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豪杰——汉末荆州牧刘表传(九)终曲:吹散(103)

一○三、江陵更始

“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羲等。”

——《三国志·武帝纪》

江陵是荆州的一个重要支点。

“不守江陵则无以复襄阳,不守江陵则无以图巴蜀,不守江陵则无以保武昌(夏口),不守江陵则无以固长沙,江陵与诸郡辅车之势,谋国者所当察也。”(南宋吕祉《东南防守利便·江流上下论》)

九月,曹操在新野接到刘琮的降表后,立即开始谋划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以他对刘备的了解,这个狡猾的老对手一旦得知刘琮投降,必然图谋南下占据江陵,继续负隅顽抗。

刘备一旦占据江陵,“不仅兵精粮足,而且与江夏刘琦结成犄角之援,甚至将刘琦推上荆州牧高位,代替降曹的刘琮”。以刘表在荆州十九年的苦心经营为基础,以刘琦的“法统权力”为旗帜,“颇得民心的刘备与刘琦联手抗曹,一起统一尚未沦陷的荆州六郡,并不困难,对襄阳、章陵一带的民众及刘琮手下官兵,也有很强的吸引力”。何况,交州苍梧的吴巨,也是刘备可以运用的力量;在唇亡齿寒的大局面前,孙权亦有强烈的合作愿望(张靖龙《赤壁之战研究》第144页)。

曹操唯恐刘备抢先占了江陵,抢先占了先机,立即决定,“释辎重,轻军到襄阳”(《三国志·先主传》),撇下大队人马和粮草辎重,亲率轻骑,火速进军襄阳。

在襄阳,曹操暂作停留,和荆州投降的诸官吏将佐见了一面,稍加慰抚,了解到刘备已经过了襄阳,决定留下徐晃等将“别屯樊,讨中庐、临沮、宜城贼”(《三国志·徐晃传》),清扫襄阳外围;然后立即以降将文聘为向导(《三国志·文聘传》云,文聘投降后,曹操“授聘兵,使与曹纯追讨刘备于长阪”),亲率“精骑五千”,大概就是时下三国迷们津津乐道的“虎豹骑”了,疯狂追赶过来。

五十四岁的老同志曹操,率领“虎豹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玩儿命似的疯狂追赶,终于在当阳的长坂,追上了跑得快、走得慢、“日行十余里”的刘备。两军相交,刘备再次被击溃,也再次丢了老婆孩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逃出重围,人马辎重尽为曹操所获。亏得“张翼德大闹长坂桥”,刘备才幸免于难。

然后,曹操率军一路正南,直扑江陵。

我每读《三国志》至此处,无不为曹公纠结反复。取江陵与灭先主,孰当为轻孰当为重,孰当为先孰当为后?在这霹雳电火、迅雷掩耳之间,殊难抉择判定。而“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急追破敌后,未擒斩敌首又转赴江陵,亦令人殊难理解。

此番平荆州,曹公必以为如勘定河北一般,当得刀枪并举,将士浴血,甚或攻防反复,战事缠绵,乃至于数年不止,积多胜为大胜,积量变为质变,最后方能勘定荆州。哪知七月曹公大军启程,八月荆州刘表病亡,九月刘琮举州归降、先主拔腿南窜。进入荆州,曹公尚未一战,转瞬之间而大敌土崩瓦解;曹军所至之处,兵不血刃而士民望风归附,遂成摧枯拉朽、狼奔豕突之势。

此番平荆州,守战逆转之烈,形势变化之剧,谋臣智计如荀攸、贾诩、程昱、董昭者,无不目瞪口呆;武将勇猛如曹仁、乐进、徐晃、满宠者,顿然不知所措,确非曹公行前所能预料者。

当是时,荆州人人自危,心怀震恐,文吏无守心,将士无战志,曹军到处无不披靡,再无阻兵阻地之人。放眼举目,惟原本荆州客将旁枝之刘备,拒不降顺,而成逆战之主力与根本。

回首十数载间,曹公击先主则屡战屡胜,而先主逆曹公亦屡败屡战,奈何先主败而不死,屡挫屡奋,愈战愈强,竟成大敌,如患腹心。曹公此番击先主,殄灭之机,亦惟此时矣。

当是时,若曹公全力追杀先主后再取江陵,则不知此后之历史当如何书写也。

然或言之,荆州人心播乱、危机四伏,曹公远离大队、轻骑深入,其心惴惴,岂不急于进据江陵,安定荆州者乎?窃以为大军出征,敌首归附,攻城略地之后,偏将追剿而统帅镇抚,尽快安定一州之地,亦应有之义、自然之理也。况且王威本欲“徼之于险”,先主也能伏兵袭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史记·袁盎晁错列传》),曹公万金之躯,天下之重,一旦有变,则是万劫不复。故而曹公火速据江陵,方为完全之策。

刘琮都已经投降了,江陵守军自然不会再作抵抗。曹操占据江陵之后,并未乘胜再追击刘备(当然长途奔袭的五千骑兵亦未足再战),而是立即着手安定荆州。

一是“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

也就是发出安民告示,通告荆州官民人等,刘表割据自守、擅作威福、“名官置县,皆不以告(朝廷)”的时代正式结束;自今以后,荆州全境纳入朝廷治理,不再是独立于朝廷的法外之地。南阳、章陵、南郡已在手中,江夏也有大部,荆南四郡自然也是“传檄而定”。

二是“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

也就是*功论**行赏,论心行赐。刘琮举州归顺,改任谏议大夫、青州刺史,参同军事,封列侯。其他投降的荆州核心领导层成员“蒯越等侯者十五人”,也尽数封侯,称为荆州十五降侯。

这些人投降之后,蒯越晋封为光禄勋(列卿),蒯良为吏部尚书,蔡瑁为从事中郎、丞相司马;卧病家中的韩嵩任大鸿胪(列卿),邓羲重新起复为侍中(赋闲十年了);刘先为尚书,桓阶为丞相掾主簿;文聘为江夏太守,王粲为丞相掾;其余傅巽、张允等人“多至大官”,都封为关内侯(《三国志·刘表传》,《武帝纪》)。除了刘琮、傅巽,《三国志》著其名者,侯者凡十人。

在荆州政权中任职之士,到荆州之前在朝廷已有官身的,东曹掾傅巽(原尚书郎)“至大官”、似封关内侯,任职不明的梁鹄(原选部尚书)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宾客赵戩(原平陵令)任丞相掾属,乐官杜夔(原雅乐郎)归曹后任军谋祭酒,但主要任务是发挥特长,创定雅乐。

其余封侯者,房陵太守蒯祺(留任)、宜城相韩暨(辟为丞相士曹属)、五等从事宋衷(降曹后职任不明)、荆州从事窦辅(辟丞相府)、荆州从事文颖(任甘陵府丞)、吏员刘巴(辟为丞相掾)等人,也可能在列。

借着这个机会,曹操在武陵找到了自己早年特别敬重、两人又互相欣赏的王儁的墓葬之地,“自临江迎丧,改葬于江陵,表为先贤”(《三国志·武帝纪》注引皇甫谧《逸士传》)。

三是调整区划。

曹操立即对荆州的行政区划进行了调整。

其一,分南阳西部八县设置南乡郡,控制连通关中与南阳的“武关通道”,以防止关中的凉州军阀们介入荆州战事;

其二,分南郡北部五县和南阳山都县设立襄阳郡,控制荆州与大洪山之间的“汉江通道”,与南郡的“江汉平原”部分形成梯次配置;

其三,分南郡枝江以西五县设立临江郡,控守“三峡通道”,以拱卫江汉平原的西大门。

同时,考虑到荆州初定,“江夏与吴接,民心不安,乃以(文)聘为江夏太守,使典北兵,委以边事,赐爵关内侯”(《三国志·文聘传》)。文聘所领为新占领的江夏北部,驻军石阳。

赵俨所督章陵方向的七军,“与安、随一带的文聘部会合后,可顺着江汉平原北缘、大别山西南麓的低山丘陵向东南方向移动,到达夏口北面,屯驻大别山南麓缓坡地及长江等水系冲积而成的二级阶地上。两路兵马汇集之后,便形成从北、南两面对夏口的夹击之势。”(张靖龙《赤壁之战研究》第297页)

这是荆州的第一次大规模拆分。

然后,曹操给孙权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