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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摆翻”是一句成都的市井方言。不是打架的意思,是指吹壳子(吹牛),可以吹得你晕翻倒地找不到北。
摆,直接就是摆龙门阵的“摆”, 相当于今天的“忽悠”一词 。他们管能吹会摆的人,直呼“王壳子”“张壳子”。
成都人悠闲,文化沉淀厚,幽默感十足。喝茶聊天,除了嗑瓜子,主要是耍嘴皮子,摆龙门阵。会摆的人,确实可以把别人摆翻。
成都著名的散打评书艺术家李伯清,那口条,分分钟将台下观众摆翻。他最早独创的金句有: 给长城贴瓷砖,为火车装个转弯灯,帮太平洋安一个盖盖。 这些妙趣无穷的金句,今天常被相声小品演员借用。长得干瘪的他,头大又头发少,他最揭示人性的段子是这样说的:我有天到成都锦江宾馆去,刚进电梯又拥进来一帮人,其中一位女宾左看看右瞧瞧,然后盯到我说“先生,我到五楼。”见我没反应,又说了一遍。我气坏了,对她吼了一句“老子到八楼。”她以貌取人,把我当作开电梯的服务生了。这就是成都人擅长的语言艺术。
有回我在成都坐出租车,司机开车飞快,可能想多拉一车客。我说,稍微开慢点嘛,注意安全。他不吭声,速度不减。我又咕噜了一句,他回头嘻嘻一笑说,我这是最慢的速度了。 以平实的语气讲出最厉害的话 ,我差点笑出声。双方不再言语。突然,一辆公交车借道超车,在前面红灯停车时,他头伸出车窗,仰起脖子对公交司机叫道:你龟儿子开这么快干啥子?我开快是赚钱,你个拿死工资的开那么快没道理的嘛?公交司机一声不响,我对这位驾驶员太佩服了, 他把快慢直接和经济挂钩 ,说的有理有节。

很多年前在成都,朋友喊我到一个茶楼去玩。他正在打牌,和边上几个人说,这是我上海来的朋友,你们先聊。我们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我的注意力被旁边一桌两位茶客谈话所吸引,一个说上周北京的王蒙来了,请我们几个吃饭,要帮他在成都做笔生意。另一个搭腔,说我晓得的,也请了我,正好那天我没空去不了,春城书记约我有事。这是大众茶室,两人抽着骄子牌香烟。好凶哟,北京大作家王蒙、成都书记李春城的声名那时如日中天。
我听了死命憋住,没让茶水喷出来。这两人是一本正经在对聊。这种聊天风格第一趟碰见,我回过头和身边朋友说了刚刚听到的这事,问他们成都人怎么能这样吹牛呢?一人说,这很正常,成都话叫摆翻。
我头一次听到“摆翻”这个词,我会讲成都话,马上理解了它的含义。另一人接口道:你们上海人不懂,前几天有个上海朋友被我们摆翻过,不信和你摆摆?我和他们一相逢便遭遇人情薄,听了这话很不舒服,说摆翻我很难哟。他有些诧异兼带不屑的眼神,我问你“摆”到你们省委书记到顶了吧,那才是中委,不入局,我的圈子里只“摆”局里的事。那时智能手机问世不久,我找出一张合影给他看,他嘴巴冒出四个字“哦哟,常委”。好尴尬,聊天就此聊死。
事后,我朋友问我,你把那老鬼摆翻了?我回道, 他想摆翻我,我只能先摆翻他啰。 当然后来大家都成了朋友,这桩趣事成为了一个笑谈。

语言的区域性非常强,有时甚至一个方言区内也具备不同的表达特色。
我在上海杨浦区生活了十多年,分明感受到杨浦朋友圈交际的独特语言,这是其他区没有的。如请客吃饭,稍有瑕疵,主人会立马表示“这顿饭不算,隔天重新来过。”豪爽之气满溢江湖。相互敬酒时,兄长对小弟往往这样恭维:“ 旁友,出道是我早,路道是侬粗! ”一箭双雕,花花轿子人抬人,刀切豆腐两面光。
据闻,京城一众大佬围桌议事,其中一位带头大哥睥睨一眼,说道: 在座各位虽然都有掀桌子的能力,但更有不掀的教养。 此话满足了所有人的虚荣心,大家拍手赞赏,踌躇满志,以此显摆自己的教养大于自己的能力。
教养与否暂且不论,无力者若敢掀桌试试看,结果必然是招来一顿胖揍。
摆翻,多为朋友间的玩笑,真正用于实战凶多吉少,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别说摆翻,人际之间多摆一句话可能面临深渊。
曾有作者来办公室送稿,稿子很不错,与他多聊了几句。那料这老兄为了显示神通欲摆翻我,大谈认识这总编,又熟悉那副总,最后自己摆翻自己,因为我心里已将此稿“枪毙”了。他肯定不知道何以遭此极刑。凡摆不翻人家,只能翻倒自己,可怜可悲。

有个成语叫折冲樽俎,译成俗话很朴实:杯举筷落之间“摆翻”敌人。 这境界胜却军事上的“传檄而定”,历史上似乎只有挂六国相印的苏秦具备此格。
欣赏“摆翻”话术的最佳场所应该在茶馆,人群密集,桌椅相连,你想不听都不行。一个人看野眼,打望眼,无所谓,声色香味俱全。一杯盖碗茶,一枝烟,望望美女,听听妄语,人生不过如此。
突然,耳胖传来一阵激昂之声:不是吹的,三次股灾都没有翻倒我的船,一家三口吃喝,买车买房,全靠我在股市中翻江倒海......
茶馆中没有人戳轮胎放气,只有加柴烘火。耍起嘛,会耍的被称为“耍家”,会摆的,唤作“摆家”。
一耍一摆,不是来了不想走,而是忘了走。这就是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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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俞果 ,曾在《文汇报》等多家报刊担任记者编辑。
1987年10月12日《瞭望》周刊发表新华社记者的专访《特殊人才学的创立者俞果》。
1991年3月,俞果专著《特殊人才学论》由上海学林出版社出版。
1993年5月,俞果编著的教科书由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
1998年6月,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东方之子”频道播出俞果的专题片《采访》。
2021年3月,俞果的散文集《流年岁影》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