗔怪了一句。

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狂喊,是麦存金、麦存银、马骏、马兰、马舒,还有麦巧英喊出来的。他们齐聚在西院墙下,用鞋底画了个大方框,里面又隔了两个小方框,正在分派谁住哪屋。马兰、马舒和麦巧英说住南屋,而麦存金也要住,双方争执起来,麦存金请马骏入伙,一并来抢南屋,马骏不肯,麦存金捶了他一拳:“怕丫头,熊种。”

马骏站在旁边,看着麦氏兄弟和三个姑娘争夺南屋。他们闯进南边那个小方格子里,被三个姑娘推出来,再闯进去,又被推出来,如此三番五次,麦存金急了,大叫:“大洋马,上,咱们仨,准赢。”马骏还是不动,麦存金上来拉他,马骏向后退了一步,仍旧看热闹。

三个姑娘守住了“南屋”,她们开始分派睡觉的位置。

“娘睡炕头,”马兰说,“我睡这儿。”她指着马舒说:“你挨着我。”她又看看麦巧英:“你睡炕稍。”麦巧英撅起嘴说:“我姐呢,你叫她睡哪儿?”

马兰凑过来,揪着麦巧英的耳朵,说:“叫那个狠衙役睡北屋,和那仨小子住一屋。”麦巧英原想不同意,但又一琢磨,麦巧凤总指使她干这干那,就点头了。

“她们把大姐撵到这屋来了。”麦存金朝麦存银使了个眼色,又盯着马骏看了一会儿,见马骏没反应,便一步跨进“南屋”,说:“你们占南屋,我们同意,不和你们争,但你们不能把大姐撵出来,我们不要,要不,让三姑住我们这屋,大姐回去,中不?”

这个提议引起了强烈的反应,三个姑娘七嘴八舌,如同炸了窝的了麻雀。她们中的一个,麦巧英,登登登地跑进屋里,硬把花淑云拉出来,让她自己选择。

花淑云摸摸这个脑袋,拍拍那个肩膀,笑着说:“咱们还住一个屋,不分,不分。”

这样,一场纷争才告一段落。

在这场争执中,尤其后一段,马骏和麦巧凤始终作冷眼旁观。麦巧凤觉得这三个小崽确实太好笑了,他们竟然将她隔离出来,这让马骏也很意外,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俩站在一块儿,肩并肩站着,脸朝西看他们吵嚷争执,时不时会心一笑。这中间,麦巧凤还小声说:“他们把咱俩撇出来了。”马骏也笑了:“他们嫌烦你太厉害。”说罢,二人再次会心而笑。

麦梗、蔡素真也从屋里走出来,他们站在屋门口,远远地向这边看。麦梗自语道:“这俩孩子,倒挺般配。”蔡素真反驳了一句:“般配啥,死黑死黑的丫头,人家那个可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子。”

“话不能这么说,”麦梗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说:“咱那丫头黑是黑,可有一手好活计,待人也热火,过日子可是把好手。”

“尽显摆。”蔡素真笑了。

不管怎么说,西厢房还是动工了。八月节前后,花淑云带着孩子们搬了进去。

麦巧凤跟在花淑云身后,寸步不离,她在西厢房南屋炕沿上划了五道线,从炕头开始,她的摆布顺序是:花淑云,麦巧凤,马兰,马舒,麦巧英。她站在外间屋地上,大声宣布这每人睡觉的位置。马兰笑了:“大姐,你排得真好,我还就是想睡中间,炕头太热,炕稍太凉。”麦巧英气哼哼的说:“咋的,看我眼皮子发青,我不睡这屋了,我还是住西屋。”

但只过了一夜,麦巧英还是悄没声地到西厢房南屋来了。她一个睡一间屋,夜里害怕。

西厢房热闹非凡,正房倒显得冷清。夜里,麦梗和蔡素真躺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儿。有一天,他们说到了花淑云,蔡素真说:“可惜了淑云,一个人带着仨孩子。”麦梗笑了,说:“哪是仨,是七个,咱家这四个,倒也像淑云生的,待他三姑,比咱还亲。”

“说来淑云也是的,一脚错了百脚歪,咋就看上那个马雄飞,落得现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蔡素真说到这儿,在暗中看了看麦梗:“你说呢?”

“青春年少,难免水清眼花,再说了,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你我也做不成夫妻,哪来咱那四个孩子,儿女双全。”

“说是这话,可也把淑云害了。”

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后来,他们说到了未来,蔡素真说:“你打听着,有合适的,给淑云介绍一个,咋也不能就这样,老了咋办?”

麦梗闷了一阵,翻了个身:“打听着,咋也得差不离儿。”蔡素真扑哧笑了:“看你,这有啥,你看着合适,我看着合适,都不一定合适,得人家淑云乐意。”

隔了一会儿,蔡素真嘿嘿嘿地笑起来,麦梗问:“你笑啥,黑天半夜的,闹鬼呀。”蔡素真说:“你才闹鬼呢,我是想了一件招笑的事。”

蔡素真说,她看见花淑云和朱光棍在一块了。麦梗问:“在哪儿?”蔡素真说:“在北梁,那儿有一大片益母草,记得不?”麦梗笑了:“我哪记得,又不是我看见的。”

俩人都来了精神,东拉西扯的,说了许多话。其实没离开一个中心:朱光棍和花淑云。蔡素真说,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出来,朱光棍一直在说话,不时还扬扬手,花淑云显然在听,像尊佛像似的站着,一动不动,头呢,不点,也不摇。麦梗说:“那又咋样,一个营子住着,就不能见面说几句话儿。”蔡素真说:“听你这话,说到八沟去了,我哪能不让人说话,我是说,他们在说话,说了不少,看样子是商量啥事。”

这回,轮到麦梗发笑了:“他们能商量什么事,淑云有事,自会找你说,也会找我商量,咋也不会找朱光棍。”

“那朱光棍呢,兴许就有事找淑云拿主意。”

一句话,让两个人都笑了。这阵子笑,时间很长,中间还停顿了几次,像是累极了不得不歇口气似的,直到窗外传来花淑云的声音:“哥,姐,你们说啥呢,这么招乐子。”他们才停下来。

这是个初秋的夜晚,天空挂着满月,把花淑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窈窈窕窕,像棵细弱的柳树,尤其那脖子,在下巴处倏地细下去,盈盈一握,纤细得十分俏丽。

“说啥,说你呗。淑云,说你从前的事,北梁益母草。”蔡素真说。外面的花淑云笑了:“姐,亏你还记着,闲心也真足,都多少年了。”

他们隔着窗户聊天,说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件趣事。就在蔡素真提说的那片益母草里,她们挖出了一窝耗子,小耗子还没长毛,粉嘟嘟的,闭着眼睛乱爬,那位耗子娘,早就一跃而起逃之夭夭,花淑云用手绢把这些耗子包起来,说要带回家养大。

“你把耗子崽子带回家,淑云,你真是个好心人,你把肉乎乎的小耗子放在窗台上,我问你,拿什么喂它们,你说,奶。傻丫头,你个大姑娘,哪有什么奶。后来,你求老米家的大儿媳妇,要来一酒盅奶,可你没法喂到它们嘴里……”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花淑云笑得很响,她扶着窗台,弯下腰,痛快地把笑散出去。

这顿大笑惊动了老榆树上的乌鸦,它们呀呀地叫着,向夜空四散飞去。也惊动了睡在厢房里的孩子们。马兰问麦巧凤:“大姐?谁呀,这么大声。”麦巧凤不敢睁眼,不敢动弹,小声说:“谁知道。”

这年秋天,荞麦庄获得了大丰收。麦梗一家谷子高梁玉米堆得小山似的,特别是荞麦,颤颤悠悠的高高一垛。在靠近孟克河边的的场院上,隆起七八个垛,个个都是那么显眼。这些收回家的庄稼,引来了数不清的鸟儿,麻雀,山雀,画眉,百灵,可热闹了。

孩子们在场院上玩耍。他们喜欢的游戏还是藏猫猫。乡下的孩子,玩起来就是跑跑跳跳,十分尽兴。他们在各个粮食垛间飞跑,像一群小野兽。妇女们,蔡素真和花淑云,在谷垛下苕谷子,麦梗收拾碌碡,鸡们也到场院里凑热闹了。

蔡素真和花淑云闲聊,她们说到了几个孩子。争着讲述孩子们的优劣长短,她们都是以事来论高下的。比如说哪个孩子做什么样的事,哪个孩子在某件事上表现如何等。不过,在谈论中,有一段时间,她们的话题,集中在麦巧凤身上。

“这孩子像我。”蔡素真说。

“也像哥。”花淑云说。

“脾气急,把尖,不让人。”

“活计也好呀,心肠也好。”

她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或一串串地说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某个孩子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小脚掌击打着大地,咚咚咚,其中包括麦巧凤。但他们都没留心听这两个女人的谈话。

“都说丫头随爹,巧凤随我。”蔡素真说,“别人都说,巧凤那张脸,和从我脸上扒下来似的。”

“也不全是,眼睛像哥,水灵,有神。”花淑云看了一眼拴马套的麦梗。

“你尽捧着说,妹子,你怕是相中了巧凤吧。”蔡素真笑吟吟的说。

“怕人巧凤不乐意,嫌马骏太蔫。”花淑云四下里追寻着孩子们的身影,他们都藏起来了。大概也屏着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

“傻妹子,你说些个啥,瞧咱那儿子,水光溜滑,咱那丫头可配上不哟,人家马骏同意,巧凤就是修了八辈子的福了。”

俩人说到这儿就笑了。笑之前,她们对视一眼,她们会仔细揣摩对方的眼神和表情,包括脸上每块肌肉的活动,尤其嘴角的动向,好们觉得这样才能心领神会,息息相通。或者说,只有这样长时间的对视,她们才能找到共振。当然,即使对视,她们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她们把谷穗从谷秸上一个个折下来,因为苕谷刀并不锋利,只起到折断的作用。

这样的谈话时间越长,声音就越低,中间也有长时间的停顿,只听见刷刷的谷秸叶子摩擦声。不过,没过多久,猛然间爆发一阵大笑,俩人前仰后合,引得别人都向这边看。

荞麦庄这地方,秋天的太阳特别明亮,空气澄澈,干净,总夹带着甜丝丝的味道。两个女人一块儿上厕所,方便后,一块儿从茅厕里出来,走回谷秸垛边,扑腾一声,身子陷在两个谷个子中间,金黄的谷穗便从手上落到胸前。

麦梗把黄骟马和豆青骡子套在碌碡上。很长时间没有松动筋骨的牲畜,撒着欢儿跑起来。孩子们停下游戏,跑过来看热闹,麦巧凤站在谷垛边,紧挨着她的是麦存金,麦存金身后站着马兰。麦巧凤前前后后地张望了一会儿,没见到马骏的影子。她悄悄地溜出场院,进了院子。

马骏也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屋子里。麦巧凤很纳闷,怎么一转身,人就不见了呢?她站在外间屋门口发愣。后来,她听见有人聊天,似乎不是两个人,应该是三四个人,其中有个声音像马骏。

经过仔细的辨别,麦巧凤断定,声音来自西院。即老乔家。她腾腾腾地跑到西院墙下,猛地向上一蹿,双手攀住墙头,上半身便探过去,乔家院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说真的,别看乔麦两家只隔一堵墙,麦巧凤却极少到老乔家去。原因很简单,老乔家一水四个丫头,人称四仙女。个个长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如水葱一般。老乔家的孩子,一律叫丫,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大丫比麦巧凤小两岁,也有大名,叫乔红,只不过一般没人叫。

麦巧凤趴在墙头上,前后左右扫了一遍,院子里干净得可怜,除了锄头铁锹,几乎没有别的东西,院子中间,跑动着几只鸡,还有一些乌鸦和喜鹊也掺和在里面。麦巧凤又仔细地听听,声音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应该是在外间屋里,不过她现在看不见人。

在许多声音中,她先辨出了马骏的声音。这是一句简短的话,只有三个字:让我来。这句话跟在一个脆高的女声后面,那个女声是这样的一句:哎哟,好沉呀。

麦巧凤迅速得出了结论:是大丫乔红和马骏在屋子里,她的心扑腾腾地跳动起来,像只受惊的鸽子。她本能地向上蹿蹿,想翻过墙去。就在这时,一个粗重的声音传来:“小心,别闪了腰。”这声音是乔兴业的,乔红的父亲。接着,两三个男人“嗨”了一声,像是举起了一件什么东西。

一会儿功夫,马骏就出现在门口了。他肩上扛着口袋,从麦巧凤这里看去,人和口袋,组成了一个“丁”字。马骏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向外突着,牙齿咬着下唇,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乔兴业站在右边,扶着口袋,乔红站在左边,奓煞着双手,满脸惊讶地笑。

麦巧凤似乎是飞过来的。这是她事后自己的回忆。从院墙到外间屋门口,是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她从墙头上一跃而起,几乎没用双腿,就冲到马骏身边。双臂抱住口袋,就一下子把那根灰色的口袋搬下来,墩在地上,气冲冲的说:“你们要干啥,不怕压坏人呀。”

马骏趔趄了一下,左右晃了几晃,大口地喘息着倒向一边,恰巧倒在乔红怀里。乔红本来弱不禁风,如一根细柳条,根本没法扛住这桩倒过来的半截塔,顺势往地下一倒,马骏便压在她身上。

乔红大声尖叫起来,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任由马骏压在身上,麦巧凤没好气地把马骏拉起来:“贱性,贱性。”

一时间,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哈哈大笑,笑得马骏有点晕头转向。他见乔红在地上躺着尖叫,便回转身拉她,却被麦巧凤抻了个跟头,跌跌撞撞了四五步,撞在辘轳架上。麦巧凤对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喊叫的乔红说:“起来吧,没人杀你。”

乔红睁开眼睛,看着四周的人们。陷在众人目光中的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乔兴业啦,马骏啦,麦巧凤啦,都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她,她一时大张着嘴,惊悚不安。

麦巧凤嘴里“呸”了一声,攒了一团的唾沫,本想吐在乔红身上,临了一转头,吐在另一边。在她看来,乔红那大张的嘴,简直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隆,两排洁白的牙齿,恰恰是为黑洞镶的一圈瓷沿。她几乎要抬起脚,往那白嫩的布满细茸毛的脸猛地一踹。

不过,很快,乔红就意识到不大对头。她为自己四仰八叉的卧姿感到不对劲,她转了脑袋,仍向马骏招手。马骏犹豫了一下,看看麦巧凤,没有任何动作。麦巧凤一哈腰,使劲抓住乔红的手,像抡粮食口袋一样,猛地一扬,那乔红竟如一片柳叶,几乎随着麦巧凤的胳膊,在众人面前画个弧,砰,落在地上,左右晃了几晃,才算站稳。

“虚惊!”乔兴业说。

“娇惯的。”麦巧凤说。

乔红拍着身上的土,使劲地摇了摇脑袋,这才甩甩手说:“你使这么大劲。”她没好气地对着麦巧凤看了一眼:“都攥疼了。”麦巧凤立马跟上一句:“说啥呢,不拉你,你能站起来,看看你,都成啥样了。”

“啥样,啥样,你说啥样,再说,啥样你也管不着。”

俩人鸡一嘴鸭一嘴地砸牙,乔兴业和马骏闲聊。乔兴业说,他准备在院子里挖一口窖,把粮食全都窖起来,这样保险。马骏说,我挖,我挖过窖。

说话的空儿,乔兴业刻意地向孩子们那边看看,他发现,乔红和麦巧凤扳着肩膀,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亲近得像一个娘养的。从这里看过去,麦巧凤足抵乔红两个,不仅高出一头,身板也粗实,把乔红装进去都会晃荡。他瞥了一眼马骏,发现马骏正盯着乔红看呢。

不过,乔兴业并没有在这上面多花功夫。他的嘴巴和耳朵一刻也没闲着,一直在听马骏说什么,也一直在回应马骏的话。不过,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向东院看,也在努力地听东院的动静。直到他觉得这样不对头,才狠狠地咬咬嘴唇,恨恨地跺跺脚,死命把脑子拉回来。这时,他听见马骏说:“五叔,你信不信,两天,两天我就能挖完。”

“信,你这样棒小伙子,一定能。”乔兴业说。

马骏正在寻下一句话茬,只听见乔红发出一声尖叫:“虫子,呀,虫子,看看,这里是不是有虫子。”她指着自己的后颈窝。麦巧凤歪过头去瞧,乔红躲闪了一下:“你敢抓虫子吗,快,马骏,把虫子扒拉下去。”

“哪有虫子,看,你,争嘴窝子倒不浅。”麦巧凤在她的脖子后拍了一下:“咋咋唬唬,倒像马兰。”

人们再次看着乔红大笑,乔红倒不以为然,她咕哝了一句:“没有就没有呗,都盯着我干啥。”

人们说笑着散开了。麦巧凤向大门口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马骏并没有跟上来,还在那儿傻站着。她便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马骏见状,随她出来,一直走进麦家场院。

乔红进屋打了个转,马上又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看,说真话,这院子,真是有点寒酸。东屋窗棂歪斜了,猛地扩大了两三个窗格,像耷拉下来的一条眼皮,西山墙下的鸡窝鸭架矮塌了下去,鸡窝口像一只狰狞的黑眼。

她听见东院麦家热闹的说笑。是蔡素真的声音。这声音,极好听,也是极熟的,十几年来,每天天一亮就催耳朵。现在,夹着笑声的一串话语飞过院墙,在院子上空徘徊。其实,她并不在意这样的声音,她在意的,是马骏的动静。这是她后来感觉到的。有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已来到麦家西厢房下,麦家的动静,正越过屋檐,飞转过来。

有人命令马骏,很短促,意思是让马骏抓住绳子一头,但她没听见马骏的回答,不过,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她判定,马骏肯定跑过去,抓住了绳子的一端。紧接着,就是一串笑声,极其响亮,像落在白光光石头上的阳光一般。这中间,她听到了马骏的笑,又憨又重的。

她想攀上院墙瞧瞧,但那院墙实在太高,令人生畏,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沿着院墙根逡巡。麦家的声音不断冲过来,有说笑,有脚步,也有摔倒,突然,她听见一个声音说:“哥,这是啥?”

肯定有人亮出了一件什么东西,因为她听见了“我看看我看看”,有人举着跑开,有人在后面追赶,叽叽呱呱,扑扑愣愣,麦家那边鸡飞狗跳。一阵乱响。

“给我!”

这是麦巧凤的声音。粗而急躁。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这破玩艺有啥用?”这是她的第二句话。然后,“吱,吱,吱”三声裂响,什么东西被撕碎,在空中飘起来,有几丝飘过院墙,在乔家院子上空飘飞。

乔红看得出来,是几丝细线,蜷曲着,娇柔地飞舞。这肯定是撕碎的东西的残片。空旷的院子里追逐着这丝丝缕缕的线,可这东西偏在她头顶三四尺的高度飘着,不紧不慢,漂渺悠然。她不得不跑几步就跳一下,没够着,又跳一下,还是没够着,她气得骂了一句粗话,这话是她从左邻右舍那里学来的,他们一争吵,就是这样的话。

“说啥呢,说啥呢,丫头家家的。”

有人这样说。乔红回头一看,是花淑云。花淑云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是黑油油的荞麦。

麦梗是个好扬家,人称荞麦庄的一把锨。借着初冬的微风,他哗哗哗把谷粒从这边扬起来,落到那边,黄灿灿的谷粒在空中闪过一道金光,风在空中吹走了谷糠和尘土,然后,另一边,就隆起了一道金色的小丘。

这个时节,孩子们各有各的活儿。马骏挖地窖,趁着没上冻,把萝卜土豆埋起来,麦巧凤带着麦巧英、马兰筛荞麦花。余下的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蔡素真和花淑云搓玉米。

有人打院墙外经过,他们都会向院子里看看,低头思忖一会,再走路。当然,也有人会喊上一句:“大哥,一把好木锨呀。”麦梗笑笑,并不言语,唰地扬上去,哗地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谷物的香气。

“哥,歇会儿。”花淑云端来一个大瓷碗,里面是大半碗茶,茶汤深红,甚至有点泛紫了。这是荞麦庄人普遍的喜好,喝红茶。

麦梗坐在碌碡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茶。他眯着眼睛,看着秸秆外垛外边的天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初冬,他从荞麦秸垛里翻弄出一只猫头鹰,翅膀受了伤,一声不响地伏在他的双手间。

那时,他还不认识猫头鹰。他觉得这只鸟怪异,就叫花淑云来看。花淑云说,这是夜猫子,在夜里叫的那种鸟儿。

麦梗记得他俩抱着猫头鹰去了老蔡家,蔡素真说,夜猫子不吉祥,快扔掉。后来怎么样了,麦梗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他记得,他们找到了朱光棍,那时,朱光棍和他另外几个兄弟过日子,朱光棍一口答应把猫头鹰养好,可是,过了几天,当他们看猫头鹰时,朱光棍说,猫头鹰被烤熟吃了。

“味儿,你们说啥味儿,香,就是有点腥。”朱光棍说。

白天看不见夜猫子,但别的鸟不少。喜鹊、乌鸦、麻雀、大山雀,成群结队,尤其麻雀,如一片云似的落下,忙不迭的,啄上几口,还没等出现什么动静,就又忽地一下飞起来,一惊一诈的。

“哎,”蔡素真说话了。她是对着麦梗说的,“明儿是马骏生日,蒸锅豆包。”

没等麦梗回答,花淑云搭茬:“小孩子家,过啥生日,再说,就是过,也轮不上他。”

“咋就轮不上?”蔡素真说,“养儿要壮,养女要俏,过过生日,壮实壮实,旺相,长命。”

“哪有那么多说道。”

两个女人说着笑着,玉米粒黄灿灿的从她们的双手间迸飞,落到胸前,腿上。

马兰凑过来,说:“娘,给哥过生日,吃啥呀?”蔡素真随口说:“豆包。”

“我不爱吃。”马兰说。

“那你想吃啥?”这是花淑云的话,语气分明严厉了许多,吓得马兰一吐舌头,抽身跑开。不一会儿,麦巧凤挨挨蹭蹭地走过来,她先是拿起两个玉米棒子,使劲地磕磕,也许这两个玉米棒子长得太结实了,竟没有丝毫变化,再磕两下,好不容易掉下两个籽粒来。

“有心思就像样点,扎扎实实地干点,没心思就一边玩去,别屈心假意的。”蔡素真说。

“别冤枉人家,谁屈心假意了。”麦巧凤偷偷看了看花淑云,花淑云笑笑说:“巧凤,这活不用你,玩去吧。”

“别听她的,不知心里有啥主意呢。”蔡素真嗤嗤嗤搓着棒子粒,头也不抬。

“娘,给马骏过生日,真的吗?”麦巧凤问。

“是呀。”蔡素真答。

“吃豆包?”

“是呀。”

“换别的中不?”

“换啥?”

“长寿面。”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过生日吃豆包,老一辈传下来的,咋的,你想改改?”

“不是,我,我们几个,想吃面条。”

“我打你个面条样。”蔡素真扬了扬手,吓得麦巧凤一缩脖子,跑远了。

“这孩子。”

“这孩子。”

两个女人说着话儿,怀里,腿上,就堆了一大堆玉米粒子,暗红色的棒子芯,也堆了小山一般。远远地看,两个人被黄灿灿的棒子粒埋到了齐腰,像是从那金黄中长出来的。

“姐,要不,吃白面条,长寿面?”

花淑云问。

“小孩子家,心一乐,想一出是一出,别听他们的。”

“孩子们想,就让他们吃上,孩子嘛,不就是个嘴。”

“咱那点白面,留着过年蒸馒头呢。”

“少蒸几个呗。”

俩人把这事就定了。

“你呀,太宠孩子。”蔡素真说,“等骏子娶了媳妇,你怕是支使不了。”

“姐,我这个命,就是依几个孩子才活着,不宠他们,我自个也受不了。再说,就是几口饭,说到儿媳妇,我都不敢想,就我这家,谁给呀。”

“妹子,看你说的,你眼下在哪儿呢?在家呢,骏子娶媳,就是咱麦家娶媳妇,傻妹子,你也不想想,就咱那儿子,关上大门,顺阴沟往里爬。”

“姐,听你这样说,我心里倒敞亮不少,那把骏子交给你,让他孝顺你,儿媳妇,你来支使。”

“我支使就我支使,咋的,他也翻不出我的手心。”

蔡素真说。

他们正说着话儿,大大小小七个孩子全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麦存金,最后面的是马骏。

“娘,吃白面条,是真的吗?”

“真吃白面条呀。”

“真的,娘说了。”

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一双双黑亮亮的眼睛,全都对着蔡素真。蔡素真说,真的,全是真的。麦巧凤站右间,她着意看了马骏一眼,见马骏抿嘴儿笑着,一声不吭,也翘起嘴角笑笑。

一时间,白面条成了谈论的中心。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酸菜卤,有的说葱花卤,吵嚷成一片。在争论中,有个声音插进来:“鸽子肉卤最好。”人们回头一看,是乔红。她站在马骏前面,麦巧凤身后。

大大小小五个丫头,乔红是最扎眼的一个。一汪水似的大眼睛,波光盈盈,仿佛一盏明灯骤然点亮,令人眩目。

“哪来的鸽子,满嘴胡说。”麦巧凤说。

“不管哪来的,反正我有,大娘,我拿鸽子,算我一份。”乔红说着,向前凑了一步。

“中中中,丫头,不鸽子,也算你一份,来吧,明儿个。”

乔红右脚尖点地,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马骏,马兰,麦巧凤,麦存金,一一从她眼前闪过。这中间,她的辫子飞扬起来,先扫着麦巧凤的眼梢,随后撩过了马骏的脖子,最后,唰的一下,抽在麦存金的嘴角子上,叭的一声响,右嘴角现出一红印子。

人们光顾着笑,围着乔红看热闹,谁也不曾注意到麦存金。他呲牙咧嘴的向后退了一步,但又舍不得转移目光,捂着脸,眼睛盯着乔红的脖子,直到她停下。

“看把你疯的,一顿面条就支使成这样。”蔡素真笑了笑,看着花淑云说。

花淑云没作声,她着意打量了一会儿乔红,觉得这孩子不知哪个地方像什么人,眼梢那一块,略显向上扬的眼角,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又认真地瞧望了一下别人,没人在意,她努力地转移了心思,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在这闹哄哄的当儿,朱光棍凑过来了。他嘿嘿嘿的干笑几声,看着马骏,又看看蔡素真,说:“我呢,我拿啥呀?”麦巧凤马上接了一句:“你有啥拿呀,拿嘴呗,我娘说过,你呀,就一张嘴。”

“没大没小,胡咧咧些啥。”蔡素真说。

“六大爷,你不光有张嘴,还有一个————”麦存金捂着一只眼,只说了半句,下句没说出来。蔡素真、花淑云都笑了。她俩也知道麦存金说的朱光棍的另一样,只是当着孩子们的面,不好说出来。

“有嘴就够呗。有嘴吃面条,别的啥都不用。”朱光棍红了半边脸,目光迅速掠过花淑云,转到老榆树上,好半天才转回来。

人们说笑着,把手中的活计都忘了。不知是谁顺手拿了一个玉米棒子,在阳光下晃了晃:“上得瓷实。”又顺手扔下。蔡真这才想起搓玉米的活儿,坐下,嚓嚓嚓,搓起来。人们看着她,一时也都坐下,嚓嚓嚓,不一会儿,金黄的玉米粒子散落一地,堆成一座小山。

干这种活儿,乔红是最差的。她的手太细嫩了,三下两下,就研起一个水泡。“哎呀呀!”乔红叫了一声。举着手,向众人炫耀着:“起泡了,起泡了。”马上,就有三个人凑上来,麦存金、麦存银、马骏。别人都没动,也没停下手中的活儿,只是瞥了一眼。那三个凑过来的,见这种情状,也都悄悄退回原来的地方。

乔红嚷了半天,见人们都若无其事地搓玉米,也就闭了嘴。坐下,盯着水泡发呆。麦巧凤站起来,一步跨到她身边,狠狠地抻过那只起泡的手,变戏法似的从手指缝中抽出一支细木绲,猛地扎在水泡上。

乔红仰面朝天倒下,后脑勺落在玉米堆上,像只皮球跳了两下,大概疼得够呛,便又如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不过,马上,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又觉得不妥,便再次倒下,闭上眼睛,好像昏过去了。

除了几个成年人,所有的孩子都凑到她跟前,围在四周。麦存金和马骏满脸焦急,手足无措,其他人则互相看看,会心一笑,麦巧凤推了一下马兰:“掐人中。”

马兰不知哪是人中,表示没办法。麦巧凤说:“打个大嘴巴子也中。”马兰张开手掌,扬起胳膊,要打下去,就在这时,她的手,被马骏拦住了。

第二天,麦家的早饭还没吃完,就有人来串门了。最先进门的是朱光棍。他先在院子里干咳一声,“啊”的一嗓子,轰走了大柳树上的麻雀,对着大黄狗做出个威吓的架式,这才推门进屋。蔡素真见他嘴角上粘着一粒黄,便说:“又是棒子面干粮,干咽下去的吧,来,喝碗粥吧。”朱光棍笑笑,说:“不啦,留着肚子,晌午吃长寿面呢。”坐在炕上的人们,哄的一声,全笑了。

朱光棍脸不红不白,他抹了抹嘴角,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在吸烟,麦梗说:“孩子过个生日,你也这么上心,真是个好事的人。”说到这里,他笑笑,又说:“六哥,要是你过日子也这样上劲,就好啦。”蔡素真看着朱光棍,刚要张嘴,被麦巧凤抢了先:“六大爷,你带啥来的?”

“带啥,带嘴呗,吃面条么,不带嘴不中啊。”

正在说笑着,又有人进门了。像一股风似的旋到门口,人们都没发觉。这人是乔红。

乔红穿着红袄绿裤,黑色布鞋,鞋脸上绣了白的荷花,粉的牡丹。她站在靠近门口的炕沿处,一声不响,当人们发现她时,已站了好一会了。人们说话,她不搭言,人们大笑,她不作声,只是用那双湿润的大眼睛来回扫视,看到马骏,她就略停顿一会儿,看到麦巧凤,也是。

一大早有云,现在忽地散了,阳光猛地扑到窗户上,屋子里刹那间亮了许多。一时间,乔红象一盏被点亮的灯,在人们眼前闪耀起来,所有的人都盯着她。尽管有人说着闲话,更多的人在打量乔红。因此,谈话的人们,都显得漫不经心,这中间,有人提到了鸽子。

“我爹抓鸽子去了,一会就来。”乔红说。

“听他们说呢,大娘不管你有没有鸽子,都让你吃上面。”蔡素真说。

“六只,六只。”麦存金大声的喊起来。

原来,是乔兴业进了门。每只手上提着三只鸽子,用绳子串在一起,鸽子们扑愣翅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马骏和麦存金把鸽子抢走了,炕桌上的碗筷,也被麦巧凤和马兰收拾下去了。蔡素真要去洗碗,被花淑云拦住,她带着几个丫头在外间屋里稀里哗啦地忙碌,麦梗和朱光棍、乔兴业在炕上抽烟聊天。

麦家院子里热闹非凡,杀鸽子的,看热闹的,发出一阵阵惊呼。这可不是一般的场面,惊叫最响的是乔红。鸽子被马骏抓住,她就双手捂住眼睛,浑身打颤,口中发出喊声,一阵强似一阵,尖锐的、带着颤音的、甚至带几分哭腔的喊声,把人们弄愣了,都停下手中的事,打量着她。乔红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顾恐惧地喊叫,直到麦巧凤把她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她才怔怔地看看,问:“杀了吗?”

“杀什么杀,倒像杀你。”马兰说。

一时,人们轰然大笑。

谁动手杀,谁拔毛,谁挖内脏,人们争论了好半天,最后,麦存金、麦存银把杀鸽子的活计交给了马骏,马骏自料难以推掉,便苦着脸应允了。他接过麦存银递过来的杀猪刀,对着鸽子的脖子,却哆哆嗦嗦的下不了手。

“金子,你杀。”麦巧凤瞪了一眼麦存金。麦存金翻了一个白眼,回敬一句:“我才不呢,杀鸽子不济。”“那你杀。”麦巧凤向麦存银瞪眼睛。麦存银*退倒**一步:“我不杀,我不敢。”马骏见状,咬着牙,带着哭音说:“我杀,还是我杀吧。”

“你们这叫熊人,知道不?”乔红上前一步,使劲地推了一把麦存金,又推了一把麦存银,“你俩看看,他吓成啥样了,咋的,俩掐一呀。”

就这样,捧着鸽子的,手中握刀子的,瞪大眼睛不让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最后,竟是那乔红一把夺过杀猪刀,闭着眼,对着麦存金手中的鸽子捅过去,那鸽子一惊,扑愣愣的一闪,杀猪刀“嗤”的一声,刺破了麦存金的棉裤,好在没伤着肉。

这回轮到麦存金、麦存银害怕了,他俩一东一西,飞快地躲开,站在院墙跟下看着握刀的乔红。麦巧凤说:“乔红,你着啥急呀,谁杀,都轮不上你。”说罢,夺下乔红手中的刀,重又递给马骏:“杀!”

这回,马骏没辙了。颤抖着,把刀刃逼近鸽子。那鸽子对此一无所知,咕咕叫着,仰头看着马骏,这一看,让马骏又下不去手了。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麦巧凤,麦巧凤则用冷硬的目光回敬他。

“还是我来吧,给我。”朱光棍来了。

他没用杀猪刀,拿过鸽子,双手一较力,就把脑袋拧下来,随手一扔,无头鸽子便扑愣愣地飞起来,飞了一段,一头栽下来,不动了。眨眼间,几只鸽子都被朱光棍这样拧下了脑袋。

在以后的一大段时间里,孩子们一直在院子里玩耍。这是个阳光明亮的冬日 ,天空格外蓝,孩子们玩得特别快活,不知打哪开始,也不知是谁突然表现出来的,他们争相模仿朱光棍拧命子脑袋的动作,双手较力,猛地一转,然后,一扬手,一手扔掉身子,一手扔掉脑袋。人们看了,都乐得上不来气。包括在外间屋里忙活的花淑云和蔡素真,也都乐不可支。

渐渐的,有人提议玩个游戏,叫“拧鸽子”,谁当“鸽子”呢?人们把目光一齐对准了乔红,麦巧凤自告奋勇地当刽子手,要亲自把“鸽子”脑袋拧下来。

“我不干,我不当鸽子。”乔红反抗。

乔红的反抗引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麦存金说:“你当鸽子再合适不过了,看你那眼睛,活像鸽子,还有脖子,比鸽子还活泛。”

“还有腿,你的腿又细又长,和鸽子差不多。”

“还有手呢,像不像鸽子的翅膀?”

“像,像。”

“要是长个尾巴,就成真鸽子了。”

这样议论着,叫嚷着,乔红的心思就有活动了。便她一想到“拧脑袋”,再看看麦巧凤又高又宽的身板,黑脸膛油光光的,就害怕了,仍旧说了个“我不干。”

“不干也中,站一边去,不能玩。”马兰说。

马上,这句话得到了呼应,已有人动手推乔红了。乔红见状,拧了拧肩膀,努力站稳,反问:“凭啥?”

是呀,凭啥呀?这句反问有了效果,人群静了一霎。不过,麦巧凤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啥也不凭,就凭你像那只小白鸽子。”

“对,你像那只小白鸽。”

“小白鸽”这三个字打动了乔红,她看了一眼众人,还着意瞧了一眼马骏,她发现,马骏也在打量她。看着马骏那明亮清澈的眼睛,她点点头,答应了。但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在她点头的同时,她似乎发现麦巧凤和马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容,马上,她心中就升起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受。她想拒绝,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发觉有人抱住了她的腰,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有人抱住腿,麦巧凤那双黝黑而粗壮的手,钳住了她的脑袋。

这回,乔红真的后悔了。“小白鸽”带来的那种愉悦和自满,立刻消失,紧张和恐惧攫住了她,似乎麦巧凤真要的“拧”下她的脑袋。她紧闭双眼,“啊”的一声大叫,哭嚎起来。

这一嗓子,把屋子里的人都引出来了。他们小跑着出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禁不住笑起来,抓手,抱腰,拧脑袋,向乎把所有的人都用上了,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大丫,别哭,闹着玩呢,啊,闹着玩呢。”乔兴业说。

乔红好象根本没法从惊恐中挣脱出来,她使劲地晃着头,撩胳膊蹬腿,但这一切都被人紧紧缚住,只有嘴巴是自由的,她也只有哭喊。

“放开,松手!”麦梗说。

孩子们嘻笑着放开手,乔红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屁股和脑袋像两个皮球,在冬天冻硬的土地上颠了一下,这回,乔红真的委屈了,她哽哽咽咽地地哭起来。

“看把你娇贵的,起来。”这是乔兴业。

“丫头,来,哪疼,大娘给你揉揉。”这是蔡素真。

于是,有一双手托住乔红的后脑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挟着胳膊把她架起来,揉屁股,抚摸后脑勺,乔红的委屈才减轻了点。

“这么大个丫头,闹着玩也不管不顾的。”蔡素真对着麦巧凤说,“脑袋也是拧着玩的呀,使错了手,伤了脖子,可了不得。大娘给揉揉,还疼不,丫头,不疼了吧,不疼了,不疼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结束了。

大人们离去,院子里留下了八个孩子。他们散落在院子里的几个地方,鸡窝门口,菜园墙边,东屋窗前,西厢房门口,人们都盯着乔红,乔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闪闪眼睛,睫毛上的泪花一点点的落下。

“还玩吗?”马骏问。他挨个观望一遍。但在麦巧凤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发现麦巧凤的眼睛瞪得又圆大大,眼珠子几乎弹射出来,转眼间就会“啪”打到他脸上。其他人,包括麦存金,睛里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

“玩!”乔红说。话中带着哭音。

“玩啥呀?动不动就哭。”马兰撇了撇嘴。

“杀鸽子。”乔红说着,走向麦巧凤:“你当鸽子,我来杀。”然后,她向众人一挥手:“上!”

最先扑上来的是麦存金,他一下子就抱住了麦巧凤的腿,随后,麦存银,马兰,抱住了两支胳膊,只有马骏站着没动。“抱后腰!”乔红大声命令。马骏只好上前,拦腰抱住麦巧凤。

等麦巧凤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已晚了一些时候。乔红双手捧住她的脑袋,咬牙瞪眼,似乎真要拧下来,哪知麦巧凤猛地一摇头,乔红就闪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屋子里的大人们重又聚到外间屋门口,看着孩子们闹腾,乔兴业要喝住乔红,被蔡素真拦住了:“别招惹他们,让他们疯吧,疯吧。”

来了观众,孩子们更起劲了。人来疯嘛。乔红猛地扑上去,整个把麦巧凤的脑袋抱在胸前,左右摇动,似乎麦巧凤是一棵大树。在这当儿,麦巧凤的嘴巴拨开了乔红的前襟,隔着一层布咬了一嘴肉。

乔红松手了。尽管咬得疼,但她忍着没哭,麦巧凤感觉到了乔红的颤抖,咬得更紧了。在别人看来,两个人如同粘在一起,或者由一根铆钉钉在了一起。

还是蔡素真看出了马脚,上前拍巧凤一巴掌:“死丫头,放开。”乔红这才得救了。

闹闹哄哄的,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林林总总十三口人,让蔡素真真的为了难。她和花淑云商量,说把两张炕桌对在一起,大伙都在东屋吃。

“热闹,”她说,“过生日,喜庆事,热热闹闹的,孩大老小,说着吃着,好。”

花淑云不太同意,她说:“要我看,还是分东西两屋好,小孩子家过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孩子们在西屋吃就中,我领着他们。”花淑云完,着意看看外面,乔红正和麦巧凤说着什么,俩人头碰着头,叽叽咕咕。

“不中不中。”蔡素真头也不回,边忙活锅上的事边说:“咋说不是大事呢,就是大事呀。小子长大了,顶门立户,走南闯北,过生日留念想,这是当老人的本份。”

“中,那就听你的,姐。就这一回,啊,以后不能了。看惯坏了他。”花淑云笑着说。

“咋说这话呢,孩子就得疼,我那几个,哪个不是疼大的,也没见坏到哪儿。唉,也别说,巧凤厉害了点,像我,都是我宠的。”

俩人说着话,香气出来了。鸽子肉卤确实诱人。一时间,东屋门口,外间屋门口,聚了两疙瘩人。一边是麦梗乔兴业朱光棍三个大人,一边是八个孩子,所有的面孔都笼罩在水蒸汽里,嘴巴眼睛尤其突出,黑亮黑亮的,像雾中的黑石子。

乔红没有捞到前面的位置,她在最后边,眼前都是别人的后脑勺。“啥,看啥呢?”她问,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麦存金说:“鸽子卤。”说完,抽身出来,“你的鸽子卤,熟了。”

东西两口锅,西锅是卤,东锅下面。蔡素真擀得一手好面。她在地中央架起面板,胳膊粗的擀面杖,滚过去,滚过来,眨眼间,面团就薄下去,成了一张皮。

孩子们进来了。他们看着面条从刀下分离出来,瞬间就在面板上横了一大片,都兴奋得张大了嘴巴。

“一准好吃。”麦巧英说。

“没味的话,这还用你说。”麦存金白了她一眼,“娘擀的面,哪顿不好吃。”

孩子们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一样。蔡素真赶开他们,一心一意地切面。孩子们退后一步,都不愿离开,依旧吵嚷。

这会儿,马骏、麦巧英和乔红没有加入他们中间,这三个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外间屋地上乱糟糟的一群人,笑着。

在吃饭的时候,花淑云坐到了八个孩子中间,这让蔡素真、麦梗很生气。蔡素真直盯着她,喊着:“过来,坐这儿。”她让自己身边的位置,这样,炕头一桌,炕稍一桌,呼呼隆隆地吃起来了。

炕头一桌五个大人,倒没显出什么别样的兴致。他们吃面条,就着咸菜,时不时加一勺卤,说些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们中间,朱光棍的话最多,他总提到许多年前村子里发生的一件事:侯家丢孩子。

侯三跳大名侯俊海,排行第三,人们叫他侯三跳。侯三跳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个俊美的男孩,五岁那年,孩子丢了。

朱光棍说,侯家丢了孩子,确实找过一阵子,后来,就没动静了。加上侯三跳媳妇接二连三生了几个孩子,丫头小子都有,也就把这事忘了。

一屋子人,十几口子,大人孩子都在认真听侯三跳丢孩子的事。朱光棍讲着吃着,不知不觉的,三大碗下了肚,花淑云接过来捞第四碗,朱光棍问蔡素真:“大嫂,我吃几碗了?”蔡素真笑笑说:“啥几碗不几碗的,问肚子,饱没饱。”

“饱是饱了,还想吃。”

朱光棍说,接过第四碗面,放在桌上,打量了屋子里的人,见人们都盯着他看,便说:“都瞅我,瞅我肚量大是不是,能吃也能干。”

“能干啥呀,打下的粮食都不够你自个吃的。”麦巧凤看了他一眼,讥笑着说。“丫头说的是,我那不是抛费大嘛,整天价人来客往,咋也得吃点子东西。”朱光棍说。

“六大爷,你倒是常串门。”麦巧凤吞吐下一口面,这句话说得人们都笑起来。朱光棍没在意,脸不红不白,“呼”,吞下一口面,看了看马骏,咽下去后说:“侯三跳那儿子,要是活着的话,有马骏这么大了。”

人们都看着马骏,也有人瞅着花淑云,麦巧英说:“三姑,哥是你偷来的?”

“尽瞎说。”蔡素真说。

“要是偷来的就好啰,傻丫头,那我早就还给侯家了,可惜不是偷的,自个生养的,送不出去。”

“咋的,想送人,送给我,我要。”朱光棍说。

“送你就送你,吃完饭,你就领走。”花淑云说。

“娘,咱家要,三姑,送我们吧,中不?爹,娘,快说,咱家要,咱家要。”麦巧凤急了。

“爹,咱家也要,爹,你说呀,咱家要。”乔红用筷子指着乔兴业。

“给,谁家要都给。”花淑云说。

人们大笑。

一顿饭吃到了太阳偏西,掌灯时分,人们才陆续离去。但这天晚上,乔红没回家,她住在了麦家,和麦巧凤一个被窝。

俩人悄悄地说到很晚才睡。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好半天,还没醒。花淑云进来扒拉俩人的脑袋:“快起来,吃饭了。”她们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头碰着头,辫子缠着辫子,好半天才撕掳开。

“看你们俩,一会打,一会好,没个消停的时候。”花淑云托着俩人的头,把她们从枕头上扶起来,一黑一白的两个背,一个厚实一个纤细,花淑云在两个脊背上各拍一巴掌:“多好的闺女,快点,洗脸,吃饭。”

洗脸的时候,俩人又犯了争执,乔红没头没脑地把手探进洗脸盆里,“哇”地大叫一声,被烫了,水太热。麦巧凤斜了她一眼:“虚惊巴式,能热到哪去?”说罢,便自顾自地洗了两把。乔红还在边上甩手,见麦巧凤若无其事地洗,水淋淋漓漓地从手上脸上淌下来,便问:“不热么,真的不热么?”

“热啥热,虚惊。”麦巧英说着,顺手撩起一捧,“哗”,泼到乔红脸上,乔纸紧闭了眼睛,摸摸脸蛋,说:“真不热呀!”然后,便和麦巧凤抢着洗起来,俩人你一把我一把,不是挠手,就是撞头,叽叽呱呱地把脸洗了。

擦脸的时候,她们也是一个扯着毛巾一的端,使劲的拉扯,你刚把毛巾挨到脸上,我就猛地拉过来,出现在花淑云眼前的,是两个站不稳的人,东倒西歪,最后,俩脑袋“砰”地撞在一块,麦巧凤趁乔红呲牙咧嘴的当儿,把手巾抢在手中。

“唉,真是孩子,真是孩子。”花淑云在一边感叹。随后,她喊来了马骏:“倒洗脸水。”

乔红抢先端着脸盆跑出去,一路上,盆中的水四下里飞溅,等到了西房檐角,只剩下一半。她哗的一声泼出去,小跑回来,“咣”的一下,把脸盆放在四脚凳上。

“手贱。”麦巧凤恨恨地说。

“就手贱,就手贱。”乔红小声地反驳。然后,俩人一前一后的去吃饭。

在院子里,她俩后边跟了另外七个孩子,青蓝黄绿一大堆。叽叽喳喳,闹闹哄哄,活像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麻雀,从西厢房到正房外间屋门口,这三十多步的路,麦巧凤就听到了好几个好像是骂她的语句,但她听清一半,另一半被喧闹声淹没了。她猛地停下脚步,一一扫视所有的人,想找到那几句不中听的半句话的主人,但是没找到。有人若无其事,有人幸灾乐祸。

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乔红几乎成了麦家的一员。她虽然不是天天住在麦家,却天天都来,至于吃饭,有时一顿,有时两顿,当然,麦家的孩子大老小,也都喜欢她,毕竟,乔红是十里八乡的俏丽机灵女子。

不过,在麦、马两家的孩子中,和她最亲密的,还是麦巧凤。年龄相当是主要原因。还有性别因素。她俩自以为是大姑娘了,和马兰、马舒、麦巧英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至于马骏、麦存金、麦存银,则有天壤之别。她俩常常坐在后院的树林里,叽叽咕咕的说话儿,一说就是两三个小时,当然,这中间,她们也会争论起来,甚至互相推拥几个个儿。

有一天,她们说到了心仪的男人。话是乔红提说起来的。她说牛里皋有户姓王的人家,大院子,养着大群的牛羊,连羊倌都能吃上黏豆包,王家来提亲,为他家的小儿子。

“啥样?”

麦巧凤问。

“啥样,没人样,肥猪肚子,角瓜脑袋。”乔红回答。

“你见过了?”麦巧凤问。

“没见过,听人说的。”

接着,她们说一些别的,但马上,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侯三跳老伴当媒人,她说,别看人长得不咋样,心好,再说,家里富。”乔红这样重复媒人的话。

“你咋知道他心眼好,你咋就相信侯三跳老伴。”

“那你说,我相信谁?”

麦巧凤扭过头,盯着乔红的脸看了半天,和不认识她似的。她猛然间发现,乔红的眉宇间,隐隐地飘散出几分凌厉之气,双目如电,啪啪啪地闪着火花。

“信谁,信你自个儿。我问你,你心里有人没?”麦巧凤捶了一下乔红的肩膀。

“咋说呢,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也有,这么说吧,有时有,有时没有。”

“不是真话。”

这种谈话是没有结果的,当然,也没有必要求出结果来。俩人说一阵笑一阵,恼一阵怒一阵,就把一天打发走了。

乡下的日子舒缓而漫长,就像卧在牛棚里倒嚼的老牛,慢条斯理的、懒洋洋地移动。清晨,炊烟升起,傍晚,夕阳西下,这样一天天过着,冬天走到深处,年关近了。

有天夜里,蔡素真半夜起来撒尿,从西厢房窗跟下经过,她听见一声叹息,就一声,沉重而缓慢地从耳边滑过,她停住脚,再听,不见了,又停一会儿,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

“妹子,还没睡?”她在窗外问。

“姐,你咋起来了,起夜吧,睡不着,不困。”花淑云说。

“咋的?”蔡素真把嘴巴贴近窗纸,压低了声音说:“心里不舒坦,闷得慌?还是身子骨有了啥毛病?”

“姐,啥毛病也没有,心里也没啥,就是不困。”

“那你叹啥气呀?”

“我叹气了?姐,你耳朵真尖,连我自个都没觉出来,咋就叹了气呢?我没啥气可叹的,姐。”

“别遮着盖着的了,我都听见了。”

她俩隔着窗户说话儿,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不觉地扯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花淑云说:“姐,外边冷吧,回去睡吧,别冻着。”

“冷,挺冷的,小西北风,吹得挺有劲呢。”她正这样说着,门“吱呀”开了,花淑云站在门口,接着说:“姐,快回屋去睡吧。”见蔡素真没动,她又说:“要不,进屋来说。”

没点灯,屋子里黑着,俩人摸黑上炕,钻进一个被窝里。“姐你还记得不,那样,娶亲那天,咱俩就睡一个屋。”

“记得,记得。”蔡素真说,“睡一铺炕,还睡一个被窝。”

俩人盖一床被子,明显的紧巴,她们不由自主地靠了靠,还是不行,两边都不够天儿。蔡素真说:“被子还是那么大,咋就招不下了呢?”花淑云“扑哧”笑了:“姐,你真是憨姐,那年,咱多大,现今,多少年过去了,身子得长多少呀.”

说到这儿,俩人都笑起来。花淑云抓住蔡素真的手:“姐,我想哭。”

说出这句话,俩人都不作声了,好长一段静默。泪水从花淑云眼里涌出来,像一条源源不断的小溪,从眼角,从两腮,从鼻梁两侧,漫散着流下来。

冬天的夜,特别黑,也特别静,泪水落枕头上,无声无息,悄悄地消失在黑暗中,她平静地呼吸着,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麦梗对蔡素真说:“夜里咋就没影了呢,是不是叫黄鼠狼迷住了,找不着门了。”蔡素真看了看花淑云,笑着说:“不是黄鼠狼,是小兔子,小兔子也会迷人呢。”花淑云笑着说:“在我那儿,我们姐俩说话来着。”

接着,人们都埋头吃饭,谁也不作声。屋子里只有咀嚼声,筷子和碗的碰撞声。很久,麦梗才说:“都说些啥呀,非要黑天半夜的说,大白天,就说不了?”

蔡素真一听,放下筷子,盯着麦梗说:“你还别说,大白天还真说不出口,非得黑夜才中。你想呀,俩人躺在炕上,谁也看不着谁,都盯着房笆,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多来劲,再说了,大白天,也怕人听着。”

“到底说些个啥,我还真想听听。”麦梗好奇心十足。

“说了啥,说了啥,”蔡素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好象没说啥,淑云,咱都说啥来着?我咋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呢?”

“我也想不起来,反正说了不少,说着说着天就亮了,说着说着就哭了一顿。”

“好好的,哭啥?”麦梗问。

“娘们家的事,你咋会明白。就是哭呗,和乐一样,哭就哭了,乐就乐了,哪有那么多为啥。”

蔡素真这一阵子抢白,倒引得几个人都笑了。麦梗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花淑云,又瞧了瞧蔡素真,吧嗒吧嗒嘴,想说什么,但没言语。

“哥,看出啥来啦?”花淑云问。

“啥也没看出来,乐嗬嗬的,不像哭过。”麦梗满脸疑惑。

“哭过就罢了,还画在脸上呀,一时不痛快,就哭,痛快了,就乐,明白了吗?”蔡素真给他解释。

还是不明白,麦梗勾着脑袋,闷闷地想心思。“娘们家和老爷们不一样,娘们家爱哭,我就没见你哭过,老爷们嘛,不能哭。”这是蔡素真的话。

麦梗听着,一声不吭的闷下去,他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眼睛直愣愣地看金黄的小米饭,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抽不出头绪来。

“瞧他,又傻又憨,像个没开瓤的冬瓜。”蔡素真对着花淑云说,“也难怪,我没见你哥哭过,你见过吗?”

“没见过,哥从不哭。”

“小时候呢,也不哭?”

“好像也不哭。挨打都不哭。”

仨人笑了。麦梗说,自打记事起,就不曾哭过,半个泪疙瘩都没掉过。挨打的事有过,咋打也不哭,咬牙挺着。“朱光棍就打过我。”麦梗说,“那年我十岁,朱光棍踹我,在身后,往腰上踹,一脚过来,我就摔个狗抢屎,爬起来,走上两三步,又一脚过来,又摔狗抢屎,我忍着,嘴唇都咬破了,就是不哭”。

“还说呢,”花淑云说,“回家来,满身是土,脸上都是血,问谁打的,他不说,问急了,就说掉沟里了。”

“怪不得,”蔡素真说话了,她尽力让声调平稳,但还是被花淑云听出了异样。花淑云打量她一眼,赶紧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饭碗上。她听见蔡素真说:“连丢了老婆都不哭。”

这句话意味深长,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别说老婆,就是丢了自个儿,我也不哭,我倒想哭一场,尝尝啥滋味。”

“哪天我俩合手揍你一顿,狠点,看你哭不哭。”蔡素真说。

“哭不了,我也没少挨打,没哭过,多疼都不哭。”麦梗闷闷地说。他看了对面的两个女人,接着说:“就你俩,也打不疼我。”

“要是我死了,你哭不?”说话的蔡素真。

麦梗猛地怔住,似乎被猛击一掌,登时天旋地转,但他马上就顿住神,扒一口饭,猛嚼几口,咽下去,嗫嚅着嘴唇,好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

“那,要是淑云呢,她那个,那个啥了,你哭不?”还是蔡素真。

麦梗扭扭肩,挠挠头发,咬咬牙根,说,“哭,都哭。”

“我就不信,你不哭。”蔡素真说完,专心扒那半碗饭,不再言语。

“姐,看你说的,棵摘的似的,老爷们家,就是哭,也都背着人。”花淑云笑着说。她打量打量麦梗,又看看蔡素真,“哥,你肯定哭我姐。”

“唉,看你俩,说些个啥,啥死呀哭呀的,好日子过着,尽琢磨不着边的事。”

麦梗说完,放下碗筷,随手捡起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股股烟雾在他眼前腾起,两个吃饭的女人的面影,不是缺了鼻子,就是没的眼睛,还有她们的低语,像春分时节的小虫在窗纸上爬。

孩子们来收拾碗筷,马兰白了花淑云一眼,“娘,看你,天天说别人饭碗不干净,你呢?”花淑云拿过碗,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三五个饭粒,是小白米的,和碗的颜色差不多,就忙不迭的用筷子扒拉。蔡素真说:“小孩子家,管得真宽,都管着娘了。你也不看看,才几个饭粒。”

“我娘说过,碗里粘饭粒,找麻子女婿。”马兰不甘示弱。

蔡素真接上话茬:“兰子,你可得小心呀,一定要把碗舔干净,麻子女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娘呢,她倒是不用担心这个了。”说完,蔡素真似乎想到了什么,瞧了瞧花淑云:“那也说不准,淑云,你也得小心点儿。”

“小心什么?”花淑云问。

“麻子。”蔡素真答。

一屋子人都笑了,花淑云也笑。

碗筷收拾了,猪鸡鸭鹅狗也都喂饱了,屋子也打扫干净了。串门子的人来了。第一个进门的是侯子明,大个子宽肩膀,一双招风耳,老远的,就听见扑通扑通的脚步声。他先在院子里逗弄一会大黄狗,这只看家狗,本身就欺软怕硬,看见侯子明就向后退,尽管汪汪地狂吠,到底还是底气不足,在侯子明向它逼近的时候,它掉头跑开了。

侯子明可不是来闲串门的,他总捎点事情。现在,他端起茶碗,看着麦梗,岔七岔八地说了些话,中间夹了一句:“花淑云那个大小子,叫什么马骏,他多大了?”

“多大?”麦梗似乎遇到了一个不知答案的难题。他含糊地说:“十六,十七,或许十八————”

“到底十几?”侯子明问。他觉得麦梗含糊其辞的没有道理,颇有些不满。

“十六。”蔡素真在外间屋地上回答。同时追问:“骏子,你今年十几?”

还没等马骏回答,麦巧凤应了一声:“十六。”

用不着麦梗回答了,侯子明狠狠地喝下一口茶,笑眯眯地说:“大哥,十六了,该说媳妇了吧。”

“嘿嘿嘿,”麦梗笑了,他觉得侯子明问得有点不对劲。“小猴子,你是真不明白呀还是装糊涂,马骏,那是花淑云的儿子,你咋能问我呢,我吃多少咸盐,管那么宽的闲事?”

“大哥,”侯子明正眼看着麦梗,“花淑云住在你家,说婆家吧,不是,说娘家吧,也不是,反过来琢磨,说婆家吧,是,说娘家吧,也是,大哥,找你说有啥不对?”

侯子明的话让麦梗背上的肉“突突突”地跳了几跳,说真的,他真没想这么明白过。看来,明白不明白,还得问别人。他沉默了半晌,勾着头说:“话是这么说,事不是那么回事。”

侯子明大笑起来:“有这话就中,大哥,你只要肯说话,能拍板,花淑云就肯定没二话。”

“别说大话,那可是人家的儿子。”

“大哥,你是一家之主,谁的儿子,还不都是你一手照看着长大的,再说了,马骏和存金,才差多远?”

“远着呢,我的兄弟,子明,就你嘴好,啥话让你一说,立时三刻就上色,说吧,谁家?”

侯子明嘿嘿嘿地笑了三声。他没急于道出底细,捏了一撮子烟末,摁在烟袋锅里,慢条斯理地点燃,吸了几口,边吐烟边看着麦梗。

神不知鬼不觉地,麦巧英进来了。她趴在炕沿上,打量打量麦梗,看看侯子明,小声说:“是乔红吧。”

侯子明点点头,把眼眯成一条缝,点着麦巧英的脑门,说:“鬼精鬼精,你呀,鬼精鬼精。”

屋子里好半天悄无声息,让外间屋里忙碌的几个人都觉出异常,她们放慢了脚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还相互看一眼。

“三姑,他们干啥呢?”麦巧凤问。她的声音很低。

花淑云没作声,摇摇头,不知是表示不知情还是不想说。她们顿了一会儿,就又拾起手中的活计,但是,分明都心不在焉,人们把注意力还集中在东屋。可东屋却如顽石一般,丝毫声息都没有。

“三姑,他们咋啦?”麦巧凤问,她顺手扳住花淑云的肩头。

“咋,咋也不会咋。”花淑云向东屋门口看了看,把手中的抹布拧干,然后又极慢地搓洗,一下,两下,三下。

“那他们咋不说话啦?”麦巧凤已经现出了十分紧张的神情。灼热的气息喷在花淑云的脖子上。花淑云歪了一下头,把脸颊挨在麦巧凤的额上。“他们都在装哑巴。”说完,俩人都笑了。

实际上,东屋里的麦梗侯子明等人,一直没停嘴,只是他们都压低了声音,而且,大量地借助了手势、眼神和笑容。侯子明说,乔兴业打心眼里愿意,他看中了马骏忠厚老实,不狂言诈语,还勤快,长相也好,十里八乡,没这么水光的小伙子。还是,也是最重要的,在麦家院子过了这几年,行为作派,都像麦梗,一句话,啥都好,麦梗听着,直点头。但他有一个顾虑,乔红那丫头杨柳细腰,乔兴业娇生惯养,怕不是过日子的好手。侯子明说,她才多大,十六七,还是个孩子呢,到咱麦家,咋调教咋是。麦梗说,别麦家麦家的,人家是花淑云的儿子。

这会儿,侯子明提高了声音:“大哥,你咋还说这话呢,我不是说了嘛,那马骏和存金差啥呀。”

声音是突然起来的,把外间屋里的麦巧凤吓了一大跳。她踉跄了一步,手中的瓦盆差点掉地上。幸亏花淑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这声音,冷不丁的,吓我一跳。”麦巧凤捂着胸口说。

“他们闲砸牙,你怕个啥。”花淑云捋着麦巧凤的胸口,“看把孩子吓的,这个猴子,这个猴子。”她手轻一下重一下的捋着,弄得麦巧凤的心扑通通直跳,她有点气促,差点歪倒在花淑云身上。

屋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屋子里的人到底说一些啥,麦巧凤始终不清楚。尽管她时不时凑到门口、窗前,也没听出个子丑寅卯来,人们拉拉杂杂地说些闲话,北梁种什么庄稼,西南坡种啥树,一片糊涂。

有那么一会儿,她在院子里碰上了麦巧英。她急急地拉住她,慌慌地跑到房檐后。

“干啥,干啥。”麦巧英极不高兴。

“不干啥,就问一件事。”麦巧凤见麦巧英满脸的不情愿,松开手,换上一副笑脸。

“啥事?我啥也不知道。”麦巧英说。

看出这架式,麦巧凤赶紧转了风向。她说一会要送一条红头绳给麦巧英,就是前几天三姑给的那条,她还没系过。麦巧英听了这话,脸色才转亮了些。但没有真正的兴奋,板着脸问:“啥事?”

“你告诉我,他们都说些个啥?”

“谁,谁说啥了?”

“爹和侯子明。”

“他们说的多了,我记不全,没记住。”

“你说几句,他们都说了些啥,要不,就说一句。”

“他们说,马骏和存金是一样的。”

“这句话我听见了,他们还说啥啦?”

“他们说,北梁应该是种黄豆,保准收成好。”

“我不听这句,我要听别的。”

“别的————”麦巧英侧着头,细细地瞧望着麦巧凤,盯得麦巧凤十分不自然。她压着火气说:“看什么看,快说。”

“别的,哎,姐,我真的没记住,他们说了好多,东一耙子西一扫帚,我哪记得住。”

“那,他们说没说,说没说————”麦巧凤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本来,麦巧凤脸就黑,黑得像块炭,现在一急,又添了几分红,越发深重,在麦巧英眼里,几乎有血珠子从肉皮里渗出来。

麦巧凤看着天,麦巧英看着麦巧凤。这是个冬天的暖日,天蓝得透明干净,杨树枝利利索索的伸向天空,一群麻雀飞过来,刹那间,树枝上结满了褐色的果实。

时间过了好一阵子,麦巧凤才把头低下来,看着脚尖,恨恨的说:“不问了。”然后,回身就走。麦巧英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头绳呢,头绳————”麦巧凤不吱声,气哼哼的猛地一带,麦巧英踉跄几步,差点摔个狗抢屎。她站稳身子,又说:“头绳呢,给我!”

俩人就在房檐后争执起来,一个要走脱,一个拉住不放。吵吵嚷嚷的,惊动了蔡素真和花淑云。她俩跑过来,忙把二人扯开。蔡素真说:“巧凤,你是姐,要让着妹子,快,把头绳给她。”无形中,在房后的杨树下,两大两小四个人,争的争的,劝的劝,你拉一个,她抱一个,不可开交。麦巧英一看有人撑腰,愈加火气壮,小嘴叭叭叭地喊个不停,总离不开“头绳头绳”的字眼。麦巧凤却不想理这个茬,又气又恼又无奈,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扔到麦巧英脸上。

一时间,全家人都到房后来了,闹闹哄哄的。麦巧英抖开手绢包,将红头绳拿出来,一把扯掉脑袋上的红布条,噌噌地跑开,在水曲柳下站住,随手握住一把头发,左右上下地缠起来,没多大功夫,和团红绒线就和头发缠在一起了。

人们大笑,笑声中,有一个声音特别响亮,大伙回头一看,是乔红。她弯腰屈膝,捂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来。弄得麦巧英十分困窘。她看着人们:“咋了,不好看么,不好看?”

乔红笑够了,她是最后一个止住笑的。停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人们都不笑了。也不看麦巧英,都盯着她。一下子,她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包括麦巧英在内,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但乔红不知道,“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这笑声,如银铃般,响亮而清脆,还带着几分乐音。在澄澈的阳光中,快速扩散,还有她的姿式,大幅夸张,深深弯下腰去,捧着肚子直起来,就差倒在地上打滚了。

透过朦朦的泪光,她感受到了一束锐利的目光,是从麦巧凤脸上喷射出来的。她这才戛然而止。由于止笑过于突然,也让人们吃了一惊。

在众人的目光中,乔红跑过去,抱过麦巧英的脑袋,把红头绳解开,用手指将黑漆漆的头发梳弄清楚,短短的编了两条麻花辫,再把红头绳系上去。

“好看吗?”乔红把麦巧英转过去,背对着人们,大声问。

“好看,好看。”

现在,乔红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不过,眼角眉梢,还是笑吟吟的。她趴在麦巧英的肩头,悄悄地说一句什么,俩人一块大声一笑,把人们又弄糊涂一次。

马骏、麦存金、麦存银根本不知内情,他们傻愣愣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由自主地向乔红、麦巧英转拢过去。一时间,在院子东边,靠近大门口的地方,人群分成两撮:麦梗他们,乔红和马骏等人。这场景十分有趣。

乔红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麦梗、蔡素真等人根本没听清,五个孩子忽拉一下,撒腿跑出了院子。他们飞跑的背影,有的蓝黑,有的艳红,像一只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孟克河边。这中间,不知哪个摔倒了,旁边立刻停下一个,把他拉起来,接着飞跑。

“真是孩子。”

“孩子嘛,就是孩子。”

最后,麦巧凤还是从麦巧英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无论如何,麦巧英得到了红头绳,这种装饰物让她足足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她就主动告诉麦巧凤侯子明保媒的事。

其实,不用说,麦巧凤也猜出了八九分,但她没有料想是乔兴业家的乔红,她一直是别的营子的姑娘。比如牛里皋,阴坡梁,北山根。

麦巧英讲完了这件事,就不见了踪影,留下麦巧凤一个人在西厢房里。此时,正是上午,太阳升起两竿子高,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迷迷蒙蒙的。她当机立断,立刻去找马骏。

哪知马骏这天却不在家。麦巧凤回想,打早起就没见到他,似乎连早饭都没吃。从昨天起,麦巧凤就气得肚子鼓胀,面皮发紫,别的事都没在意,心思全在侯子明的来意上。现在,真相大白,马骏又不知去向。她不由得又气又急。

马骏他人不见影子,找花淑云探探底细中不中呢?麦巧凤返回西厢房,坐在炕沿上。她在掂量该说什么,正在徬徨之际,花淑云进来了。

“丫头,想啥呢,和个菩萨似的。”花淑云笑着,坐在她身边,顺手抖开麦巧凤的辫子。“看这头发,黑亮黑亮的,就是梳得不仔细。”说话中间,操起木梳就梳拢起来。

麦巧凤人长得黑,头发黑,又浓又密,亮闪闪的,发梢直到腰际。梳子从头顶长长地滑到炕度上。“多好的头发,看,多好的头发。”

屋子里,只有梳子和头发轻微的摩擦声,她们谁也没再说话。但是,麦巧凤心里,却波涛汹涌。她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撞得胸口一阵阵疼。她不得不抓住裤子,才勉强忍住。至于花淑云梳哪边的头发,编哪根辫子,她一律不知道。

花淑云觉察到了麦巧凤的怪异和不安。她也猜到了八九分,但不好说出来。她尽量把动作放得轻而又轻,让麦巧凤觉得如同清风从头发间穿过。

渐渐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辫子编好了,扎上后,麦巧凤的心,突然平静了,躁乱和不安悄然隐去,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她把辫子从肩头拢到胸前,在双手间捧着,摩挲着。

“三姑,你编得真紧实。”

“三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好头发,天天编辫子。”

“三姑,我好看不?”

“好看,丫头,你好看。”

“三姑,你没说真话,我知道,我不好看。”

“丫头,那是你看,在三姑眼里,你是个俏丫头,看这头发,比三姑年轻时的头还好。”

“人家说贵人不顶重发。”

“傻话,丫头,那是她没这好头发,难道西头老苟家那一窝秃丫头,才有富贵命。”

说到这儿,麦巧凤“扑哧”一下笑了。继续打量手中的麻花辫。小拇指粗的一绺头发,穿过去,返回来,小蛇一样,滑溜溜的,分外爽快。她捏住辫梢处的粉头绳,用毛刷状的发梢拂手背,痒痒的,她又用这东西去拂花淑云的腕子,“三姑,咋样?”她问。

“咋样,丫头,好呗。”花淑云的脸上,缓缓在漾起笑容。从嘴扩展到眼梢。她忽然发现,麦巧凤和她,俩人的呼吸十分一致,在一片寂静中,呼,吸,呼,吸,同步进行着。她斜眼瞄着麦巧凤,发现她已沉入遐思之中,脸上浮现着一层快乐的光芒,这让花淑云心里不由得一动,竟不自觉的说出声来:“马骏真有福气。”

声音虽轻,却让麦巧凤听得清清楚楚。她虽不知花淑云的话里含着什么,但她认为一定与自己有关。她没搭茬,心里惦记着马骏,嘴里的话是这样的:

“三姑,你说,咱家,咱家好不好?”

“好呀,当然好。”花淑云慢悠悠的说下去:“你爹娘,百里挑一的好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 ,一个个精灵鬼似的,又懂事又孝顺,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也难找呀。”

她们坐在炕沿上,顺便说起了许多事。都是过去的事。这些事件的主人,有的是麦梗,有的是蔡素真,有的是麦巧凤。在谈论中,她们不时哈哈大笑。

有一件事,引起了她们共同的兴趣,那就是朱光棍。话头是麦巧凤引起来的。她说,她觉得奇怪,朱光棍为啥有事没事就来家,来了就呆上半天一晌。

“谁知道。”花淑云说,“他那个人,有的是闲功夫,东走西串,指着串门子过日子。”

“那他为啥不自个好好过日子,总往别人家跑。”

“为啥,心里没数呗,不知自己日子咋过呗。”

说到这里,麦巧凤抬头看了看花淑云,接着说:“我看他是心里有鬼,东家西家,就是不爱呆在家里,那是想干啥?蹭饭吃,一个事儿,就是吃。这个营子,谁家有活,他都去,还不是为了嘴,吃。”

花淑云不动声色地笑笑,心里说,到底是孩子,光看表面,其实,朱光棍心里,比这可乱哄得多。他那心眼子,可不是光为了吃哟。这话在心里绕腾几圈,没说出来,只是引起了一阵子笑。

“三姑,乐啥。难道不是这样?你看他那吃,拨面,三大碗,撑得喘不上气来。”

她们共同说到了朱光棍的一件事:有一个深夜,月光明亮,朱光棍一个人在街上瞎转悠,像条打瘸了腿的老猍歹。那天夜里,花淑云和麦巧凤一同出来撒尿,探头向墙外一看,满地雪白月光,一个直立的黑影,像棵没叶子的空心老树,孤孤单单。花淑云把麦巧凤拉过来,俩人在墙边看了半天。直到那个黑影走动起来。

“谁呀?”麦巧凤问。

“朱光棍呗,去了他还有谁。”花淑云小声说。

“他在干啥呀?”麦巧凤盯着黑影问。

“干啥,啥事也没有,闲的。心里没横竖,吃了睡,睡了吃,睡不着就在街上乱转。”花淑云其实有另一番话:一个人凄惶,心里不好受,不过,这话可不好对孩子说。她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麦巧凤可不这样想,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他也不害怕。她把这话说给花淑云,花淑云淡淡地笑了:“怕,他光杆子一个人,哪天不是黑灯瞎火,要是怕,早吓死了。”

不知哪个话头,扯到了马骏的爹。麦巧凤说,咋不见马骏的爹。花淑云说:“他没爹,他爹死了。和我一样,打小就没爹 ,马骏比我好,他还有个娘,我呢,连娘也没有。”

“我看,爹对马骏比对我都好。”麦巧凤说,同时向窗外瞄了一眼,她似乎觉得这话不太对头,但话已说出去了,她斜着眼瞧瞧花淑云。花淑云说:“还有你娘,待我那仨崽,好过你们四个。唉,咋说呢,都看着没爹的孩子不容易呗。”

麦巧凤还是觉得马骏的爹是个谜,她抢过话头问:“那马骏他爹————”

“死了,早就死了,给我留下三股子业,我咋办?丫头,人家有爹娘的,投奔爹娘,有兄弟的,投奔兄弟,有仨亲俩友的,投奔亲友,我,属孙猴子的,啥人也没有,就找爹你娘来了。”

“三姑,你咋没人,你有我。”

“对对对,三姑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