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相信,直到武汉官宣封城的举措,绝大部分中国人才真正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我,就是“绝大部分中国人”中的一个。
2020年1月23日(腊月二十九),是中国灾难史上一个无比凝重的日子,这一天凌晨,武汉市政府正式宣布将于上午10时正式封城,目的是把“新冠”病毒阻截在武汉市内,以1000万人的付出,换得中国其他地方人们的相对安全。
来不及思考更多,23日一大清早,我和侄子跟着三姐、姐夫按计划到镇上的农贸市场采买了25日(大年初一)待客用的30-50人的荤菜酒席所需八道风味熟食,五、六样青菜,咸菜以及几种基础调料。为了有时间吃上一碗辣辣的热干面,我们分头行动,火速完成了采买任务。后来想想,我们这一家人,往好听了说是心大,客观来讲就是集体缺乏危机意识——压根没想过多少储备些口罩、消毒水、医用酒精、手套!
担心孝感也要封城,我和侄子商量后,决定完成大年初一的“献香”仪式,款待完亲友们,从容地收拾好行李衣物,初二出发去北京。侄子贴心地买好我和母亲初二晚8点从孝感站到北京西的软卧,大哥和侄女也把火车票改签到同一天同一班火车。想着母亲与我们一道去北京,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很开心。
我想,那个晚上,所有人都睡得十分香甜。

我与学霸侄子提前返乡,为13口人准备了7床铺盖。两个最不会干家务的人大干三天,庭除洒扫,累个半死。
次日(大年三十)清晨,我还在赖床,突然听到母亲说:我不去北京了。
好家伙,这一句话令我睡意全无。
“为什么?”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爸爸了!”
“什么?他现身了?到我们房间里来了?他站在哪里?”
“哦!他昨天给我托梦,叫我莫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母亲是我家的终极大BOSS,一旦她有了决定,绝不给其他人留一丝更改的余地,除非她自己变卦。听说母亲又不愿意去北京了,所有人都表示服气,放弃与她缠斗。我选择和侄子一起离京,侄子没有退掉母亲的票——万一她突然又愿意去北京了呢?
局势越来越严峻,各种有关武汉疫情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湖北其他七个城市在武汉宣布封城之后,也陆续开始封城了,只有孝感稳如泰山,迟迟不发布封城的消息。吃完早餐,推断孝感两天之内即将封城,大哥一家四口站在屋檐下商量,说要不干脆把原来的票退掉,四人改买晚上的票去北京。这也意味着一家几口大年三十要在火车上度过。
大嫂力主不再改签,她说回家过年是很高兴的一件事,大年三十晚上就回北京实在太仓促了,再说她还没来得及陪她的父母亲住上几天。另外她还担心,万一一家人在火车车厢里被传染了怎么办?侄女感觉“在火车上过三十夜”,确实“造业”(可怜)、凄凉,表示愿意初二晚上再走;侄子是学生*党**,对早两天或晚两天走持无所谓态度,于是,大哥一家没有当晚就走。殊不知,这是他们在封城前回北京的最后时机。
我安慰母亲说,大家该走都走吧,初二大哥一家回北京,二哥、三姐两家结伴开车分别回上海和合肥,我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可以留下来陪你。万一封城封个七天到三个月,我就陪你住到解封那一天。
母亲听了很高兴,说,好。
我知道,母亲最希望有人陪在她身边。

我与学霸侄子、母亲一起为二哥二嫂准备的房间
午饭后,我脑海中升起一个念头:家里只有一袋3、40斤的大米,是不是需要多买一些大米备着?我立刻把这个念头说给大哥听。大哥想了想说,反正大米放不坏,妈妈总是要吃的,多买几袋无所谓,有备无患。我说,对呀对呀,大不了明年过年我们回来接着吃。
说干就干。三姐夫开车拉着我和侄子进行最后一轮采购,拖回90斤大米。分析来分析去,我感觉买少了。到家又跟大哥絮叨,是不是太少了?他想了想,给二哥打电话,让他开车从县城到老家时弯一下,到镇上再拖至少两袋米回来。
听得二哥在电话中极其不耐烦地表示拒绝买大米。我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因为他讨厌人们无来由的恐慌,甚至对于我们在微信群讨论疫情动向,他都表示反感,说不要制造恐慌。大哥感到有点尴尬,而我感觉无奈。但是,尽管态度不耐烦,二哥还是按大哥的嘱咐,买了两袋米回来。
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大家站在院子里消食,暮色渐浓。突然想到明天(大年初一)从早到晚我家要招待30-50个亲友,虽然孝感还未官宣封城的消息,族人也都十分看重为纪念父亲而举行的“献香”仪式,甚至都已经买好了鞭炮和前来拜祭的香烛、纸钱,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万一有人感染了,罪魁祸首不就是召集方、我们这一家人么?而且,他们碍于情面可能还不好当面说什么。
想到这里,我对大哥说,疫情不乐观,要不取消初一的“献香”仪式和聚餐?此时,无论是从互联网获知的消息,还是云梦县当地政府都在鼓励取消聚会,亲戚之间不拜年,大家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出门。大哥沉吟片刻说,特殊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这意味着我们从年前到现在所有的谋划和行动就此作废,准备了5000多块钱用来待客的菜食,只能自己消化。最后,母亲通知了村里几个嫡亲叔伯,请他们广而告知,初一我家的“献香”仪式和管客事宜全部取消。
接着大哥、二哥、三姐分头联系了四个姑妈家,以及舅舅家。二姑妈和小姑妈家表示初一不来我家“献香”,大姑妈家的三表哥和三姑妈家的表弟说尽量赶来。想到此前母亲和四个姑妈关系紧张,加上总共只来两个亲戚,传播或感染疫病的风险已经大大降低,于是我们没有拒绝。
那晚,村里的鞭炮此起彼伏。午夜十二点过后,家里人都陆续睡去。可我睡不着。我着了魔一样刷手机,看了大量有关疫情的新闻,一直到25日(大年初一)凌晨2点多,还在看各种消息。断定孝感分分钟封高速,而且家里人兵分三路千里迢迢从北京、上海、合肥赶回家时都健康无比,除了我以外,严格意义上来讲,均无武汉接触史,万一因为封城、封村,在家乡遭“团灭”那就太亏了;再则,一家十三口人呆在一起,除了五个孩子们难得在一起感到高兴,妈妈因为人多热闹而开心,时间久了,哥哥姐姐们小家庭内部定会因为生活琐事起争执、闹矛盾,伴侣之间互相埋怨。而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人间喜剧。

胡思乱想了一阵,我立刻给三姐发了一条微信,说:姐,一刻也不要等,形势严峻,天亮了你们一家人赶紧开车回合肥。没想到姐也没有睡着,她说三姑妈家的表弟刚刚发微信说他那边已封村,天亮后她会通知二哥开车来接大家去县城。后来听大哥说,大姑妈家的三表哥打电话告诉他,因为疫情严重,初一就不来我家“献香”了。这样更好,我们对于取消纪念父亲的活动,更无一丁点儿心理负担了。
临行前,我们提醒二哥和三姐两家人,虽然你们来去都没经过武汉,但你们的邻居们现在一听到“湖北人”这三个字都会害怕,所以回去后老老实实在家自我隔离十四天,哪里都不要去,他们都答应了。我又再三嘱咐三姐家念初三的儿子,回家后不要张扬,不要在QQ空间故意发布你从湖北回合肥的消息,老实在家待足14天,有人主动问你,你可以说实际情况,不然别人会把你看做异类。
一家人匆匆收拾各自的行李,二哥和妹夫先开车拉走了一批人、大米、蔬菜,老家村里只剩下三姐、妈妈、大哥。大哥拿着草纸、冥币和一盘鞭炮,代表全家人到爸爸和爹爹(爷爷)坟前上坟。小雨刚停,等大哥祭奠仪式完成,我们分别坐上三姐夫和二哥的车,赶到云梦县城家中。
看着二哥和三姐一家人不紧不慢收拾东西的样子,我心急如焚。高速突然封路了怎么办?大家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如果在最后一刻被堵在湖北境内,一切功亏一篑,二哥和三姐一定会遭到伴侣的埋怨。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催三姐赶紧出发。三姐被催得有点生气了,冲我嚷嚷说,要走也吃了早饭再走呀!
大嫂做好了早饭,吃过之后,我们送别了二哥和三姐两家人。一下走了七个人,三居室顿时安静了许多。站在阳台放眼望去,平日游人如织的云梦县地标梦泽湖杳无人迹。
三姐上了高速公路后告诉我们,已离开湖北境内,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下午,她说他们已安全到家。晚上,二哥也说到家了。因为家里还有五个人,又不知封城时间多长,于是大哥和侄子下楼,又买了80斤大米。
晚上,我们得到官宣,25日22:00,孝感通往省外高速全部关闭。
见状,三姐在微信上说,感谢小妹救了我们一家人一命。我说,没有那么严重,咱家人几乎都没有直接的武汉接触史,在哪儿自我隔离都是隔离,一可避免“团灭”,二来你也不用遭姐夫埋怨,其三你家是等下米锅的状况,若举家困在湖北无法返工影响了家庭收入,那可就麻烦了,银行可不会管你们因为什么原因还不上房贷。
然而,让姐姐无比糟心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孝感封城手记》4、5)过几天发布。
作者简介
含含,字羿含,名亦航。前媒体人,现自由撰稿、采写。曾在互联网公司、影视公司、唱片公司、TOP娱乐潮流杂志、互联网女性媒体工作十余年,后加入好友发起的文化&教育项目参与创业近七年,采访了近100位优秀的创投人士、跨界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