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某个人，你是全世界

一岸秋

1

我打电话给青磊，大声说，青磊，我要吃冰淇淋。

青磊在电话那头迟疑，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等中饭后……

我说，不行，就现在。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青磊，他在电话里说，我在楼下，你下来。

我说，照惯例，送上来。

青磊在那边急急地说，你下来，我还有朋友呢。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甩，翻个白眼，下床出门。来到楼下，看到门口的青磊，正欲发作，却发现他旁边站了个美女，笑盈盈地看着我。

青磊递过两个冰淇淋。我伸手想接，不料旁边的美女，手比我快，抢了其中一个。狠狠咬了一口，下巴一翘，对青磊说，告诉她，这是你最后一次给她送冰淇淋。

青磊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了，张着嘴看着她。

美女瞪着他说，看什么看，从现在起，差遣你的人只能是我，除了我，谁都不许差遣你。

青磊在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转头看我，口吃似地说，芩芩，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给你……送东西了。

说完，把冰淇淋往我手里一塞，牵起女孩，跑了。

2

拿着冰淇淋，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想起前年冬天，我失恋了，躺在宿舍里不吃不喝，舍友们被我吓坏了，打电话找来青磊。

他来看我时，我正躺在被窝里，两眼发直，盯着头顶的床板。

他扳过我的脸，说，起来，出去吃东西，虐待自己，算什么。

他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扶着我，从宿舍楼里往下走。平时，他也这样扶过我，很多人曾以为我们是情侣，我大声辩解，不，他是我哥。

他是我的邻家哥哥，比我大一个月。

我们的房子，只隔一个小小的院子。小时候，他常常让我叫他哥，我脆脆地叫一声，他就从口袋里拿出糖，乖乖地把大半分给了我。

我知道他对我好，有糖时，我甜甜地叫他哥，没糖时，打死也不叫。有时候，他把全部糖给我，只是咽着唾沫看我吃，这时，他必定要说，芩芩，我把糖都给你，我做你一辈子的哥。

我先把糖放进口袋，一边剥糖，一边点着脑袋，一边说，当然，你是我亲哥。

这时，他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开心地伸手来抱我。

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一直同校同班，直到大学，原本成绩比我好的他，可选择好一点的学校，却选择了和我同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4、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却无视。

大二时，我爱上了班里的谨，他和青磊一样，喜欢穿白衬衣、黑裤子，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材，那眼光，温柔得如荡漾的春水。

当青磊知道我爱上谨时，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着，拼命问为什么。

我告诉他，我爱上的男人，有白衬衣、黑裤子，有白皮肤、高身材，还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青磊看着我，大叫，芩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也是白衬衣、黑裤子，我也是白皮肤、高身材，难道我看你的眼睛还不够温柔？

被他一说，果然发现谨有的他都有，我吐吐舌头，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不再说话。

小时候，每当我俩一起惹了祸，挨骂时，我总是朝他吐吐舌头，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他就在大人面前承担了所有的错。

他痛心疾首地说，你知道吗，我温柔的眼睛只看你一人，人家温柔的眼睛，却看着所有的女孩。

不管不管。我把头摇得如拨浪鼓，强词夺理地说，从小到大，你一直在我身边，别人都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害得没人敢追我，好不容易来到大学，不同班了，才有机会让别人爱上我。我多可怜，长这么大，还第一次恋爱。

有我爱你，难道还不够吗？芩芩，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你是我的全世界。青磊沉痛地说。

我的心有瞬间的颤抖，随之就平复了，我撇撇嘴说，你是我哥，从小到大，你就是我哥，你不是一直让我叫你哥吗？

青磊扑过来，再次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声音几近歇斯底里，你真没良心，小时候为了让你喊哥，我都舍不得吃糖，尽量给你；长大后为了不让你喊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芩芩，你要我怎么做？

做我哥，就这样。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4

我和瑾，像大多数情侣一样，在校园里大摇大摆地牵手，在食堂里目中无人地共吃一个盒饭，周末，我们常去的地方，是西湖的断桥。

一个周末，我去约瑾，他说忙。

那天，我一个人逛到西湖，站在断桥上，仰望对面的雷峰塔。恍惚间，我看到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挥舞着双手，奋力想从塔底爬出来，可是雷峰塔，稳稳地压住了她。

走进学校，天已暗了。

空气中有浮动的暗香，知道教学楼一角的那片腊梅开了。因为古人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对腊梅情有独钟。

我顺着梅香走去，梅林里，淡淡的月光，稀疏的树影，浮动的暗香，不是春天，却让人春心荡漾。

如果在这里接吻，会如何的满嘴生香呢？我傻傻地想，决定给瑾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熟悉的铃声却在身后，难道相爱的人，真的会心有灵犀？

我狂热地转身，想朝着声音奔去。不远处，却看到瑾，正仓促地拿出手机，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他们衣衫凌乱。

我奔回宿舍。瑾没有跟来。我躲进被窝，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第二天傍晚，舍友们找来青磊，他扶着我下楼，走进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他没有给我点热气腾腾的奶茶，却买了一支冰淇淋给我。

他说，当你被爱情冲昏头脑时，吃支冰淇淋，将将热度，让自己有能力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如果内心结满冰块时，再多层冰又何妨，我已在这里吃了一年的冰淇淋。

我掐指算算，我和瑾认识，刚好一年。

5

几天后，当我在校园里远远看到青磊时，看到他也正朝我这边看着，等四目交汇时，他转身走了，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见我，总是像橡皮糖那样黏上来。

我没有在意，以为自己的行为伤害了他，独自回了宿舍。我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宿友跑回来找我，见到床上的我，一把拉起我，说，快点，青磊和瑾在打架了。

故事很俗，俗不可耐。就在那片梅林里，等我赶去时，他俩正纠缠在一起，两人的脸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淤青。

我大喊声，你们在干什么？

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怔住了，两人的动作都缓了下来，一起朝我看过来，我冲过去，冲到他们中间，想分开他们缠在一起的手，不知谁用力，在甩手的时候，一手打到了我脸上，猝不及防的痛，加上巨大的冲力，我跌坐在地上。

两人都冲了过来，青磊一下子跪到我面前，把我的头揽进他怀中，连连问我，芩芩，要不要紧，要不要紧？我带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这一刻，我居然发现自己那样冷静，我看着站在身旁的瑾，他也看着我，皱皱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白衬衣、黑裤子，就像一个点，慢慢消失在我面前。

青磊轻声呼我，岑岑，岑岑。

我回头看他，惨然一笑，把头埋进了他的臂弯，我闻到故乡的味道，也闻到岁月的味道。

6

那时起，我就爱上了吃冰淇淋，一买就是两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左边一口，右边一口。

时隔一年，青磊又出现在我身边，成了我真正的护花使者，就像他说的，不经历彻骨的寒，哪来扑鼻的香。

日子飞快地流逝，大学毕业，我和他一起留在了杭州，在同个小区，各自租了房子。于是每当想吃冰淇淋，就打一个电话给他，他会在半小时内，给我送来冰淇淋。

手中的冰淇淋，在温暖的阳光中，开始融化。凉凉的液体，通过手心，传入心房。原本是玫瑰花形状的冰淇淋，再不是最初的模样。

我蹲下身，眼泪流下来，泪光中，我看到那年冬天里的冰淇淋。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头，看到青磊的脸，这时，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

眼光的余光，飘向那个转角处，一个女孩的脸，带着狡黠的笑，迅速移出了我的视线。

青磊俯下身，看着我一脸黏糊糊的冰淇淋，凑过嘴巴，轻轻吮吸起，并含糊着说，那是我表妹，很调皮。

我一把推开他，瞪着他说，不许负我！

他咧嘴笑了，说，我们结婚吧，我要守你一辈子。

选自作者邮箱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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