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亲的由来是什么 (历史上隔代亲)

一、“隔代亲”

“隔代亲”,是国人中极普遍的现象。

祖孙两人,一老一小,大手牵小手,漫步在夕阳下,真是人世间最温馨的画面。

父母当然爱子女。这个爱不是溺爱,是严肃的爱。《战国策 · 赵策》“赵太后新用事”章说: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在父母眼里,子女都是极优秀的。为了子女的远大前程,父母是少不了要时时教训子女的。熟读《增广贤文》的旧时父母,笃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教训子女时免不了严厉。现在辅导子女做作业的父母,更少不了时时鸡飞狗跳。

而祖孙之间,不需教训,只有宠爱。这是因为,到了做爷爷的年纪,云淡风轻,对功名利禄已了无牵挂。 红尘俗世的荣华富贵,怎比得上天伦之乐?对功业的孜孜以求,怎比得上孙儿孙女欢乐的童年?

读《红楼梦》,印象最深刻的是贾政对宝玉极致的严厉,与贾母对宝玉极致的溺爱。

早年看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大抵全忘了,只依稀记得书中考证贾政是过继的,并且说,继子的儿子就算是亲孙子了。这个说法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贾母不喜欢贾政,但对宝玉如此溺爱。

这也可以作为“隔代亲”的一个理由。

二、远古母系氏族社会

近日读史,忽然想到,“隔代亲”很可能是远古母系氏族社会在国人的文化基因中留下的痕迹。

我国远古是母系社会,已有充分证据。典籍中也有记载,称为“知母不知父”。这可从典籍中关于商、周、秦族的起源的记载可以看出。

(一) 关于夏族的起源:

《夏本纪》对此说得详细极了,内容丰富超过商、周起源。但对此质疑也很多,尤以顾颉刚的质疑最为有力。此外有关学说还很多,但苦于证据尚不足。事实上在春秋时,对夏代历史已文献不足。如 《论语 · 八佾》: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礼记 · 中庸》: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二) 关于商族起源:

自从发现甲骨文,商朝已有信史。对典籍中关于商族起源的记载,便有了科学的解读:商族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时代,商族起源时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史记 · 殷本纪》记载: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诗经 · 商颂 ·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楚辞 · 天问》: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嘉?

《吕氏春秋 · 季夏纪 · 音初》: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

典籍中的这些记载,应该是商周时期流传下来,在秦汉间犹保留于世间的传说。它们实际上是先民对远古母系社会的记忆。

(三)周族也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起源时只知有母。

《周本纪》说: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诗经 · 大雅 ·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诗经 · 鲁颂 · 閟宫》:

閟宫有侐, 实实枚枚。赫赫姜嫄, 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 是生后稷。

此外,《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见西王母,会面的应当不是神仙,而是母系氏族的首领。

(四)秦族也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

《史记 · 秦本纪》记载了女脩吞玄鸟卵而生子: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皁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三、母系氏族社会历史在后世的遗留痕迹之一:女性持家

母系社会,母族掌管生产资料与劳动成果。其对后代的影响是显然的。

古代中国,女性理财持家应当是很普遍的。国人常说“男主外,女主内”,其实质就是妇女掌握家庭财产与开支。

古代典籍中较少记载这些内容。但古人总得吃饭穿衣。在物质匮乏年代,为了生存,必须管理财务,精打细算。这个任务大抵是家庭主妇负责。

以下试着斗胆分析一下孔夫子家是谁料理日常开支及养育子女的。

从典籍看,孔老夫子的家庭生活似乎不很快乐。夫子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见《论语 · 阳货》:

子曰: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历代很多学者把这句话做其它解释。然而,也许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呢?

李硕在《孔子大历史:初民、贵族与寡头们的早期华夏》一书中探讨了夫子的家庭生活,认为夫子不善于和夫人相处,并认为这可能是受父辈影响。

我猜李硕是个很超脱的人,因而他在书中没有从经济角度探讨孔子家庭矛盾的原因。对大多数人,家庭矛盾的产生,除了“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此为冯道学生解“道可道,非常道”,见《尧山堂外记》卷三十八“冯道”条)的原因之外,无非是柴米油盐、照顾老人和养育子女。而这些琐事实际上是很折磨人的,也是家庭矛盾主要的导火索。元稹《遣悲怀》道出了旧时代这个现实问题: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鲁迅《伤逝》中,涓生认识到: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

然而,涓生与子君最后还是屈服于柴米油盐:

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关于孔夫人的生平,史书记载很少。

关于孔子父母,据《史记 · 孔子世家》,父亲是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孔子家语 · 本姓解》说得更详细:

纥虽有九女而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力武**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后世怀疑《孔子家语》部分出三国王肃之手。不过若承认《本姓解》基本可靠,那么孔子母亲出生于有良好教养的家庭,有学识,对爱情有追求。那么有理由相信,孔子夫人也是位有学识、有追求的人。推想一下,孔夫子家里是夫人管理开支及子女教育,这个任务恐怕很艰巨。

《论语》中没有提到夫子如何花钱,但老夫子是颇有文人气质的。夫子常常穷困,一旦家里有钱了,是要讲究一下饮食的格调的。这方面大家熟知,此处从略。他要遵礼,这也很费钱。但孔子本人不善理财。比如,他办学主要是为了理想,学费很低。《论语 · 述而》说: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这个收入,养家恐怕不易,孔夫人维持这个家庭的开销,想必很辛苦,何况孔夫人是有追求的人,在生活重压下,心情恐怕不会很好。

那么夫子家谁养育教导子女呢?夫子周游列国时,夫人与子女似乎没有和他一起出行。那么,养育子女的责任可能一直是孔夫人独立承担的。从《论语》看,夫子本人很少教子女读书。只有《论语 ·季氏》记载了夫子与儿子孔鲤有两次谈话: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 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 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请注意最后一句:“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夫子作为开创教育的第一人,提出“有教无类”,是什么原因很少教导子女呢?也许由于夫妻矛盾造成老夫子与儿子不亲近?

综上,我们是否可以得出一点猜想:孔老先生家是夫人持家理财并养育子女的。由于夫子追求理想,收入不高,夫人持家很辛苦,于是造成夫妻矛盾。而儿子与母亲更亲,因而与父亲就疏远了。

回到本文主线,我们觉得,“孔子家是夫人理财持家的”这个观点应当是可信的。那么,当春秋时历史早已进入父系社会,女性持家理财还是很常见。

事实上,当今年代,家庭中由女性理财的现象依然广泛存在。这也可以算是文化基因中的远古记忆吧。

顺便提一下,西洋那边,女性管理家庭财富也是常见的。据说数学家 Louis Nirenberg说过,他有一位朋友声称家里是自己管大事,太太只是管管小事。买房、买车等等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是太太管。什么是家庭大事呢?比如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大事,需要丈夫管。

四、母系氏族社会历史在后世的遗留痕迹之二:隔代亲,以及子女与母亲更亲近

母系氏族社会,子女“知母不知父”。这对后代的影响是子女与母亲更亲近。

关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知母不知父“,可见 《吕氏春秋 · 览》之《恃君》篇:

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宮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

母系氏族社会实行族外婚,从而导致“隔代亲”,称之为“父子不相续相处,而祖孙相续相处”。

试以甲乙两族为例,分别姓甲、乙。甲族男子(爷爷姓乙名一)的儿子(姓甲名二)出嫁给乙族女子因而住在乙族,所生子女以乙族姓氏为姓。所生儿子(姓乙名三)要嫁给甲族,因而住在甲族。于是爷爷乙一和孙子乙三住在一起,隔代亲,而父子乙一和甲二分住两族不亲,父子甲二和乙三分住两族而不亲。

族外婚制度影响了祭祀的排序。《礼记 · 曲礼上》:

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

这当然不是说平时不能抱儿子,而是说在某种祭祀时孙子可以代表爷爷受祭,儿子不能代表父亲受祭。这是因为爷爷和孙子属于同一氏族,父子则属于不同氏族。

另外,商王“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及周人宗庙的 “昭穆之制”,祖昭父穆,子昭孙穆,也是母系氏族社会孙承祖,子不承父的遗留。

不言而喻,母系社会中,子女在母族出生、长大。女儿一直生活在母族,自然与母族亲。儿子在出嫁到他族之前也一直住在母族,出嫁之前一直与母族亲。孔子与儿子的关系,就是一个令人难过的例子。

秦汉时的例子可举汉高祖。刘邦青年时很随性。据《史记 · 高祖本纪》:

高祖为人…… 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

因此可以想象太公一直对刘邦不满意,当然父子不亲近。直到刘邦称帝,天下大定,未央宫建成,终于可以出一口气了,见《高祖本纪》: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刘邦与父亲不太亲近的例子还有:

《史记 · 项羽本纪》: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汉高祖得天下后,一开始是以父子礼待太公的,然后行君臣之礼。据《高祖本纪》: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刘邦年轻时既然“不事家庭产业”,父亲又不喜欢他,那么生活怎么办呢?大概太公家也是刘母持家,做主支持刘邦的生活费用。事实上,刘母是爱子的。据《高祖本纪》:

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这个梦当然首先是刘母说出来,太公信了。所以刘邦一直与母亲亲近。当皇帝后,马上追封母亲。因此明朝人张燧《千百年眼》卷四有“汉高祖尊母不尊父”条,说刘邦与母亲更亲:

汉高祖得天下之五年二月即皇帝位,先封高后曰皇后,子曰皇太子,亦追其母曰昭灵夫人……时太公乃遗而不封,已不可解……七年春正月……而太公复未议封,即群臣亦无一言及之,何也?

可见至汉初,即使是帝王家,子女与母亲更亲,旁人并不觉得奇怪。

刘邦家的财务,大抵也是夫人掌握。《高祖本纪》说: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

那么刘夫人当年从富人家庭嫁到刘家后,是不辞辛劳养家的。此外,高祖起事前,到处藏匿,总是吕后在支持他。而且吕后帮他做宣传:“季所居上常有云气”。吕家一直支持刘邦,而吕后经常随刘邦颠沛流离,曾与太公一起被项羽监禁。《史记 · 吕太后本纪》说: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

惠帝似乎一直与母亲吕后更亲近。《吕太后本纪》说:

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

尽管高祖宠戚夫人,想以戚夫人之子赵王代吕后之子惠帝,最终还是作罢。这除了夫妻多年出生入死建立的感情,应当还有吕后掌控了高祖的很多方面,高祖只好让步。

至此,我们可以小结一下:汉高祖家里是夫人持家,为高祖事业作后勤。高祖自己与惠帝都是与母亲更亲。

如上所述,古代女性持家,子女与母亲更亲,是很常见的。帝王家如此,民间当更普遍。现在的家庭中,女性持家,子女与母亲更亲,更是普遍现象。其历史起源与隔代亲是一致的,都是母系氏族社会的痕迹。

斗转星移,帝王功业已化为历史的尘埃;母系氏族的历史,也已化为文化基因中的记忆。而“隔代亲”,作为这个记忆的流露,势必长久地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