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或訾笑匈奴俗无礼义者,〔訾,将此翻,毁也。[ zǐ ]说别人的坏话,诋毁〕【 按:这里我们要看看《汉书》中是怎么说的。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是那句话不是为了填充材料,而是看看司马光省略之后的材料我们可以读出什么来。在《汉书匈奴传》这里是一大堆资料。: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按:这是汉使臣的逻辑。从不尊重老人来批评匈奴。】,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按:而,你们。】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美赍送饮食(饲)行者乎【按:这个中行说确实是一张利口。他不是直接回击你的话对否,而是先从具体例子来说。这里就举了个去边关当兵,父母送行把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都给了这个要远行戍边的男孩子。】?”汉使曰:“然【按:汉使臣只能同意。】。”说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斗【按:老弱是不能参与战争的。这话依然是非常合理的,没毛病。】,故以其肥美饮食(饲)壮健以自卫【按:把持的给健壮的男子是为了自保。这其实就是在回击前面汉使贱老的指责。】,如此父子各得相保【按:父子都能保命。可以说这是合算的买卖。】,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按:反问的语气。我们知道反问其实比肯定叙述的句子的肯定的语气更强。这就是说汉朝使臣的说法是错误的。这个逻辑是没有毛病的。但是我们知道问题并不是这么简单。中行说的话有偷换概念、以偏盖全的逻辑问题。他用这个父子自保的问题掩盖了整个匈奴贱老的习俗。但是,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汉使臣没有回答,没有反击批判这种说法。这在外交上当然是大大丢分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使臣对匈奴的情况不大了解。只是摸棱两可知道个大概。结果轻易批评人家,反倒让人家戏弄了。让汉文化处于劣势的情况,自然是司马光不希望看到的。没有记录这点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从生存角度讲,匈奴的贱老的习俗有必然性,今天我们的人类学和文化学已经给出了很多案例。恩格斯就曾经在《反杜林论》里提到道德问题的时候提到这个问题。这里我们就不多说了。】?”汉使曰:“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按:这是说匈奴婚姻家庭制度方面的习俗。特别是我们今天说的收继婚制度——原始的群婚制度的演化结果。】。”中行说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按:人与动物牲畜关系紧密。这是基本的自然情况。】。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按:急宽二条从前面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而来。而重点其实是在人乐无事这四个字上。没有那么多繁琐的麻烦。顶多就是打仗骑射罢了。所以二者在语言上是对立的,其实在逻辑上并不是,而是重点和一般状况的对比。】。约束径【按:径:谓直捷了当】,易行【按:麻烦少,自然直接了当,也就容易操作了。】;君臣简【按:谓直率】,可久【按: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王朝的持久性的命题。中行说将王朝的持久性建立在君臣关系简单上。这其实是对汉王朝内部君臣关系彼此猜忌等等的一个有力的直接的抨击。】。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按:上升到政治哲学的高度。这个一体的说法就是基于前面的简单、直率的内部关系。】。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按:这里直接正面回应。貌似突兀,怎么从一体的问题突然跳到了父兄死,妻其妻了?其实,里面的逻辑就是这正是一种一体的表现。】。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按: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论立哪个女人的孩子为储君,但都是先王的儿子。都是大宗。自然江山就不会丢到,更不会搞到别人手里去。这就从必然性上升到实际的价值优势了。在这点上,汉王朝的皇帝只能采取广纳妃嫔的办法。如果联系前面,我们可以说这未尝不是对文帝的帝位的合法性的一个有理抨击。因为文帝是刘邦的小老婆生的,是没有继承权的。有继承权的应该是汉惠帝的儿子们。这点,对汉文帝的抨击是非常有力的。这自然也是资治通鉴不敢写的。怎么敢写圣君文帝的帝王之位是大有问题的呢?】。今中国虽阳(佯)不取(娶)其父兄之妻【按:汉族这边不娶其父兄之妻只是中表面的事情。这就是批评了。】,亲属益疏则相杀【按:弊端之一。】,至到易姓【按:丢了江山这是大事情。弊端二。我感觉这似乎是对吕后的事情说的。】,皆从此类也【按:一个皆字,将汉族的礼教全都打翻。】。

且礼义之敝【按:这几乎是老庄之言了。】,上下交怨【按:具体说礼义的弊端是什么。这是对前面国政一体而言的。】,而室屋之极【按:极:谓穷奢极侈。这是说住屋子的人会穷奢极欲。也就是说但是汉族人。】,生力屈焉【按:生力屈:谓生计亏损】。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似自备【按: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是耕桑,生活方式是在城郭之中生活。】,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疲于作业【按:汉族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的弊端。】。嗟土室之人(7),顾无喋喋佔佔(呫呫)【按:拼音是:dié dié zhàn zhàn, 利口多言之貌 。 唠叨话多而。 】,冠固何当【按:言衣冠楚楚,何所当益。总之是礼仪也没有什么实际价值。这是釜底抽薪的说法了。相当厉害。完全反映了匈奴对汉帝国的强势所在。】!”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按:niè,释义;生芽的米;酿酒的曲:媒~(喻定计陷害,使别人落下罪名。亦作“媒孽”)。】。令其量中【按:量中:满其数】,必善美而已,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按:备善:齐备完好】,不备善而苦恶【按: 苦恶:粗劣 】,则候秋孰(熟),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按:这最后就是赤裸裸的*力武**威胁了。不过历来如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是《汉书匈奴传》上的相关文字。我们对着看看下面通鉴的编辑后的文字,就会发现有什么差别。】。”

中行说辄穷汉使曰:"匈奴约束径,易行;〔易,以豉翻。〕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种,章勇翻。〕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疏则相杀夺,以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匈奴之人,逐水草,居庐帐,非如中国有室屋,故谓中国人为土室之人。师古曰:嗟者,叹愍之言。〕顾无多辞,喋喋占占!〔师古曰:顾,思念也。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也;言汉人且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占,昌占翻。〕【按:在逻辑上,通鉴的编辑就没有汉书的好,首先当然是隐藏了汉朝外交失利的情况,这也就掩盖了汉族的文化的弊端和匈奴文化的优势。不过通鉴的编辑也有取巧的地方,就是他直接回答汉使臣的回答了。算是正面迎接。通鉴突出的是一国之政,尤一体也这个思想。对后面关于婚姻家庭制度就全都略去了。在逻辑上,跳跃太大。从一国之政尤一体也怎么才能联系到必立宗种呢?这如果只看通鉴的文字,就很难明白了。不过,如果是给皇帝的教科书,似乎也没有必要看那些,反正立储君是宗种这个思想肯定是不会错的。“今中国虽阳(佯)不取(娶)其父兄之妻”这样的话也被删去了,总之,道德上很干净,没有些少儿不宜的文字。特别是和汉文化相抵触,同宋代文化相抵触的文字都删去了。如果对比通鉴和《汉书》——《汉书》是东汉时期的作品,那么对伦理问题的严苛就会特别明显体现出来了。东汉这些都还不是顾忌,到通鉴这里就一点也不见了。加上前面谈到的匈奴单于给汉高后的有*辱侮**性的词语也被通鉴删去了。通过史书资料的从新编辑来体现宋代的道德观念,这是很明显的。这种道德的纯洁性,当然是男权为主的道德,也就必然要求视野上要收窄,很多内容就无法容纳进来。而异域的文化其实是和对汉族文明的批判相关联的。如果不能肯定匈奴的收继婚的合理性和现实性,那么中行说对汉族礼义的批判精神在通鉴中是无法存在的。当然,说到底还是在为宋王朝服务。越读《汉书》中行说的话,越发现汉朝人思想的开放性,文化的包容性和巨大的反思能力。但是我们能说司马光这个编辑团队缺乏反思能力吗?他们从新编辑了古代的史料,这当然是新的反思。所以,说司马光团队视野狭隘肯定是不合适的。就通鉴这部史书来说,给我的个人的感觉就是史家们有高度的历史著作者的自觉性。这种服从于宋王朝和士大夫阶级利益的自觉性让他们去删除那些内容,篡改那些内容,吸纳哪些内容。这里值得关注的是,当时北方的辽国的婚姻制度情况。虽然辽国的君主们是采取与对偶婚,耶律家和萧家两大姓氏,但是收继婚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作为横跨草原和汉民族两大地区的民族契丹人统治下的辽国的婚姻制度也是多样性的。而且帝后两族的对偶婚其实也是一种国政一体的体现。因此如果说了匈奴的这种收继婚的制度好,那么就等于抬高了辽国的文化地位。我想这恐怕也是司马光团队删去《汉书》中关于匈奴婚姻制度的一个原因。

(参考文献:1辽代契丹族婚俗_季风_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055161101014fsb.html
辽代契丹人的婚姻形式及特点 - 豆丁网
http://www.docin.com/p-1757068715.html?docfrom=rrela】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师古曰:顾,念也。中,犹满也;量中者,满其数也。中,竹仲翻。〕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按:这里的编辑修改,感觉还是汉书的好些,文字优美。通鉴这里让人感觉就有点干巴。个人感觉中华书局的这个标点这里有点过于琐碎了。】,则候秋熟,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按:汉书用的是乃字,这里用的是而字。意思一样,但乃字肯定更有古风之感了。这里我们看到中行说对草原文明和汉帝国进行了对比,这是两大帝国集团出现后首次进行的总结性的对比,在战略优势上,明显还是匈奴占先。在《汉书》中接着写的是孝文帝十四年,匈奴进犯汉朝这边。但是在通鉴这里却是贾谊的著名的治安策了。为什么这么安排呢?就是为了让你看看此时两大集团的具体情况。上面所以匈奴为主,下面就是以汉朝为主了。而匈奴对于汉帝国来说其实就是外交,而下面则是内政。这就是前后这两段材料的联系。其实是整个东亚地区两大帝国的情况总汇。我们能说宋代史家思维狭隘吗?】!"〔师古曰:苦,犹麤也。蹂,践也。而,汝也。韦昭曰:苦,音靡盬之盬。蹂,人九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