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戏版的妈妈 (妈妈看京戏)

京戏版的妈妈,妈妈看京戏

1)

在郑州满大街“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豫剧腔调里,终于在一条旧巷深处、即将*迁拆**的老式茶馆里,寻到了一方小小的京戏台子。

选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子,古铜色的木头方桌和雕花的椅子,都已有了光阴的痕迹。茶壶也是老式的,包括放茶点的褐色的碟子,和外面时尚、光鲜的城市格格不入。

一壶绿茶、两份茶点,陪同母亲静*坐静**下来,观望几米之外的小舞台。

上演的是传统段子《贵妃醉酒》,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扮相和嗓音倒也有板有眼。反串的少年有些清瘦,面容和嗓音都略显青涩,俊秀的气质却已彰显无疑。

这样的老式茶馆,生意已经稀落,暮春的午后,也只那么三两桌的客人,都已上了年纪,眼神混浊、笑容恍惚。却在京胡声凭空响起的刹那,混浊的眼神,倏然就清亮起来。

我侧身,看母亲的唇角微微上扬,目光,静静落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忽然想,多年前,同样年少的母亲,喜欢的那个唱戏的少年,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2)

这是父亲去世的两个月后,我接母亲来我生活的郑州小住,在这个周末的午后,带她在这家茶馆听京戏。

舞台太小、段子老套、演员的唱功只是说得过去。但母亲已经很满足,她说,已多年没有这样听过戏了,很多年了。

我知道,这个多年,应该是自母亲结婚以后。而这么多年,她对京戏的迷恋只能寄托于那一台小小的电视,并且在我们成长的年代知道父亲退休后,她能占用电视的时间,又少得可怜。

如今,她的生活里,终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和一台再也没有人去争抢频道的电视机。

母亲甚至不再需要遥控器,她的电视机,永远定格在戏曲频道上。而我甚至不知道除了京戏,母亲这一生,还真心喜欢过什么,又喜欢过谁?包括父亲。

失去了父亲的母亲,看不出任何悲伤,甚至在送别父亲的葬礼上,她亦没有如同任何老年后失去丈夫的妇人那般,痛哭号啕或不能自己,她的平静超出我的想象。连眼泪都是安静和默然的。

她是那样平静地默默送走了父亲,她的平静让我在疼痛之外,省却了一份担忧;她的平静,却也让我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真的不爱父亲,这一生,她都没有爱过他。

一念之下,心里还是隐隐地有些酸涩,为已经离世的父亲,虽然他的一生,得到了母亲最好的照顾,但是到底,他也没有得到她的爱情。我确信如此,如今已有了爱人的我,知道被照顾和被爱,是两码事。

京戏版的妈妈,妈妈看京戏 3)

曾经,一度为此偷偷怨怼过母亲。因为早早地,凭借女孩子的敏感,我便察觉出父亲和母亲感情的端倪。

母亲对父亲,过于顺从和恭敬,过于周到和礼貌,过于地,好。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争执和吵闹,也从来没有过玩笑和打趣。母亲从不对父亲撒娇、抱怨或有任何要求,她照顾他的起居,为他洗衣做饭,甚至纵容他天性里的大男子主义,任由父亲这么多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以“逆来顺受”的姿态,活在父亲给予她的生活里。而长大后,我很确定,“逆来顺受”不是一个读《红楼梦》、听京戏长大的女子的天性。

那么,母亲的“逆来顺受”,便是懈怠、无奈、认命和沉默的抗拒罢了。

而父亲对母亲,常常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或者他总是说着说着,就会住了口,因为得不到回应。

母亲的话太少,尤其和父亲一起,少到,真的会让一方失去开口的欲望。

这让旁观的我,下意识地为父亲委屈,对母亲怨怼。

当然,他们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大多是为管教孩子的事情,父亲非常偏心,从小娇惯我却向来看大哥不顺眼。母亲有时看不过去,会说两句。两人一次次为此生出嫌隙,却也不吵不闹,而是长久地保持沉默,任由一个家,跟着在这样的沉默中冷下去。

母亲会很久不和父亲说话,却如常地为他做饭洗衣。停留在这样气氛里的父亲,总是会喝闷酒,喝到兀自一声声叹息。

或者因为父亲自小的宠溺和母亲的少言少语,因为父女是上辈子的情人,感情上,我本能地偏着父亲,在他们每一次的冷战中,都会乖巧地陪在父亲身边,哪怕他喝闷酒的时候,也会执著地坐在他旁边守候着。而父亲,会在微醺的时候将我抱在腿上,揽在怀里。

那样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卧室,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又总能在我和父亲吃完饭的时候,默默地走出来收拾碗筷。

京戏版的妈妈,妈妈看京戏 有几次,我偷偷跟进厨房,在哗啦啦的水流里,听见母亲用很小的声音在唱这样的戏词:“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我只得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振作精神,早悟兰因……”

听得多了,慢慢记下一些,后来知道是《锁麟囊》的戏词,母亲最爱听的一出戏。

记下了,却也不太懂得,只是会怔怔地站立片刻,感觉近在咫尺的母亲,和我,和父亲,和我们的生活,其实无比遥远。她始终,活在一个我们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这让我既怨怼,又疑惑。但终是因为对父亲的深爱,整个年少时代,我和父亲一样,接受着她细致而沉默的照顾,却不愿意亲近她。

那时候,我拒绝懂她。

4)

开始和母亲有些微关于感情的交流,是在我读大学恋爱以后。忽然之间,发现有些事情,作为一个女孩子,原来只能和母亲交流。我可以和父亲交谈全世界,却不能和他分享一个女孩恋爱时的种种纠结和甜蜜。

却又需要一个忠实的听众,于是本能地,我选择了母亲。

很巧,那个我陷落在相思中的漫长暑假,父亲大多时间出差在外,忽然就给我和母亲留出了诸多可以自然而然靠近的空间。

在母亲做饭的时候、打扫的时候甚至中午小憩的时候,我迟疑着试探着,却又终究忍不住地跟她絮叨起那个让我每一刻都念念不忘的男生。

母亲果然是很好的听众,很耐得下心听我如今想来俱是无聊、俗气的爱情中的烦琐细节。偶尔她会笑,似是被我的陶醉感染。而那一次,我也终于在琐碎的絮叨之后,下意识地询问,妈,你和我那么大时,谈过恋爱吗?

母亲就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我也愣住了。问得太本能,忽略了询问的对象是母亲。

尴尬凸现。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却轻轻地笑了,说,当年,我们和你那么大的时候,很多女孩都结婚生子了呢。

一想,是了。那个年代,20岁的女孩结婚算不得很早了。而母亲,却是例外,我计算过,她和父亲结婚时,已经28岁了。那么我有理由相信,28岁之前,母亲的感情,不会是空白。尤其后来,慢慢了解了关于母亲的家境。

京戏版的妈妈,妈妈看京戏 母亲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祖父一辈起就做粮食生意,外公和外婆,也只母亲这一个孩子,宠爱有加。后来,虽然大多家产被充公,但仅是外婆留下的首饰随意变卖,也足以让母亲过得富足安逸,即使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也四季有新衣,甚至“吃西瓜也要放白糖”……不会女红不做家务,是悠闲地读着《红楼梦》长大的女子。

唯一的爱好,是听戏。

“当年,虽然生活窘迫,却到处都有戏台子”,城里、县里甚至乡镇的露天会场,都常常有锣鼓和京胡声响起。母亲,便“常常为听戏顾不得吃饭、睡觉,为此逃课也成了寻常事”,那依依呀呀的“摇板、慢板”,那婉转流畅的“西皮流水”,她迷恋于京戏的每一句唱词、每一种腔调和每一种粉墨的色彩。

学会了凄美的《锁麟囊》、《西厢记》,也学会了铿锵的《穆桂英挂帅》、《霸王别姬》,还有幽怨的《贵妃醉酒》和《苏三起解》……她迷恋收音机里的梅兰芳、荀慧生、程砚秋和尚小云……一次次,梦想随着戏台上那个英俊的男旦上路,去往天涯海角、去往天长地久。“那男子,清瘦俊朗,扮‘虞姬’扮‘红娘’,扮命运多舛但终和有情人相守相伴的俏‘苏三’……”

那是第一次,听母亲说了那么多的话,那么多,幽幽而悠悠的口吻,沉陷在久远的回忆里。她没有回答我关于“是否谈过恋爱”的询问,她只说起这样一个戏台上的男子,他的扮相、他的声音和眼神,甚至,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只是那么一个男子,和母亲,永恒地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她从不曾认识生活中真正的他,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也没有过任何真正的交集。而他,定然亦从来没有看到过台下那个无数次注视他的少女,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这么多年,他却一直住在母亲心里。

为此,母亲迟迟地不肯嫁人,直到28岁那年,外公重病,离世前留下唯一的遗愿,希望母亲可以成家,嫁一个家世相当的男子。

母亲终究向亲情妥协,和父亲见了面。

5)

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并不是我在那个暑假探知的。我懵懂的恋爱季节,根本无暇认真探究父母的情事。直到后来,我在一场场的恋爱和失恋中成熟起来,才开始站在一个女人而不是女儿的角度,来审视母亲这一生的情感。

为了外公的遗愿,母亲嫁给了父亲。当年的父亲,家境虽寻常,但已是一名身份显赫的军官,比母亲年长4岁,有过短暂婚史,相貌堂堂。在任何条件上,和母亲都很相当。

象征性地通了几封信,母亲说,根本想不到父亲竟然没有上过学,他在部队所学的文化和他天生的聪慧,已经足以让他将文字运用得灵活得体。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于是母亲就嫁了。并在和父亲结婚半年后,选择了随军,跟随父亲去了他服役的青海某基地。

部队的条件也算优越,母亲过去后,继续从事曾经的职业,在一家女子中学担任数学老师。生活似乎平静安好,但感情……感情却无所归属。

父亲是地道的山东男人,本性粗糙、大男子主义,识很多字,但没有读过书。

父亲给母亲的生活,衣食无忧但生硬粗砺,和母亲梦想的心灵的交融格格不入。父亲的一生,都站在母亲的心灵之外。或者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具备这种能力。他爱孩子,是人性的本能,他却不爱妻子,因为不懂那一种爱。

京戏版的妈妈,妈妈看京戏 母亲对情感的期望,慢慢冷下来,终于凝固成了记忆里的琥珀。于是一个在缠绵、凄美的情感戏曲浸淫下成长起来的女子,只得选择一边沉默地承受生硬的人生,一边埋葬对爱情的美好向往。

埋葬了爱情,才能坚持着生活下来,尽到为人妻母的责任。“不痛苦,是因为没有亏欠”,母亲说,“能给予他的照顾、陪伴,包括忠诚,都给予了他”。

母亲口中的他,是父亲。

也直到父亲去世后,母亲才拥有了好好听戏的时间和自由,父亲生前百看不厌的战争片,也才彻底落幕。

6)

此刻,母亲坐在那里,年过七旬的妇人,微胖、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眼神中,却还保留着一丝清晰可见的少女般的纯净。或者,那丝纯净,是一个女人对爱情永恒的梦想吧。即使那梦想,已在光阴里淹没。

依稀地,我听到母亲轻轻和着“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慢悠悠、缠绵绵又幽怨怨。

也就在此刻,我彻底理解了母亲,理解了她的一生,她的情感,她的爱与“不爱”……

作者:宁子,本名赵海宁 。 山东女子,生于青海,现居郑州。

某杂志社主编,知名写手。 ID QMYK2016

代表作品: 长篇小说《薄爱》《爱与不爱都会疼》《理想情人》、短篇小说合集《爱情她是个动词》《疼是爱的 N 次方》、男女话题集《别让我再遇见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