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哪吒之魔童降世》,学姐不禁沉思,“藕饼”是不是真的?太乙真人的口音到底啷个肥si(怎么回事)?
于是去问了问身边的重庆朋友(主要是四川朋友都在四川)。
“诶你看没看哪吒啊。”
“看了,咋地。”
“想问问太乙真人说的是什么话,听起来像你们那边的喔。”
话刚发出,朋友秒回,学姐精准踩雷。
“你晓得个锤子,那是四川话!”
“不一样嘛?”
“一样个锤子!”
聊天的最后,他把我拉黑。直到我给他发红包。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位重庆朋友呢,真不是脾气差(别问,问就是耿直)。
而是被问烦了。
于是学姐不死心查了一下,结论是……
其实重庆话,的确在四川话的体系内啊(友谊的小船已经将倾)。
重庆被四川包裹,这是行政区划。但文化和地理则是一个漫长的养成。
重庆虽不属于四川,但重庆话和四川就是一个体系的。
四川方言复杂,且不说那些什么客家话藏语羌语啊,单说在四川话体系里,成都话、重庆话、自贡话,太乙真人说的绵阳话……都不一样。
比如成都话长而软,重庆话短而硬,自贡人说话还带卷舌音。

来源:知乎网友@张大神气
而说到生活差异,各地也有差别。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周遭丰饶富庶,老天爷赏足饭吃。
因此成都人天生闲逸,懂得生(放)活(空)。

走在成都街头,喝茶的打牌的不分男女老少,学姐第一感觉是,他们的老板应该心都好好……
(尽管朋友说,正儿八经成都本地人还是挺忙,并没那么休闲,但)学姐的成都死*党**却有过一句名言,每次一出口都让我深感惭愧:
广州人拼谁加班晚,成都人拼谁最会玩。

峨眉山水上麻将,这不仅是会玩,这是玩出想象力
重庆呢,恰恰相反。
它两江交汇,山高岭多,土地实用率少。农耕行不通,自古只能靠力气吃饭。

《从你的全世界经过》
这样养出来的人,自然吃苦耐劳、敢闯敢做,传统的典型代表是棒棒军(重庆靠出卖力气搬运东西讨生活的人)。

你别说现在,现在的人也是从前的人生养的,潜移默化。
所以重庆人相对没四川人“文艺”,不存在迂回婉转,全是直来直去的。
有人形容成都人像富二代,而重庆人像寒门学霸,虽然未必准,但当个比喻听还是可以的。
今天,学姐想用《疯狂的石头》带你走一趟重庆。
而前面说那么多是因为:
城市是死的,方言是活的,人的生活方式与交往,也都是活的。
电影中,重庆人包世宏的车被可乐罐砸了。
他下车骂街时,刚好那辆缺司机的面包车,顺坡撞到了成都地产商秘书的宝马。
这一幕,重庆人穿便服,成都人穿西服。
争执时,成都人推搡,重庆人动手。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戏,两地差异就出来了……不管有没有偏见吧,偏见就是喜剧的一部分。

这部非常重庆的电影,连构思的基础都很重庆。
必须定在重庆,这个故事才有可能发生。
据说电影开拍前,曾经有考虑广州和武汉,最后还是选了重庆。
不仅是性格,还有地理。
因为如果不是那瓶高空坠落的可乐,包世宏的车就不会被砸。

不砸到他的车,他就不会下车,车就不会无人驾驶。
同时,如果不是重庆的坡坎地形,车也不会自动下滑,撞到四眼秘书的车。

那为什么可乐会从天而降?那是因为重庆有长江索道,如果不是有长江索道,厂长儿子谢小盟就没机会坐上去,错手扔下可乐。
如果可乐没有导致两车相撞,警察不会放过以道哥为首的三个小土贼,一场围绕偷换翡翠的疯狂故事就没得发生。
你说,这口最大的锅该不该扣在重庆头上?
要是放在别的城市,还谈个锤子“疯狂”啊。

所以,魔性的城市结构,诞生了一个魔性的故事,也扯出了很多其他城市少见的魔性地点。
首先是开头的长江索道。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谢小盟谎称自己是摄影师,用拙劣的撩妹技巧走近菁菁。
他用一句“城市是母体,而我们是生活在她的子宫里面”,还有那瓶拿不稳的可乐,串起剧中人物之间的联系,引发一段疯狂的翡翠抢夺战。

这条索道是国内第一条索道,以前用作“山城空中公共汽车”,载着重庆市民往来渝中区与南岸区上新街。
乘坐索道,一路向北,可以观赏两江江景,还能看到洪崖洞、湖广会馆等地标(学姐之前聊千与千寻“异世界”时介绍过洪崖洞,不过都是本地人不会凑热闹的网红点)。

网友@bikego柒哥

洪崖洞(来源网友@绵绵冰)
随着交通进步,现在索道已经不承担运输功能,基本算纯观光用的。
但素!
不要以为索道“退位让贤”,高空飞车的骚操作依然有保留!
看到这条头顶发绿屋顶发光的东东了没,没错,这是条轻轨。

还有穿墙而过的▽

《火锅英雄》
腾云驾雾的▽

没来过重庆的,不知道还以为在玩什么云霄飞车……不然你以为国内首座8D城市的魔性称号是咋来的。
其实空中轻轨还不够“骚”,重庆多的是你想象不到的……
弯。
比如当地人司空见惯的蝴蝶型立交桥▽

《从你的全世界经过》
高达72米的苏家坝大桥▽

网友@闵文果
你以为这样就算完?
都见过南岸区的黄桷湾立交吧?堪称城区最复杂的立交桥,桥叠桥叠桥叠桥,弯转弯转弯转弯。
学姐光看图就晕古七了,导航应该也会死机吧?▽

片尾,黑皮(黄渤)困在地下几天几夜没饭吃。
他偷了面包,被糕点师狂追的那条“转转桥”,取景自融侨路,连接了两条相差七八十米高的路,行驶其中,有种坐过山车的眩晕感。
跑的话晕不晕,你去问黄渤。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吧(因为黄渤不可能走得完)
融侨路还不是最绝,重庆有一个类似的转转桥在涪陵,叫体育北路。融侨路绕了两圈到下面,这个直接绕了三圈半。

广州的“地狱西”(地铁三号线中转站体育西路的外号)算什么,这才是
在重庆,人坐家中,哪怕住二三十楼,窗外随便一瞥,都能看到行车。

到重庆来,千万别惊讶“1楼是楼顶,隔壁21楼是地下室”这种情况。
也不要自作聪明以为顺着路走到底就能找到出口……
走到死,有可能走到另一座山顶。

这种爬坡上坎,对重庆人来说,无非就是生活日常。
你看,人谢小盟拄着拐杖,拖着石膏腿,都能爬上展出翡翠的罗汉寺管老爸要钱,还面不红气不喘,相当安逸。


罗汉寺
插播一个小花絮,翡翠的展厅实际不在罗汉寺,而是在渝北区的龙兴寺(没错罗汉寺就打了个外景酱油)。


龙兴寺
另外,重庆不仅车能天上“飞”,人同样可以,可不是爬个坡上个坎这么简单哦。
谢小盟用巨幅人像易拉宝跟菁菁表白的地方,是一条离地高约40米的空中人行天桥,就在渝中区的鑫隆花园内。

走在这样的空中天桥上,空气变好了,人也精神了,难怪谢小盟的烂俗表白,看起来都“高级”不少。

恐高者勿念(《从你的全世界经过》)
重庆古代山多水多,而今高桥高楼越起越多,尤其在渝中区,错综复杂的分层空间,像极了赛博朋克。
于是重庆才有了“内陆香港”之称,生活上,他们也跟香港人有相似之处。
务实向上,天生性急,在楼里行间也要活出层次感。

香港人喜欢天台(《短暂的婚姻》)

重庆人也喜欢天台(《火锅英雄》)
《疯狂的石头》有一幕,是包世宏看到三宝回来出租屋,过于生气直接把三宝给揍了。
从镜头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的装修:破烂、灰暗、潮湿,看起来压抑。
但当包世宏把屋子拾掇后,哎,怪了。
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墙上还挂了副画,立马有了点重庆味。

这只是一间包世宏为了看管翡翠租的临时出租屋。
他没有嫌弃环境,就像重庆人没有抱怨过重庆湿气那样,反而螺蛳壳里做道场,让房间散发出了一种城市的层次感。
魔性的不止地表。
在重庆,除了“上天”,还能“入地”……渝中区底下都快空了。
大大小小的古老茶馆隐于闹市,店内总能看见不少安逸的身影。

网友@swenty
《疯狂的石头》中就有一家这样的茶馆。
包世宏不想让罗汉寺门口的棒棒军搅局,特地把这群人集合到一块,开会的地方是在交通茶馆,一个1987年生在坎下小道里的老茶馆。

如今的交通茶馆依然像电影里一样老旧,一切都是三十年前的模样:青砖房屋、木质桌椅、白铁皮烧水壶、青花瓷杯。

闲着的当地人有空就来,盖碗茶只要3元。
然后,都是你放空时乐意做的事——打牌、下棋、聊天、发呆,各取所需。

与空中建筑那种凌人霸气不同,重庆地下的世界,永远要热闹、温情得多。
现实里,重庆分三层:
上层是繁忙的生意和上下班的人群,中层是更懂安逸的市民阶层,不时喝喝茶、打打牌,乐享生活。
而底层……不像电影里是犯罪,现实里只是因为清凉——适合火锅。
重庆有数不清的防空洞。建在防空洞里的火锅店也是重庆的特色(现在越来越少)。

防空洞冬暖夏凉,正适合吃火锅
像《火锅英雄》那个疯狂抢镜的老同学火锅店,就是名副其实的防空洞火锅店。

火锅店位于南滨路江南体育馆下穿道隧道内,想去的朋友不要跟导航走,问一问当地人就知道(所有的导航在重庆都不靠谱)
转述重庆朋友的原话,就是路上走走看看,随便找家生意好的直接进去就行。不用刻意搜app,当地人从来不看什么十佳榜单。
当然,防空洞里不只有火锅,小面、私房菜通通有。

重庆人能忙,会吃,努力工作外总不忘善待生活。
在别的地方,“老饕”可能是句调侃,而在重庆,这个词是一种身份(重庆人对食物链顶端的称呼)。

《从你的全世界经过》
身份引出的,其实是一种重庆人土生土长的价值判断,简单说就是:
你有钱你可以牛逼,但未必是最牛逼;
你买得起啥不见得牛逼,你玩出门道才是牛逼。
正因为这种价值观的冲突,《疯狂的石头》这样有意思的故事,才找到了最适合生长的土壤。
让我们看看这些人的原生特质——
假设耿直的谢厂长,一开始没有斩钉截铁拒绝四眼的抵地邀请,唯利是图的四眼,就无需安排杀手去抢翡翠,也不会到坡上去画字发泄怨气,就不会认识包世宏和三宝;

假设一时气短的包世宏,没有爽快答应做翡翠的展出看护,他就没机会接触到这块天价之宝,最后糊里糊涂成了赢家;

假设不择手段出头的道哥三人组,没有一头热去抢翡翠,就不会卷进这场胡闹的抢夺战,道哥不会领便当,黑皮也不会被困下水道。

假设……对,是假设。
现实里,我们都是包世宏。
区别无非是,你是十楼的包世宏,我是三楼的包世宏,他是三十楼的包世宏……你看着我慨叹,我看着他唏嘘,仅此而已,然后又低头生活,没有夸张故事。
而《疯狂的石头》看似胡闹,却闹出了故事。
回想起那句“城市是母体,而我们是生活在她的子宫里面”。
重庆这个母体,本来自有一派生活的路数,本可以波澜不惊。
而为钱、为现实奔忙的升斗小民,是湖水上投起的涟漪,他们穿行、遇见,冲撞,才有了电影里那一幕幕疯狂。
你说这是折腾,也对;说这是烟火气,也好。
就像一锅刚端上的火锅,滚烫沸腾,又辣又香。
人是重庆的魂,没有人,管你三十层五十层,也都是空荡荡的摆设。
重庆也确实是人的母体,人们在里面上下穿行奔忙,偶尔抬头仰望。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他们知道生活是一场攀爬的游戏。
但他们更知道,攀爬与偶尔停下,停在哪一层,都是值得尊重的生活姿态。

《从你的全世界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