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前, 在观看电影《滚滚红尘》时,很是有些触动,战乱时代的一段爱情,凄凉而无奈,最终以悲剧结束。显然,三毛是以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恋情为蓝本的。 上海的陷落成就了张爱玲,正如她的《倾城之恋》,香港的沦陷成就了流苏和范柳原的婚姻。 沦陷的上海,张爱玲横空出世,大红大紫,可是一个不懂政治的女人,一个女作家,她的悲剧命在那时就已经定了。她不管汉奸不汉奸,她只是为了爱,她就不顾一切了,然而她的无所顾忌的赤诚的爱,最后也烟消云散了。我想起电影《霸王别姬》,在审判汉奸的法庭上,程蝶衣目光散淡,他说:“如果青木没有死,京戏就传到日本了。”突然他咆哮起来,“你们杀了我。”人的命运就是那样脆弱,世界对善良纯洁的心灵总是给予无情的打击。

张爱玲在文坛如同过眼云烟,但是她那凄婉而独特的风格,细腻的人物内心的描写,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读者。在她死后,她的作品重见天日,却愈显其光芒。 从张爱玲的笔触中,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的痕迹。用词及对白,活脱脱是《红楼梦》的影子。张爱玲自述她看《红楼梦》,一旦有生僻的字眼,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对于不同版本,她也达到耳熟能详的境界,可见她对《红楼梦》的熟悉程度。从这点来说,张爱玲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叙述风格及用语特点。

读者也从张爱玲的小说读到了贵族气息,而且对于小资产阶级在乱世中的复杂情绪,末落以及悲叹、绝望,刻画得栩栩如生,有血有肉,入木三分。 从文学风格角度而言,张爱玲的小说可用华美与凄艳来概括,而且在其行文中充满了对走向衰落的贵族的哀叹,犹如一曲挽歌。这和她自身的经历及出身有关,她出身于衰落的贵族家庭,也算是名门之后,然而在二三十年代的黑暗中国,内乱与外侮,中国人挣扎在死亡线上,张氏家族的衰落已不可挽回,时至张爱玲,家庭变故,经济困窘,寄居生活,使张爱玲内心在早年即蒙上阴影,然而没落的贵族气息又给她打上了烙印。

在张爱玲时期作品《霸王别姬》中,其写作才华初露锋芒,冷艳而独特的叙事,令人刮目相看。其后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风格渐趋成熟,在她的笔下,没有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没有阶级斗争,没有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她关注的都是小人物的悲惨而无奈的命运,葛薇龙(《沉香屑第一炉香》女主人公),流苏(《倾城之恋》女主人公),虞家茵(《多少恨》女主人公)都是没落家庭的小姐,她们虽然年轻美丽,可是在世俗生活中身不由己,无奈挣扎。 还有一类人,如曹七巧(《金锁记》女主人公),是封建思想毒害的典型人物,曹七巧自己本身是封建*制专**制度的牺牲品,她因贫困嫁给了有钱却瘫痪在床的姜家大少爷,空虚而枯燥的生活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小叔子季泽的*引勾**与抛弃使她变态而仇恨,她害死自己了儿子,让女儿抽大烟,连儿女的幸福也葬送。在她临死的时候,她把金手镯往自己瘦小干枯的手臂上套,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红润圆活丰满的手臂,眼泪流了出来。曹七巧的悲剧不仅是她个人的,更重要的是社会造成的,其悲剧的揭示极其深刻,发人深省。可以说曹七巧是封建制度毒害下的妇女形象的典型,足以写进文学史。

张爱玲以其独特的风格在上海沦陷区文坛上独树一帜,然而中国现代文学史却并忽略了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这是不公平的。 固然,与左翼文学相比,在反映社会生活的深广度方面,张爱玲的小说与主流文学似乎不协调,然而她的精湛的描写,出色的构思,独特的风格,则完全摆脱了左翼文学公式化模式化的痼疾。今天的文学史家应该看到这一点。

虽然在张爱玲的小说里看不到革命性的渲染,看不到所谓的主旋律,但是她把乱世中的小资产阶级青年的那种迷惘无奈绝望的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沦陷区人民的生活与思想,由她的描绘的一个片断即生动地表现出来。 解放后张爱玲移民香港,后来在美国定居,走完她一生的历程。她后期写的《秧歌》,《赤地之恋》,因为是美国*华反**人士授意所写,所以有太多概念化以及歪曲事实的描写,她自己对此也不满意。《半生缘》是她最后一部长篇,写的仍是她所熟悉的场景,人物,但已经添加了伤感与惆怅,笔力已不如她在沦陷区所写的作品。

张爱玲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她的遭遇与结局折射出现代中国的历史变迁,而她的作品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留存下来,而且日见其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