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日杂志编辑部
(四)
一大早,吴同胞兴冲冲地跑到我家,丢给我一封信:“看看吧!”
我立即把信纸从未封的信筒里抽了出来——
“兴元、文路二同志:
吾连夜读毕中篇小说《寒夜》,深感欣慰。本省又一文学新人,实堪庆幸!该作现托吴敏同志带来,望速编发。倘稿挤,可暂将老朽的长篇停刊一期。收信后,请速将处理意见告我,若不拟用,吾将另转它处!徐华斌顿首”

昔日三峡文学主编李华章先生
哈,太棒了!文联主席的这几十个字,太值钱了!
“走吧,上班去!“我嘴都乐得合不拢了。
“不忙。得找点糨糊来把信封好,还要烤干!“
“哎呦,你干这玩意儿简直成专家了,哈……”
七点半钟赶到编辑部,组长早已坐在椅子上忙乎半天了。老夫子一向来得不别人早,而且还扫地打开水哩。真是好老头子!
“组长,给您!”
“什么?哦,谁的来信?”
“文联主席”。
”老徐”?组长拆信展观,顿时“嘿嘿”地笑开了。“吴敏啦,稿子呢?快给我看看!”
“稿子已拿来了,您还急啥?组长,您还不知道作者的名字吧?”
“恩,他是谁呀?”
“江——平!”
“呵?哪个江平?”
“就是经常请您看稿子的那个江平。”
“哦?——嗨呀,想不到这小子还留着一手!快快,把稿子给我!”
吴同胞把稿子递给他,他立即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滑稽剧么?不,现代魔术!
大约看了三千字,组长激动得拍起桌子来:“好,这一笔抹得好!”
半小时后,组长拿着稿子起身了。由于激动,额角上都冒了汗。“不错!写得不错呀!嘿嘿……哈……”
“您看,能发表么?”吴同胞笑问。
“这么好的稿子不发,那还发谁的?”
组长的话使我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可是,我记得您好象已经看过这篇稿子了。”
“什么?——瞎扯!我什么时候看过?你呀,肖遥同志,叫我怎么说你呢?我看稿也看了几十年了,吃这碗饭……”
坏了,赶紧下台。“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
“恩。肯定是你记错了!”
组长忙着打电话了。
(五)

业余作者孬张
刊物稿挤。为发稿的事,罗主编与我们组长争吵起来。
结果如何?哈,“探探“回来了!
“有趣吗?“我问她。
“想听又怕去,哼,不告诉你!“
“哎呀,何必呢?你我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嘛!要是《寒夜》被挤掉了,你不心疼?“
“笨蛋!文联主席保荐的,掉得了?“
“那,是为那篇‘写得多好呵’的《大江情思》吧?“
“知道还问?“
“到底是撤《大江情思》?还是停刊一期徐老的长篇呢?”
“你以为呢?“她反问。
“我以为,都惹不起。《大》的作者是老作家,我们的老主顾,能得罪么?徐老是文联主席,虽表过停刊自己长篇的态,可谁敢真停他的?“
“你有什么高见呢?“
“我?区区小编辑,有何高见?“
“假如头儿要我们讨论呢?“
“哪会?在《*光春**》编辑部,头儿的话就是法律!“
“你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
说罢,她走了。我感到愕然。
果然,通知开会,人到齐了,独缺吴同胞。她干嘛去了?
罗主编每逢开会,讲话总是偏离主题很远的。这种迂回战术,并非他的创造!
倒是我们组长来的干脆,“老罗要砍掉我选的《大江情思》,我不能同意。为什么?作者是黄准,知名作家,我们的老主顾。再则,也是我坚持要发稿的原因——这是约稿!”
哈,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约稿,即使质量再差,也得发!
“这篇稿子立意不新、开掘不深且不说,人物亦欠生动呀,老陈!发这样的稿子,不等于我们编辑部自己关门吗?”
“我再说一遍,这是约稿!如果要退,你罗兴元去退!”
将“军”了,咋办?
“大家的意见呢?你们都看过《大江情思》……“
大家?大家谁敢发表意见?明摆着的,老陈论据充分!
一阵沉默。我喉咙发痒,却忍住了。
“停一期老徐的长篇吧,老罗?他同意了的。“组长大概觉得争吵下去不会有什么好处,语气缓和了。
“不能停。没必要停!明天,我去找老黄!“主编态度坚决地说。
“好呵!好得很!!“组长铁青着脸,走了。
众人坐立不安。突然,吴同胞进门来了。
“罗主编,徐老来电话找您!“
主编走了。
吴同胞冲我神秘地一笑,挨我坐下了。
“你的,什么的干活去了?”我问。
她悄声答:“我的,打小报告的干活!嘻-----”
她很得意。哈,暗语,只有我懂!
(六)

编辑孬张
学习“关系学”的结果?不,应该把它看作一部杰作——徐老的长篇不停,黄准的中篇照发,江平的《寒夜》排在刊首。
哈哈,第四期《*光春**》增加了三万多字的篇幅,售价不变!
晚上,我与吴同胞商定,分头去找江平和他夫人,我俩认定:《寒夜》一发表,江平的厄运便可解脱。然儿他与妻子的关系,倘无人从中作美,怕是很难缓和——因为把稿子当柴烧掉,无异于用尖刀戳江平的心啊!文学青年大多“自生自灭”的缘委,一方面归咎于求师无门,另一方面不是因为家庭矛盾?
江平正在家里整理笔记,重新拟着已毁稿件的提纲。见我闯进门来,颇不好意思地想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被我制止了。
“王蒙同志曾经说过:‘创作是一种燃烧’。这把火既然已经在爱你心中烧起来,我就断定不会熄灭!”我笑着说。
“请抽烟!”他没了在编辑部的那种卑微和腼腆。“我承认你刚才说的话。也许,这也象抽烟样的,有瘾吧!坦白地说,我是目睹了许多事情,才禁不住拿起笔来的。”
我笑了。“假若不是心里要写,你还会重新整理这些玩艺儿?哎老弟,《寒夜》我们在第四期选用,知道吗?”
他沉下脸,喷了一口烟,然后苦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道:“肖老兄,江某承蒙陈老夫子的关顾,看来要转运啦!看看吧,保险连你也会受到感动!”
字迹是熟悉的。陈老夫子亲自给业余作者写录用通知,大概还是第一次。
江平同志:你好!
大作《寒夜》已拜读,老夫欣喜之至。编辑部研究决定:将《寒夜》列入《*光春**》第四期首篇位置予以发表,特告知。
编辑部人手有限,以往对你的作品讨论的不够充分,这也许是有失公允的(我年纪大了,看稿也多,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有些东西往往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个人的意见有时难免偏颇。尽管如此,我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因此,我要借发通知的机会批评你并请你注意:今后有较好的稿子,不必碾转邮处,更不要擅交外省刊物。即使写得较差的稿子,只要基础好,我们也可以帮你出点子,尽量修改发表。你想:作为职业编辑,谁不巴望本地作者成材呢?我是行将退休之人,日后倘能再扶你走一段路,是为幸事、乐事矣!另:请将旧稿选一篇较好的,携来我家修改事宜。如有新作,直接来编辑部找我。
专此,即颂
撰祺!
陈文路癸亥年八月二十日
“伙计,快打酒请客呀!”看完信,我乐得使劲拍他的肩膀。
“哼哼,我这个人是个生的贱骨头,一受宠就会发呆!”
“是么?”
“看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是在为某个人的某种利益而写作吗?你们的组长先生,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那你恭维我吧!可是老弟,我不能发你的稿子,懂吗?”
“我承认你说的事实。但我相信:它只是现在的事实,不是未来的事实!一部货真价实的作品,迟早总会赢得人们的承认的!”、“哈,英明!在未接到老夫子的书信前,你也这样想吗?”
他沉默了。我好不得意。本想将《寒夜》得以发表的底儿全兜给他,却忍住了。人,本身就是靠着一种美好的寄托而活着,我何必用一层黑纱罩住他的心灵呢?
话题转到小家庭生活上,我以长者自居,长篇大论地教训起他来。说得正起劲,门外响起了吴同胞的声音:
“喂,江大作家,还不快出来接接你的娘子!”
我立即发出命令:“快去!”
随着一声“爸爸”,门被撞开了。吴同胞抱着两岁左右的小女孩,与江夫人进来了。
“甜甜!”江平接过孩子,吻了几下,笑着低下了头。“吴编辑,难为你了。”
“喂,该叫我一声大姐!怎么样,再要把你娘子打跑了,我可就再也拖不回来罗!”
“……哪会呢?嘿嘿,上次……我的心情太不好了,不够冷静。”江平活学活用,真聪明。
“一一主要怪我。家务忙,心烦意乱地才做了那种糊涂事。”
“好!勇于批评与自我批评,从现在起,你们的矛盾转化成人民内部矛盾啦!”我高兴地把江平往他妻子面前一推,倒在沙发上大笑起来。
小俩口进厨房忙乎去了。吴同胞得意地冲我一笑,问:“我说过的,怎么样?”
我双手作揖,连声说:“服了!我服了!”
(七)

文学青年采风
几天后,《*光春**》到了读者手里。十天、半个月之后,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到了编辑部。
紧接着,电报、函件、长途电话都来了。要求转载的,要求访问作者的,甚至于要求改编电影、电视剧的……应有尽有。
哈,《寒业》轰动全国,我们组长的嘴都喜歪了!他对来宾说:“我们发现和培养江平 文学新秀不容易呦,没待他……”
“我们”是谁?培养江平难道靠我和吴同胞?他是小说组长,权威编辑,这功么,他老人家受之无愧!
眼下是八月。到年底小说评选,会出现什么情况呢?那时,我们组长又该说些什么呢?
#短篇小说大赛# #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