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唯一一条通向外界的公路,由于长年失修,人畜共路,加上久雨浸泡的粘性稀泥,像槐香这样的女孩寸步难行。牛槐豆大步向前走,泥浆飞溅。
“牛槐豆!”槐香勉强走了几步就被粘住了,“不能动啦!”
“你转回去!”牛槐豆丢下一句话,更快的往前走。转眼就消失在黑夜中。
“你想丢下我!没那么容易!”槐香双手抱着被泥粘着的那条腿,用力一拔,嗬!脚出来喽!
其实,牛槐豆站在不远的一棵树背后,偷偷地看着槐香,他怕又吓着了她,一旦他感觉到槐香害怕,他好及时出现,他指望槐香知难而退,转回去更好。她却走走停停拔拔,快赶上了他。她一定累坏了,好心疼的。
“牛槐豆!都粘住了!”槐香的两只脚都深陷在粘稠的稀泥里了,她拔这条腿,另条腿粘得更紧,两腿都拔不动,“不能动了!”
没人回应。她看看前方没人影,又瞧瞧后面空荡荡的,再瞅瞅两边,夜蒙蒙的树随风摆动着。
“牛槐豆!!”一声惊恐的叫声划破夜空。
“我在这!在这!在这里!”牛槐豆急忙从路边闪出来。
“你坏豆!你坏豆!”她扑在牛槐豆的背上,牛槐豆帮她一一把脚拔出来了,槐香身体的重量还是不肯移下来,他只好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动。
“你还跑不跑?给点月光,你就浪漫!”槐香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两脚都腾空了,“快说!你这颗坏豆!”
“好好好,不跑了。”
“你那山间小屋,没人去过吧?”槐香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我去了,就变成浪漫小屋喽!”
槐香闹够了才肯下来。牛槐豆再也不想瞒她了,她什么都知道。槐香开始是抱着他的胳膊走,然后,在他怀里抱着他走。
“走这种泥路,下脚要快,”牛槐豆边走边教,“再往前一滑,迅速提脚。这样就不会深陷粘住脚了”
“快、滑、提!”槐香在试验,“真的粘不住脚了!”
她哪的知道,她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在牛槐豆身上,牛槐豆几乎是抱着她在走。这是牛槐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抱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还是他的初恋心上人——槐香!他的心醉了,浑身都是力气,一点都不觉得累。这也是槐香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抱着一个男人,她曾无意伤害过这个男人,使他至今都不能抬头做人,他心里流着血,渴望温暖,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他无能为力。她要用自己的希望,去点亮这个男人心中的希望。
她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心中的爱,她已经信任他了,他绝不会伤害她。她索性把头靠在他胸前,任由他这样抱搂着,她快乐的唱着挥一挥手,用头在他胸口打拍子。他们都是头一次体验抱着的感觉,这感觉真好!这心里真爽!其实,他们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间的拥抱,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相互的搀扶,相互的依恋罢了。
脚下的泥再不那么粘脚了,泥水渐渐地少了。是因为这里离江边很近,这的土质起了变化,泥沙参半,排水性能好一些,路面裸露出了路基的大石头,碎石流失的少一点。他们一踏上这路,就感觉轻松了很多,他们在路边沟里洗了脚上的泥,再上路就更轻松了。槐香又是蹦蹦跳跳的,一会儿前面,一会儿后面,唱着挥一挥手。牛槐豆就这样看着她蹦来跳去的,听着那清纯悦耳的歌声,周围是无边的夜色,没有生命,没有声响,朦胧而神秘,他多么希望把时光停留在这里。一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夜晚?!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醉?!
“有男朋友吗?”
“没!”
“想嫁吗?”
“想!”
“想嫁什么人?”
“好人!”脚绊到了凸出的石头,“哎哟!”
牛槐豆及时拉住了她,才没有摔倒。她顺势抱着牛槐豆的胳膊。
“有女朋友吗?”
“没。”
“想结吗?”
“想。”
“想结什么人?”
“好人。”脚绊到了凸出的石头,“哎哟!”
槐香及时拉住了他,才没有摔倒。他顺势挽紧了槐香的手。
做好人难,难做好人,做善待好人的人更难!天快要亮了,还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们毫不理会,在这夜色蒙蒙的雨中或许更有情调。
“你想做好人吗?”
“想!”
“你在做好人吗?”
“……”牛槐豆挠了挠头,小心翼翼,一语双关,“我有希望吗?”
“——希望在田野上!”槐香蹦蹦跳跳地上了堤。
上了江堤,就见江水湍急,波涛滚滚,漩涡一个接一个。一下子人的视野好像开阔了许多,尽管仍是夜色笼罩着大地。江水满满的,槐香用江水洗掉鞋和裤管上的泥。
“危险!”牛槐豆看见槐香在水边一声大叫,“哎呦喂!”脚手朝天地摔倒在地。
“你干嘛呀?咯咯咯!”槐香跑过来拉他。
牛槐豆起来刚走几步,又很重地摔倒了。由于刚天晴,车人来往,把湿湿的堤面压得结结实实,小雨一下,像在路面泼了一层油。牛槐豆的旧网鞋不防滑,再怎么用脚趾趴地也无济于事。
“咯咯咯!喝酒啦?”槐香跑过来又拉他。
“路好滑!”牛槐豆坐在地上不起来。
“没喝醉吧?”槐香蹲下来,用手试试他的额头,“咯咯咯!”
“起来!”槐香拉他起来,“扶着我。”
“让开!”连摔两跤的牛槐豆有点火了,他猛地一翻身起来。“看我的!”
牛槐豆用了走泥路的方法,“快、滑、提”,身轻如燕,行走如飞。槐香的半高跟在这路上,就显得格外笨重了。
“等等我!”槐香跟不上。
只听到“叭——哧!”一声,牛槐豆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体像箭一般地向江水飞去!
“啊——”槐香的惊呼都变了调,“牛——槐——豆!”她吓哭了
槐香边哭边跑过去,好险!牛槐豆在身体射向江水的刹那,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住了堤边的公里碑,否则,就会掉进江里了,有被漩涡吞没的危险。
“有惊无险!”牛槐豆爬起来坐在公里碑上,“哈哈哈!拍电影都这样!一个哭一个笑!”
“你还笑!”槐香轻轻地拍着胸部,“吓死我了!”
牛槐豆嘴上在笑,看似无所谓,心里却感动得止不住的颤抖,自己在山腰破屋五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一眼,病了几天爬不起来,也没人知道,自己的冷暖、生死都与他人无关,自生自灭的日子没有尽头。现在有一个姑娘在乎他的安危,为他流泪,是他八辈子也修不来这好的福气。这情缘厚谊他要捧在手心里,要万分珍惜。
“起来!”槐香拉起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用左手拉着;右手从他背后挠过,拉着他的右手。“对!这样!没吃过肉该看见猪怎么走的吧!”
槐香的意思是:你没看见人家情侣是怎么搂着走的吗?没谈过恋爱的她,尽说成猪是这么走的。他任由槐香摆布,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股热浪涌遍了他的全身,一个男人能享受槐香这种待遇,算是没有白活。
“咱们不拍电影,也别逞能。听话啊!”槐香把他的左手往下拉了一点,“开路!”
槐香又唱起了挥一挥手。
路面还在不断的浇油。牛槐豆的脚一接触地面就滑,完全依靠槐香支撑着他,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槐香身上,热汗合着雨水从她那秀发上滴落下来,牛槐豆心疼得要死。一个男人弱到如此地步,他的自尊心无法承受,几次想推开槐香,都被槐香的手制止了。他领悟到,人间最伟大的情感就是:相爱相知相依相偎相守搀扶走过这一生!!
天亮了,雨停了,他们也到家了。山间小屋?浪漫小屋?这小屋只在山间,没有浪漫。一张竹子床占了小屋的大半,紧挨着一小木桌子,再是一小土灶,就到门口了。槐香一进门,就发现桌底下一小蚯蚓在蠕动,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桌底床下湿了一大片。
“你该回家了!”槐香小心翼翼的用根小细枝挑着蚯蚓,轻轻地把它放在门外的草地上。
牛槐豆一进门就点着了灶里的火,烟雾弥漫,锅里散发着阵阵香味。
“好香呀!”槐香好奇地揭开了锅,她昨晚还没吃哩,“这是什么?”
“鳝鱼稀饭。”牛槐豆昨天在山脚流水沟里,发现了这条鳝鱼,这是让它发挥最大的营养价值。
“我要吃!”槐香好高兴,“我还从来没吃过哩!”
牛槐豆给槐香盛了一碗,看着槐香,他不是等待槐香评价这稀饭如何好吃,而是等她如何吃进去,再如何吐出来。
“好吃!”槐香发现牛槐豆看着她吃,“你也吃呀!”
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在牛槐豆这里,只有单数,一人一床一桌一凳一锅一碗一筷,不对,只有筷子不孤单。槐香示意他用锅铲,同时,递给他一支筷。一坐一站,边吃边说边笑。这种吃饭的场景,也许没有几个人见过,也许没有几个人经历过,也许没有几个人如此“浪漫”过。对,没错,浪漫小屋!
“过来!”槐香抬手擦掉牛槐豆嘴角的一粒饭,“慢点,没人跟你抢!”
“槐香!”
“嗯。”泪,在眼里打转。强吞进去的东西,在胃里翻腾。
“你好美!好好看!”
“没见过世面?!”泪,滴落在碗里。一股强烈的腥气返回喉咙直冲鼻腔。
“下辈子我要做筷子,就不孤单了”
“这,一支啰!”泪,溶在稀饭里。一支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槐香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稀饭,强压胃里的翻腾。
他们吃得很开心,说得很深情。一个女人边吃边说边笑边流泪,她一定是女人中里极品!一个男人遇到这样的女人,恭喜你,这个男人会幸福一生。现在,有两句这样的歌词:女人的泪,一滴就醉;男人的心,一揉就碎。而牛槐豆,在如此环境下求生存,还愿意做好人,还想做好人,正在做好人,这怎不叫人怜惜?
“我要预订你下辈子!”
“确定吗?”强吞进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又一股强烈的腥气返回喉咙直冲鼻腔,她强忍着,决不能吐出来,不要吐出来,一定!!
“确定!”
“下辈子的槐香要你跟她去江城,你去吗?”
“去!”
“确定吗?”
“确定!”
“跟我来!”槐香拿起桌上的空碗,“不打破坛坛罐罐,怎能轻装上阵!”碗在草皮上划了一个弧,滚下了山坡。
“不打破坛坛罐罐,怎能轻装上阵!”牛槐豆也学着电影的台词,锅在草皮上划了一个圈,朝山坡碗的方向滑去。
“咯咯咯!”槐香扔出去的凳子,只在山坡滚了几下就停住了,没朝锅碗的方向去。
“哈哈哈!”牛槐豆扔出去的桌子,也只在山坡滚了几下,挨着凳子停住了,也没朝锅碗的方向去。
“咯咯咯!——锅碗!”
“哈哈哈!——桌凳!”
他们很惊奇这锅碗这桌凳,都有灵性的各自聚在一起。他们都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灵魂深处开心的笑。这笑声如同一道彩虹,穿透昏暗迷惑的天空,向远方飘去……
…………
槐香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聚起。天刚亮,这江城没有一个熟人,这房也是昨天刚租的,敲门声响而急,惊得槐香手里的花也掉落在地上,心里蹦蹦直跳,这是不祥之兆……
作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