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本科的时候,学校每逢6月便会在校园里用喇叭放一首贺敬轩演唱的《毕业季》,其中的两句歌词“时间可不可以永远停在这个毕业季,别让岁月带走我们青春的记忆”,自己一直记得很清楚。
原本,自己也幻想着能够在这样的旋律里结束大学生涯,可惜的是,毕业那年恰逢疫情,最后的毕业也只是草草收场。
时间自然无法永远停留在6月,不过现在不少学生却选择用“延迟毕业”的办法让毕业季留下来。
6月14日,话题#一批985毕业生选择主动延毕#冲上热搜。
根据中国青年报的报道,超过七成的受访大学生表示他们身边有选择延毕的同学,而选择延毕的原因,并非是没有修够相应的学分而做出的被迫选择,而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前去准备考研、考公、考编或是实习。
甚至,延毕的现象是不分本科生和研究生。
根据“中国教育在线”的统计,2003年原本预计毕业研究生13.1万,实际毕业生数为11.1万,有近15%未能按期毕业;到了2018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20%。
在本科生方面,一篇名为《本科生延期毕业现象的透视与解析》的文章指出,某省城“双一流”高校延毕率约为12.5%,两所省城普通高校的延毕率分别为6%和7%,就连非省城普通高校的延毕率也达到了7%。
似乎,“延毕”开始成为了不少学生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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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看来,“延毕”一定是一个贬义词。
众所周知,东亚的做题家们没有所谓的gap year,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重点大学-名校读研-名企就业,环环相扣之下,某一环的缺失或滞后,都是无法接受的。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便会被灌输“留级可耻”的概念,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迫留级的同学,无疑会被作为另类来看待。

因而,自己会觉得,那些敢于去主动选择延毕的学生,一定意义上是对传统教育体制的突破。《海报新闻》采访了三位选择了“延毕”的985大学生,他们的行为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小安,哈工大(深圳)研三学生,本该2022年1月毕业,因为忙于公务员考试和秋招而决定推迟毕业半年。获得延毕许可后,他开始四处投递简历,并陆续获得秋招offer与考取选调生笔试第一名,最后顺利通过上岗测试,正式工作。
陆岛,北京大学研三学生,出于对申请博士的考虑而选择延毕。延毕期间,他在忙碌自己的申请访学和交换访学,也用闲暇时间前往北京、长春与延吉等地旅游,目前正在准备前往台湾的访学事宜,并希望拿到推荐信申请海外博士。
连琨,华东师范大学大四学生,因为想留校考研选择延毕。与前两位不同的是,作为本科生的他还为此故意挂掉一门专业实践课。目前,连琨仍然在学校,复习考研的同时也兼职学校的教师助理,有了更多的时间熟悉大学生活。
传统意义上,三位都是“逆社会时钟”的代表,“留级生”“没毕业”这样的标签无疑是他们大学生活乃至未来求职的污点;但从他们的故事里,我们也无法否认他们的优秀。 唯一需要衡量的,便是这样的优秀和一年的青春,谁轻谁重?
记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柯察金对人生的价值有过一段很经典的描述: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我想这句话便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也许一年两年人们还会记得他们曾是个延毕生,但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以后,这样的插曲是否还有人记得?

网上也有声音说,延毕会导致公司拒绝学生的求职。还有观点认为,时光无法暂停,有些人或许会因为延毕而日益消沉。这样的想法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但凡事总是会有幸存者偏差,承认有优秀的延毕生与之有并不矛盾。与其在这个问题上徒费口舌,不如把精力用在如何端正对于“延毕生”的态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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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中国应届大学毕业生达到1076万人,首次突破千万。深受疫情袭扰的就业市场无力承载如此多的劳动人口,考公热、考研热、考编热应运而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23年,大学毕业生预计会达到1158万人,他们将和2022届、2021届甚至更早之前那些待业的毕业生们一起涌入这个社会,渴望着在这里寻找到一片安身立命的地方。
三年前的大疫之下,国家为了稳定就业形势,历史性地一次性扩大了超20%的研究生招生规模。 三年后,这批当初的幸运儿也即将毕业,迎接他们的挑战似乎较三年前有过之而不及。逃,怎么逃掉的。当你只想着去逃避,迎接你的,永远是一定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困难。
从现在看,国家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非常直接,就是继续往学校里塞人,让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回到学校去,这避免了人浮于事,但也只是把问题越拖越久。
2023年考研,全国864个招生单位总计招收761763人,较2022年考研非推免招生总人数新增10245人,但整体上看,今年考研的毛录取率只有16%,即使算上因各种原因弃考的人,这个数字也很难会高于20%,依旧是四死一生。
既然用扩招研究生无法解决,那就交给其他途径。2020年开始,国家重启了自1987年开始的第二学士学位招生。所谓第二学士学位,就是指学生可以在完成普通本科教育后,再去攻读一个其他专业的学士学位,甚至一度有传言说它在未来会等同于硕士学位。

整个2022年,共有438所院校发布了第二学士学位的招生简章,不过看往年数据,情况似乎有些尴尬,比如某所位于东三省的师范学院,原本计划招收四个专业共120位第二学士学位学生,但2021年只招到了3人;而另一家同省的工业大学相较来说数据好看了一些,计划招540人,实际录取40人。
有些人光这么会听觉得第二学士学位是好事,但事实上这样的学位不仅很难被用人单位承认,甚至在报考*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时也很难说有什么实质作用。为了鼓励学生报考,许多学校甚至会在第二学士学位的招生简章明示可以以应届生身份进行考研考公,一旦考上可以马上退学。另外,招生简章同时也注明了,第二学士学位在学费收费标准和住宿费收费标准上均与普通高考录取的本科生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大学生宁可会选择延毕,也不去读第二学士学位。反正是为了考公/考研,成绩是硬实力;反正都是读书,在自己本科学校读不仅更熟悉,而且还省了一笔学费。 这样的态度,与其说是阿Q精神,不如说是矮子里拔高个的无奈。
若不是没有了退路,大家也不会在最该有作为的年纪里去背什么行测纵论,记什么毛概*特中**,然后为了稳定的月薪三千而拼个你死我活。
上个学期末,我在图书馆里经常能看到带着肖四、行色匆匆的学生,他们有的直接坐在图书馆的室外长椅上,一边吃着豆腐花,一边看着手里的辅导书,豆腐花的热气和傍晚的寒气交织在一起,让那个学生的脸氤氲在朦胧之中,这也是大部分中国学子的写照,遇事不决,继续上学,前途朦胧,已无后路。
“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700年前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在今天还在上演。宋濂无疑是个幸存者,他最后留名青史了,但那些学生呢,谁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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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就业,国家似乎是尽力了,而学生似乎也不能再做苛责,那么问题根本在哪里?我想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却不是那么好解决。
记得研究生开学初,有位老师推荐了一本《上海交通大学学生生存手册》,这不是一本探险手册,是由不同作者(有传言说一群出国的读博群体)在听取了大量同学的意见和观点形成的二十多篇独立文章的作品集锦,这些文章直指一个问题:国内绝大部分大学的本科教学,不是濒临崩溃,而是早已崩溃。
就像书里说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学课堂中的学生和老师仿佛成为了一个空间中的两个次元,前者沉迷于手中的电子产品,后者则是机械地去朗读早已过时的ppt,如此两小时后,下课铃打响,双方默契地停下手中的事情,各自离开。

当然,不乏有满怀抱负的高校教师与热诚的年轻学子怀着对知识的憧憬,希望能打破这样的壁垒,但这样的热情很快被现实击穿,因为一些事情,老师们不再敢去给学生补充课外知识,学生们也不敢去私下拜访老师。大家的交集,只是课堂上的两节课,从讲台到后排,那么近,那么远。
照常理说,学校是社会的一部分,其运作方式根本上是由社会的运作方式决定的。但现在,这样的运作方式,培养出的却不是社会需要的人才,而是一群精致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只能感叹一句“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5月30日,清华招生发布了2023年的招生视频:《一千零一天》。故事带着些许浪漫主义,来自经典的时空循环,与开头的歌词倒是更为贴近。

一位大四女生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毕业答辩5月30号这一天。那天,自己的毕业论文被答辩老师一顿痛批。接着,答辩老师对主角发出了灵魂的拷问:“你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有意义?”
于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女主不断通过时空循环在清华校园中探索各式各样的可能存在,去追求所谓的“意义”。最后,她的毕业论文获得了认可,影片也戛然而止。
拍摄方的原意,应该是想告诉学生们不要蹉跎了岁月,要从一开始就去寻找来读大学的意义。但自己从中读到的是讽刺的一面,清华大四女生循环了一千多天,只为完成一篇毕业论文,至于影片一直强调的“追寻自己的意义”,我丝毫没有感觉到。
在现实里,你可以追求你的意义,但学院和班级当然也就有了追究你的责任。 毫无意义的班会活动,你不去,之后在班级可能会被处处穿小鞋;绩点在班级前三,但你没有加入学生会,也别想有评奖评优的机会。
因此,有人说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世故”和“犬儒”,对此我非常赞成。那些时间管理大师会一心把精力用在卷绩点、找实习、做主席、申项目上,他们在未来会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但他们的脚下,是其他的莘莘学子。
这四年里,他们脚下的人也在努力,但这样的努力更像是为了高四、高五和高六,而不是大一、大二、大三。于是,很遗憾,他们的一些人,在大学的第五年,才真正读了一次大一。
不过还好,看清楚了大学的真面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总是在为自己活的。
两年前本科毕业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四年学了什么。当时我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到了一个词:思想。
毕业两年间,我也尝试过很多不同的地方,最后又回到了校园。我想,我们既然无法拥有时间循环,那走慢一点,未尝不可,毕竟有了方向,终点总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