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华 | 那年我们过六一

白兰华|那年我们过六一

小溪的水齐了沟坎,灌进一块块饥渴的炕田,然后如玉带一般拐个弯往下游的院子方向流去。

天空有些灰蒙,云絮纷飞。大片大片的农田已灌饱喝足了水,明镜一般,和天空一个颜色。

青蛙的鸣叫,随夜晚的星粒一起,已经隐退到天边了。但还是有怯怯的一两声,跟着是一两片,在水田里突兀地响起。空气清新微凉,弥漫薄雾。远远近近,有大人说话的声响,像蒙了层水汽,时隐时现,若有若无。

爸妈起得早,在秧脚田里扯秧苗,备足几亩田的插秧所需。他们将秧苗根部的泥块在秧板上摔打,再在水里上下荡漾,直至秧苗露出白生生的根须,就用谷草扎成一个个小捆。爸爸将秧头担往水田,均匀抛洒开来。爸妈在水田里捡起一个个秧头,打散,*退倒**着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数,把秧苗移栽下去。于是,一块块明晃晃的水田,就披上了绿装,显得神清气爽,勃发生机。

往往临到关秧门的时候,属于我们小孩子的节日——六一儿童节就如期到来了。

所以,直到现在,在我记忆里总是把六一儿童节与插秧这种农事活动联系在一起。

一个个系着红领巾身着白衬衣蓝裤子的天真活泼的儿童形象,唱着《快乐的节日》,行走在漫无天际碧波荡漾的田畴阡陌上,那么春风得意,那么轻快矫捷,每一丝风每一片云每一缕阳光都在向他们点头问好。

白兰华|那年我们过六一

我永远忘怀不了我小学阶段最后一个儿童节。妈妈终于答应为我做件白衬衣,圆我一直以来就热切盼望着的梦想。

六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沿着家门口的小溪,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只小鹿,蹦跳着跨过小溪,穿过树林,走过篱院,来到村里裁缝周婆婆的家。

周婆婆六七十岁了,戴副老花镜,衣着整洁,面容白净,和蔼可亲。进到她的房间,一件件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做好的半成品和成品衣物挂在竹竿上,新鲜的布料味道萦绕在房间里,令人踏实安然。周婆婆是我们村子仅有的一位裁缝,她没带徒弟,周围团转找她做衣服的人很多。她忙得成天在裁板与缝纫机间来回转,缝纫机针头哒哒哒地响个不停,和着门前的溪流声,流向每一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日子。

我心里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忐忑,万一我的白衬衣没做好,咋办呢?

正思忖着,我抬头看见周婆婆正在裁板上摊开白衬衣进行熨烫。我心一阵狂喜。

“周婆婆,我的衣服做好啦?”

周婆婆一惊,略显浑浊的眼神透过老花镜的上沿探过来,眉梢眼角盛满笑意。“快了,快了!”

周婆婆收起熨烫得四棱八角的衣服,拎着领口,掸了掸,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瘪瘪的嘴笑开了,“来,快来试试。”

我迫不及待在周婆婆帮助下,将衣服套上身子,喜悦像鼓胀的气球顿时泄了气。

“咋是短袖子呢?”衣服的纯白与手臂的黑黄形成鲜明对比。我知道,不是衣服不好看,而是短袖无法遮掩我那可怜而弱小的自尊。

周婆婆围着我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短袖好哈,穿起精神呢,你看,那么合身的白衬衫,儿童节要好好高兴高兴。”

裁缝师傅颇具权威,她的话圣旨一般左右着我的心情。

我蹦蹦跳跳往学校赶,身上的白衬衣宛如绿荫里的一团白云,布满清晨栀子花的清香。

班主任曾老师组织带领我们去往八里外的小镇上看电影和游园。

小镇原来是县城所在地,不管逢双逢单都有买卖,集市非常热闹。照现在的话说,就是功能设施比较齐全完善。

镇上有两座电影院,西街上是新电影院,半边街有座老电影院。在西街正中间有座精巧别致的公园,名叫东湖。儿童节这天电影免费看,公园紧其逛。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上,随处可见穿着节日盛装佩戴鲜艳红领巾欢天喜地过节的小朋友。有的小朋友表演节目时化过妆的红脸蛋红嘴唇还没卸除干净呢。街上的大人也像过节一样,喜笑颜开,话语成珠。

曾老师带领我们来到新电影院坝子里排队等候入场。只见一群群小朋友正从影院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喊话的,说笑的,跑动的,拼命挤热闹的,人声嘈杂,喧嚣震天。高音喇叭里,反复*放播**着振奋人心的歌曲。等轮到我们进场看完《闪闪的红星》这部电影,我才知道回荡在影院上空的歌曲是《闪闪的红星》主题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其高亢嘹亮、铿锵悦耳的旋律就伴随着潘冬子机智勇敢、坚强乐观的形象一直留在脑海里,激励着我们珍惜今天的幸福安定生活,努力去创造更加灿烂美好的未来。

看完电影,同学们三三两两结成小队,到东湖公园游玩。等耍够了疯够了把兜里的零花钱用完了,我们才想起天色不早该回家了。

东湖公园是唐代著名宰相、政治家、诗人李德裕任新繁县令时所开凿,位于原县署之东,故称东湖。东湖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我国仅存的有迹可考的两座最早古典人文园林之一,建园比久负盛名的苏州园林还早,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东湖公园内有纪念唐宋先贤李德裕、王益、梅挚的“三贤堂”、纪念明末清初“费密一门四世六乡贤”的“四费祠”,专祀李卫公的“怀李堂”,专祀宋代“铁面御史”赵抃 的“清白江楼”,专祀王益的“瑞莲阁”。

虽然我们对东湖公园的人文历史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加深认识理解的,但从老师及父辈口中的叙述里,我们从小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知道家乡东湖公园历史悠久,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背景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是镶嵌在新繁这座川西碧玉上的璀璨明珠。

为了与节日气氛相匹配,公园里增设了很多游园活动。有草台班子来演马戏的,有搭个台子说评书的,有用项圈套取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的,有用气枪打气球的,有跳蹦蹦床的,有拿着相机问你照不照相的,还有卖各种各样小吃的流动摊贩……公园里有吃的,有看的,有耍的,有用的,俨然一个能随时满足小孩子好奇心与贪玩心的游乐场。我们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兴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沉浸在一曲曲招揽游客的儿童歌曲里,《学习雷锋好榜样》《快乐的节日》《小螺号》《数鸭子》《小松树快长大》《让我们荡起双桨》……这些经典歌曲,至今耳熟能详。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幽静怡人给人无限遐想的东湖公园。公园古树林立,绿植繁茂,这浑然天成的植物宝库里,是鸟儿念念不忘的天堂。鸟鸣热烈繁密,时而悠长,时而短促;时而轻快,时而浑厚;时而嘹亮,时而低稳……像一个个音符从绿丛里蹦将出来,弹落了我们一身。我们在高高的城墙上眺望,在蜿蜒曲折的小径中奔跑,一步步跑进了鸟鸣里,一步步跑进了生机盎然的夏天里。一声声鸟鸣,把黎明一点点叩破,把时光一点点拉长;一串串鸟啼,像迎接新生儿一般迎来美好清新的一天。那密林里有种大鸟叫鹭鸶,春夏之际它们在这里安营扎寨繁育后代,是东湖公园人见人爱的贵客。鹭鸶身披洁白羽毛,伸着修长脖子,扩展着美丽的翅膀。鹭鸶亭亭玉立,举止脱俗,在大树梢腾挪闪转跳着优雅的芭蕾。

六一儿童节这天,我们在公园里玩高兴了,可苦了那些居住在茂林修竹里的鸟儿们。鸟儿也理解了孩子们的心思,它们早早把公园这方天地腾留给了我们,让我们心生感动,心怀感恩。

我们在公园里玩腻了,又结伴来到小镇十字路口的新华书店。今天的售货员特别温和,小朋友席地看书,不管买不买,她们也不催促,还提醒我们关店时间,似乎偌大一个书店是专为我们小孩子开设的。

待书店关门,我们也就收拢耍心。穿过梧桐林立绿茵挥洒的西街,走到夕阳满天人流渐少的东门。东门外就是乡村,路边有条河,明朗朗流向旷野,我们知道,沿着它就可以顺顺当当回家。

白兰华|那年我们过六一

夕阳下的风景又是一番迷人景象。芭蕉叶肥绿阔大,恣意铺排,是夏天送给这个季节的礼物。那些颓败了的失去生命迹象的枯叶,还残留着过去的记忆。鸟雀以为那里藏有食物,把碎叶扒拉得哗哗直响。香樟树已换完叶子,新绿一天天转深,一天天稠密。晚霞倾泻而下,势不可挡。有的叶片鲜亮,有的叶片幽暗,照射的角度不同,重叠的影像有别,竟也呈现出不一样的韵致和气度。芭蕉叶轻摇,树叶儿轻晃。蝉鸣高远,鸟啼声稀。周遭很静很明了,似乎又充斥着有些看不见的拥挤和喧嚣,有种不易察觉的力量在往上升腾。

天际线的夕阳像硕大的鸡蛋黄,给无边的稻田涂抹上金色的余辉。秧风吹拂,带来阵阵爽意。我们加快步伐,向着夕阳处的家奔去……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发觉家门口的河有时在地面跑,有时在地下藏。河面已变得很窄很窄,河的走向,也变得蜿蜒曲折,扑朔迷离。

来源:行脚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