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见他面容冷峻,如霜似雪般的黑眸中气势凛然,和往常似乎差不多,又好像添了几分萧索。
到了谢府外头,江有朝勒住缰绳,抬眼看着不远处朱红色的大门。
他方才听了长风的话一时情绪上头,骑着马就来了谢府,现下吹了一路的冷风反倒清醒了,略有些窘然地站在街边巷子口。
“主子,人家谢公子过生辰,您这样直接过来怪失礼的……”长风看着他面色好转了不少,这才低声提醒了一句。
“是。”江有朝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方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般莽撞,“左右也过来了,就在这儿等夫人出来吧。”
他牵着马往巷子里避了避,靠在墙上按了按眉心,眼底的疲倦之色分明。
谢府内,幼莲正笑吟吟地和林姨母说话,谢知遥坐在一旁喝茶,没分半点眼神给末座上的林霓儿。
“表哥能力卓越,又颇有才干,想必明年也该调回京城了,到时候有什么打算?”幼莲略略想了下六部合适的官职,觉得谢知遥怎么也能做个正五品的京官。
说起这个,林姨母高兴地点了点头:“是呢,最迟明年夏天就能回京了。你表哥于治理河道上颇有心得,按着他的意思,应该是去工部任职。”
幼莲笑望了谢知遥一眼:“那也极好了。您先前总说表哥不在京中惦念得很,这下可有盼头了。”
“我如今呀,就想着等你表哥回了京城,为他娶上一门得力贤惠的妻子,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了。”林姨母有些感慨。从前她想把幼莲娶进来亲上加亲,如今幼莲也嫁了人,她就不再提曾经的打算了。
谢知遥垂眸笑了笑,兴致不高。
“对了。”林姨母方才用膳时就想问,被林霓儿给她夹菜打断了,现下又想起来,“伯英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幼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夫君最近忙着霍家的事,脚不沾地的,我就没和他说。”
谢知遥好几年不在京中过生辰,都是她过后将礼物请人捎过去,今年忙活的事情太多,她也是前一阵才突然想起来这回事。本来想和江有朝说一下,谁知道等了好几天,她都睡着了江有朝还没回来,只好作罢。
霍成朗的事,即便谢家不掺和,林姨母也有所耳闻:“伯英拿着霍家军的兵符,怎么都躲不过这一茬的。”
只可惜霍家注定是个糊涂账,查来查去,也是白搭。想到这儿,林姨母有些心不在焉,神色透露出来一星半点,刚好被幼莲看个正着。
她迟疑地开口:“姨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姨母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能知道些什么……只是想到当初的四公七侯,有些怅然罢了。”
大盛立朝之初,从龙者众,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就封了四公七侯以示圣恩,霍家就是七侯之一。到了现在,依然带兵镇守边疆的,就只有宣国公一个了。
林姨母越想越心惊,赶紧止住思绪,看着一脸懵懵懂懂的
霍今霜幼莲笑了笑:“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令国公府才是真正的声势煊赫呢,虽然现在也富贵,与当初比却逊色不少。”
幼莲哑然失笑:“若不是爹爹,祖上的爵位恐怕早就丢了,哪里还能有现在这副光景。”
她不喜欢用从前的辉煌与如今做比较,平白生出许多愁思来。反正在她心里,爹爹征战沙场力挽狂澜,就是最最厉害的。
“好好好。”林姨母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满脸笑意。
谢知遥看着她们俩相谈甚欢、一片温馨的样子,也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林霓儿坐在下首,将他的表情看得分明,目光在幼莲身上绕了一圈,才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知遥明年去工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但你堂哥此次,倒是升官有望。”林姨母喝了口茶,毫不吝啬对幼莲这位隔房堂兄的欣赏。...
“岑老太君去世,吏部尚书岑明砚就得丁忧。照你爹爹的意思,是让吏部侍郎张大人顶了这个缺。”林姨母也不得不感叹虞青松的好运气,“张大人年纪大了,不出十年必定会告老还乡,到时候就是他的出头之日了。”
便如她的夫君,探花郎出身,清流一派帮衬着,也不过是在三十九岁当上了礼部尚书。虞青松却有望在三十五岁之前登上这个位置,如何不算好运。
幼莲倒不知道这一层。她关注岑家也不过是因为李承禧而已,如今他们都没了官职,她也就没再打问。
“表哥才华出众,去了工部也定然如鱼得水,姨母还用羡慕旁人!”幼莲见她表情有异,忙笑着打趣她。
林姨母方才也只不过是有些艳羡,她一说她就回过神来了,笑着点了点头:“是,我自己的儿子就是极好的,哪用羡慕旁人。”
两人说说笑笑,没在意时间,等到晚霞密布在天际,幼莲才起身告别:“今日府里采买最后一批过冬的炭火,我还得回去盯着,就不打扰姨母了。”
林姨母:“那是得操心着。不过现在天色已晚,让你表哥送你回将军府吧。”
“哪儿用得着表哥呢。”幼莲摆了摆手,“乐秋和藏冬都在外头候着呢,还有府里的家丁,出不了事的。”
她推拒了半天,林姨母也不好勉强,便让谢知遥送她出去。
一路上,两个许久未相见的表兄妹有些沉默,直到谢知遥出声才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场面:“新嫁到将军府,感觉如何?”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绣山水楼台直裰,玉簪束发,温文尔雅间自有气度,是诗书琴画蕴养出来的如玉君子。即使这几年奔波于杭州村县河道之间,眉宇间也未有风沙,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和淡然。
幼莲眉眼轻弯,耳垂上的珍珠耳铛晃了一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她从前自恃美貌才情,想嫁给表哥这种君子琴瑟和鸣。赐婚圣旨下了以后,虽然有些遗憾江有朝是个不爱说话的大冰块,对这门婚事倒也没什么反感。
婚前婚后的相处,让她真心诚意地把江有朝当成自己的夫君去喜欢。
谢知遥极轻地笑了笑,眸光中透出几分了然,语气不变:“那倒是要恭喜娇娇……觅得爱侣了
最后几个字他是看着幼莲说的,说完后忍不住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发现幼莲脸上浮起的羞涩红晕后呼吸一窒,有些狼狈地垂下眼。
“爱侣嘛……还算不上啦。?
幼莲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不过夫君他对我很好。”
“这样啊……”谢知遥苦笑了一下,有些唾弃自己生出的心思。
当初赐婚圣旨一下,他第一次失态地想要骑马回京,最终却在路上收到了母亲的来信。信中写道,令国公府已经认下了这门亲事,叫他忘掉当初的戏言。
可是……如何能忘?
所有人都以为,他就像幼莲一样,小孩子心性,只知道和自己的家人亲近,对于成婚一事没有太多的在意。所以皇上赐婚之后,没有人觉得他会抗旨,就那样轻飘飘的,告诉了他最后的决定。
他紧赶慢赶,却只看见小姑娘在王府梅林里欢喜地探头,望着前方冷峻男子的模样。
两人慢慢走到门口。
谢知遥看着面前自己放在心上十多年、自小捧着宠着的表妹,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就算嫁了人,表哥依然是那个会护着你的表哥。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忍着……令国公府和谢府,都是你永远的家。”
幼莲抬眸看他,俏脸上笑意盈盈:“表哥怎么同大哥哥一样啰嗦……”...
她亲昵地拉了拉谢知遥的衣袖:“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夫君对我很好的,哪里有什么委屈让我受,我让旁人受委屈才是真的呢。”
三位哥哥从小就对她极好,幼莲是打心眼里亲近他们。
远远望去,温文尔雅的清俊男子和明艳昳丽的女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姿态亲密又融洽,仿佛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路边晦暗的街巷口,江有朝抬眼看着谢府门口道别的二人,眸光深沉,周身好像裹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站在他旁边的长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劝道:“主、主子,那是夫人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态度亲近点儿也正常。”
他这话又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江有朝,高大英朗的男人猛地低下头,抑制住心口突然传来的酸涩。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肯定比他这个只相处了几个月的夫君要亲近。他只不过是占了个赐婚的先机罢了,否则如今迎娶幼莲的是谁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着幼莲笑着向谢知遥告别,慢慢登上了回府的马车,白皙姣好的脸在帘子掀动间闪过,隐在了马车之中。
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最终化成一个看不见的影子,站在门口的清俊男子才转身进了朱红色的大门。江有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将谢知遥眼底的挣扎和不舍全都看在眼底。
他这一瞬间,突然有些讨厌自己过人的眼力。
等了好半天,长风才讷讷出声:“主子,那……咱们还接夫人回府吗?”
再不动身,恐怕夫人都已经回了将军府了。
听见他的话,江有朝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异样陌生的情绪,声音喑哑:“你跟上去,护着夫人回了府再说。我去一趟京畿大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长风这个时候终于聪明了一下,没敢问他明明提前处理好政事才回的府,现下怎么又要去,低低地应了他的吩咐。
他扬鞭赶紧追上去。江有朝沉默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动了动眸子,利索地翻身上马,朝大营的方向离开了。
江有朝出来的时候走的急,现下回去以后,议事厅里只有魏严和李承霁两个人在。见到他回来,李承霁惊讶地“咦”了一声:“大人不是回府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若是他的话,回了锦娘的温柔乡,哪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早就赖在房里头不出来了。
江有朝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喉头轻动,声音淡淡:“还有公务没处理。”
听了这话,李承霁和魏严对视一眼,都觉得古怪极了。他们俩都是看见江有朝这几天有多忙的,好不容易抽了一下午的时间,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李承霁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冷若冰霜,又好似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心里悄悄嘀咕了两句,最终也只能归结于他们家统领就是这样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摇摇头接着忙了。
忙到戌时正,江有朝才踏着月色回了明方阁。
幼莲今天听说了下午他回来的事,现下正坐在美人靠上等着,见着他回来,眉眼当即盈满了欢喜的笑:“夫君!”
她前几天晚上虽然没等着江有朝,但睡梦中也能感觉到他温暖结实的臂膀,在秋夜里格外暖和。
“霍家的事怎么样啦?有什么进展嘛?”幼莲乖乖待在江有朝怀里问道。
江有朝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里一软:“还要些时日,最近不必等我,你只管自己好好休息就是。”
“哦,这样啊。”幼莲应了一声,忽然又抬起头,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那我可不可以回家住几天呀……我一个人在府里好无聊。”
“回家吗?”江有朝愣了一下,眸色深沉,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梢。
将军府,算是她的家吗?!
他抱着幼莲,顺着乌黑浓密的长发下来,将她的柔荑握在手中揉捏,动作里带着些旖旎的氛围:“改日让长风套车送你回去。”
幼莲忍不住笑了:“那是夫君的贴身侍卫,怎么还揽了车夫的活儿。”
她伸手替江有朝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眼里透出几分心疼:“等霍家的事儿忙完了,得让厨房给夫君好好补一补。”
江有朝低低应了,沉默片刻,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今日去谢府了?”
“是呀,今天是表哥的生辰。”幼莲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酸意,还颇有些遗憾,“小的时候,三位兄长对我多有照拂。两位堂兄夫君都见过了,表哥还没正式见过呢。”
说完这个,她又翘着嘴角笑了笑:“不过我今日送生辰礼的时候,充作两人份的,连带着夫君的一起送了。”
江有朝微怔,旋即垂眸看着怀里笑得娇矜又得意的小姑娘。
幼莲今日回来打了个盹,现下不太困,等江有朝用完膳去看卷宗的时候,也抱着自己的画到了书房。
她瞧着案上高高的卷宗,问道:“夫君怎么还管起大理寺的事情了?”
江有朝:“霍家的事牵扯到了先蜀王,大理寺卿不敢随意断案,让我也一同看看。”
他是圣上钦点的协同办案,旁人不敢查不敢管的,即便是内有龌龊,他也得抽丝剥茧地往下查,直到得了圣上想要的结果为止。
幼莲点点头,在另一张书案上展开自己的画。
婚前江老夫人收拾明方阁时,特意让人做了一张同旧书案一模一样的新书案,分东西摆下,和谐又雅致。幼莲也没让人动,只在上头放了自己的物件。
她在画的是一幅秋日赏菊图,枝蔓奇翘,肆意伸展间有种张扬快活的美。江有朝仔细看了看,目光中带着惊艳:“怎么突然想起作画了?”
幼莲:“三婶婶的生辰也就在这几日了,还不知道她和三叔什么时候走,我先画着备下,也不怕赶不上。”
季长雁不喜华奢首饰,她本来还在发愁送什么。正巧听说三叔买了几盆秋菊,很得季长雁的喜欢,索性就作了一幅画给她。
“就在这个月二十一,夫君记得提前空出时间来。”
这是应当的,江有朝利索应了。
回房的时候已经亥时三刻,幼莲躺在最里侧,待江有朝沐浴回来,催着他吹灯:“夫君明日还要接着忙,今天就早点睡吧。”
她半撑起身子和他说话,雪白的中衣敞开,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唇色粉嫩嫩的,溢着一抹明媚的笑。
“有灯才看得清楚。”
他没来由地丢下一句话,幼莲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压在了艳丽的锦缎之上,大手慢条斯理地将中衣掀开,对上她的视线时极轻地笑了笑。
幼莲心想他怎么这样好的耐力,昼夜颠倒忙了好几日,动作起来还又凶又猛,像是贪吃的狼一般冲撞。
好不容易完了一回,她还没松口气,就又被抱起来放在身上,随即腰身就被紧紧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幼莲才睁开眼睛。
大红的床帐里头只有她一个人,身旁的被褥处空空荡荡,幼莲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片冰凉。掀开帐子,外头明晃晃的阳光才照进来,现出一身斑斑点点的红印和齿痕。
苦夏伺候着她沐浴,瞧见这堆暧昧的印迹,忍不住开口劝了劝:“就算您和姑爷亲近,也不能由着姑爷这般……不知节制。”
最后几个字压得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幼莲垂眸“嗯”了一声,没好意思同她解释。江有朝虽然榻上凶猛,却时时顾及着她的感受,所以……她也是快活的。
梳妆更衣完,她就去了正院江老夫人处。
那日江老夫人将管家权交到她手里,幼莲仔细看了将军府的账册,发现冯管家打理的时候就极为规矩清明、上下井井有条,索性就按照旧时的章程办事。梅氏管家时新添的几条没用的支出全都作废,不必要的规矩直接省了,又派人赶紧买了过冬的炭火分发给各院。
厨房的花销和各个院子里的月银都是有规矩的,还有仆从的月例和年节的赏钱,就是一笔不小的用度。再加上江有朝还每个月拨出一笔钱支应牺牲将士的家人,账上的支出就愈发惊人。
幼莲今日就是去找江老夫人商量屯田买铺的事情。
江家的几间铺子都是冯管家在负责,但他又要忙府里的事,分身乏术,是以都不是很赚钱。幼莲打算把这几间粮油铺子都赁出去,另买几间卖脂粉首饰的店铺。...
她这一手管家的本事大多都是从徐春慧身上学的,耳濡目染,自身又聪明,学成的效果也很好,连江老夫人都忍不住赞了两句。
梅氏坐在旁边,笑着抱怨道:“媳妇管家的时候,怎么也没见娘夸我。如今换了老大媳妇,您反倒句句褒奖了。”
江老夫人拍着腿笑了:“你多大,幼莲又才多大?都是娶了儿媳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那您的好孙媳就稳重了?”梅氏不忿地瞥了幼莲一眼,“成婚还不到一个月呢,就撺掇着夫婿回娘家住,我反正没见过这样的。”
幼莲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江老夫人“嘿呦”了一声,话里带着惊讶:“咱们家什么时候这般讲规矩了?当初你怀着仲宣的时候,不也吵着闹着要回娘家住,让你亲娘伺候你生孩子,这就叫守规矩了?”
“娘!”在小辈面前被揭了短,梅氏连忙喊了一声。
江老夫人轻哼,随即笑着看向幼莲:“这段时间伯英忙于政事,没时间照应你,你回国公府住几天也好。最近不年不节的,你也不用怕误了什么事。”
她说的真心诚意,让幼莲刚刚想打消的回家念头又冒了出来,站起身给江老夫人行了个礼:“祖母心疼我,孙媳自是感激您的。”
江老夫人摆了摆手:“你和伯英好好的,我就放心喽。”
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懂得小姑娘家的这些心思。刚嫁到陌生的地方,最亲近的夫君又不在身边,肯定会惶恐害怕,回家住住也好。
幼莲笑着点点头,乖巧应声。
*
她回令国公府那日,只收拢了一点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坐着马车走了。徐春慧收到她的传信,早就派人替她将荷风院仔细收拾了一遍,就等着她回来。
虽然只隔了十几天,幼莲却觉得荷风院处处都不一样了,躺在松软的小榻上时,还隐隐有些久别重逢的感觉。
也不知道夫君在做什么……
想起早上江有朝突然变得絮絮叨叨的模样,幼莲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是回令国公府,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此番回来,除了一个人待在明方阁实在无聊之外,倒是还有徐春慧拜托给她的一件事。
——大哥哥虞青松今年已经二十有五,比江有朝还要大两岁,却连个妻妾都没有,实在是不像话。徐春慧特意办了赏花宴,遍请京中女眷,想为虞青松相看一二。
筹备了好几天,赏花宴才算是办了起来。如同徐春慧所料,这种带着男女相看性质的赏花宴,每次都是人满如云。
广济伯夫人就带着自家两个庶女来了,虽然身份上和将来要承爵的虞青松不相宜,但能和其他家的公子说和一下也是好的。
“你们家大姑娘才和昌平伯府定了亲,怎么今儿都来了?”徐春慧笑着问了陈国公夫人一句。
陈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讨**鬼。羡春定了人家,惜春和阿娴却还没定下,再说我的楚琦和青松一般年纪,如今也没着落呢!”
陈楚琦就是陈国公世子。
听着她一个个细数过来,任是徐春慧都忍不住替她叹了口气。又要娶儿媳又要嫁女儿,可有的陈国公夫人忙呢。
“况且,昌平伯府那位二爷,也准备再娶个续弦呢。”两家人正在议亲,陈国公夫人对他们家的事儿也知道几分。
和陈羡春议亲的是昌平伯的嫡子,今年刚好二十一岁。他们家二爷,即昌平伯亲弟弟的妻子五年前去世了,这么些年也一直没再续娶。
徐春慧挑了挑眉,望了身后默默听着八卦的幼莲一眼,低声同陈国公夫人说道:“我怎么听说,那位偏疼妾室,才一直不肯再娶呢。”
幼莲站在后头,见她们俩避着她说话,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二婶婶早上还同她说,她如今已经嫁了人,便该像世家宗妇一般持正有为,不要带着一帮小姑娘花枝招展地胡闹,怎么听到最要紧的关头,又把她当成小孩了呢。
罢了。幼莲摇摇头,转身去找自己的小姐妹。
陈羡春忙着在府里绣嫁妆,温以娴看不过眼,自请留在府中帮忙,反倒是陈惜春懒得动手,跟着陈国公夫人来赴宴。只是幼莲找了半天,都没看见她在哪儿。
不知不觉走到澄澈的湖水边,幼莲懒懒站在树荫里头,百无聊赖地丢了个石子出去,接连点了六七个涟漪才落入水中。...
“夫人打水漂的技巧越发干脆利落了呢。”迎春笑着赞了一声。
幼莲摆了摆手:“不如小时候了。我记得每次二哥哥不想背书,就偷偷溜出来带我打水漂,赢了还叫我帮他抄书。”
“奴婢也记得。”苦夏促狭地笑了笑,“您帮忙抄书的事儿被大公子发现了,罚着二公子站在湖边扔了五百个石子才准走呢。”
幼莲眉眼弯弯,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得很。
主仆三人站在树荫当中躲太阳,正笑着回忆往事,忽然听见两道争执的声音。幼莲愣了一下,就要带着迎春和苦夏避开,却在听到虞青松的名字时停住了脚步。
两道身影,一个是户部尚书之女简静初,算是宥阳公主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另一个身穿薄柿色窄袖常服,瞧着容貌有些陌生。
此刻,正是简静初在说话。
“施芮,你不会真的以为虞夫人会看上你吧?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也妄想嫁到令国公府,真是好笑。”
简静初讥讽地嗤了一声,看不惯她这副自命清高的傲劲儿。
施芮站在她对面,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拳头:“我对嫁人没兴趣,反倒是你,少在我面前耍那些小把戏。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害人,小心我打你。”
“野蛮。”简静初翻了个白眼,威胁道,“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我要你好看!”
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施芮,甩着手帕飞快走了,生怕她再跟上来。
施芮站在原地,望着她慢慢走远,才转身朝幼莲的方向行了个礼:“不知是哪位夫人,还请出来说话。”
幼莲挑了挑眉,从树荫里慢慢走出来:“你知道我在?”
施芮笑了笑:“我小时候跟着武师傅学了两年,耳力比旁人好。况且您虽然在树荫里,发髻却露了出来,也只有简静初那个睁眼瞎看不见。”
幼莲:“……”
“你不是京城人吧?”她这下倒是真对施芮起了好奇心。
“当然不是。”施芮摆摆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出身,“我爹刚从燕州调回来,做了个五品官。”
见幼莲还是一脸好奇,她又稍微解释了一下她和简静初的关系:“我和她是表姐妹,亲的那种,不过打小关系就不好。”
“今天的事,还请夫人不要外传。”施芮拱手向幼莲行了个礼。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了幼莲的话,施芮这才放下心,转身颇为潇洒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幼莲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虽然才见了一面,她倒是对这位潇洒耿直的施小姐很有好感,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她歇了找陈惜春的心思,回了荷风院歇息。
方才在树荫底下站了大半天,虽然不晒,却也出了一身汗。幼莲正打算去洗个澡,就看见江有朝迈着步子进了门。
“夫君。”幼莲眼睛一亮。
江有朝见她两颊粉扑扑的,眸光清亮,就知道她这几天过的不错,顿时放下心来。
“夫人是要出去?”
“方才出了汗,我想先去沐浴。”幼莲摇了摇头,没等迎春她们回来,就自个儿抱着干净衣裳去了浴房。
啧,她平日里在夫君面前都是精精致致的,如今出了满身汗,又累又困,也实在太丢脸了。
江有朝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见她脚步匆匆往外走,下意识跟上她的步伐。
下一刻,一片红色布料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江有朝抬手接住。
落在他手中的是一件水红色的小衣,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布料柔软,隐隐还带着馨香。
他顺势收拢手心,抬头的时候,正好与发现掉了衣裳的幼莲对上视线。
幼莲看着他亵玩的动作,脸都羞红了,嗫嚅半天,吐出来两个软绵绵的字:“孟浪!”
江有朝:“……”!
幼莲红着脸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小衣,等到沐浴完出来的时候,还用清凌凌的眼睛嗔了他好几眼,显然还没忘记方才的事。
江有朝轻咳一声,没好意思为自己辩解。
他看着幼莲出浴后连指尖都透着粉,轻轻在他面前晃着,心下一动,就要把那截细白的手握进手中把玩。
幼莲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见他面不改色,根本没有半分尴尬意,还伸手要抱她,顿时就想歪了。
她瞪了江有朝一眼。
“青天白日的,夫君怎么能做这样孟浪的事!”
只想牵着她的手的江有朝:“?”
外头正办着赏花宴,人来人往的,幼莲实在怕他大白天的和她做那等私密事,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叫夫君来,主要是想让你帮忙照看一下大哥哥。”
江有朝抬眼看她。
幼莲讨好地拽了拽他的衣袖,面上带着笑:“大哥哥对相看姑娘没什么兴趣。本来婶婶是央我帮忙的,可我一想,这不正是夫君最擅长的嘛!”
“……?”
看着江有朝满脸的不解,幼莲眉眼弯弯地给他解释:“夫君你统领御林军,肯定能震慑住大哥哥。到时候你就眼风这么一扫——”
她学着江有朝平时冷脸待人的模样,故作威严地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肯定就乖乖去相看了。”
她努力模仿着江有朝的表情,小脸绷得紧紧的,偏偏一双圆眼清澈又明亮。江有朝没忍住呛咳一声,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好。”
幼莲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赶紧叫乐秋去寻虞青松。
她拉着江有朝出了荷风院的门,等快走到和虞青松会合的时候,又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控诉之情。
“夫君觉得,我是不是满京城最好看的姑娘?”
江有朝挑了挑眉,看着她艳若桃李的脸,不明所以地轻轻颔首。
“那夫君陪着大哥哥的时候……”幼莲突然凑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隐隐有一分不高兴,“不许看旁人,只准盯着大哥哥乖乖相看。”
方才还觉得自己办成一件事的小姑娘,此刻又气鼓鼓地瞪着他,江有朝忍不住心软了软,对着她粉嫩的唇亲了上去。
幼莲心砰砰跳,赶紧推他,他反倒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直到她站不住,娇气地跌进他怀里任君采撷的时候,江有朝才轻轻捏了一下她白皙莹润的脸蛋:“莫敢不从。”
幼莲哼哼了两声,不想同他这个白日作乱的人讲话,自己拎着裙摆往前走。
江有朝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
到了湖畔,贵女们多站在不远处的亭子上赏花。虞青松就等在深红色的重瓣木芙蓉旁边,见着他们来了,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着急,怎么你们俩也跟着劝我。”
那双家传的圆眼里满是无奈。
幼莲耸了耸肩:“婶婶也是一片慈母心,哥哥你可得好好相看。”
霍今霜她朝江有朝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我可拜托夫君看着你了,要是提前跑掉,别怪我去和婶婶告状哦!”
虞青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正说着话,江有朝突然拉了一下幼莲,示意她外头的动静。幼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嚯,她和简静初施芮这对表姐妹,可真是有缘的很。
看着她的反应,虞青松问道:“娇娇认得她们?”
幼莲犹豫一下,摇了摇头。
外头,她们两人站在石阶下的死角里,刚好看不见幼莲这个方向。
简静初看了眼其他贵女,猛地甩开胳膊上的手,又憋气又恼怒:“我跳我的湖,和你有什么关系!虞夫人身边的丫鬟都说了,虞公子马上就到。”
施芮抱臂看她:“你跳湖是和我没关系。但要是虞公子没出来救你,你丢了人,可别让简夫人到我娘面前哭。”
简静初:“……”
“你烦死了!”她用力跺了跺脚,“改日等我进宫,肯定让太后娘娘罚你一顿!”
宥阳一向和她关系好,肯定会帮她这个忙的。
施芮嗤笑:“只要你不脑子进水似的往湖里跳,等着人家虞公子烂好心地来救你,你去哪儿我才不乐意管。”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浅粉色秋衫的姑娘就落了水,岸上的小丫鬟直直地朝幼莲这边跑过来,大声喊道:“虞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啊!”
施芮闻声走出来,对上虞青松的视线时,尴尬地扯了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