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段子说：世上笨鸟有三种，一种是先飞的，一种是嫌累不飞的，妈妈问：那第三种呢？孩子说：这种最讨厌，自己飞不起来，就在窝里下个蛋，要下一代使劲飞。
我家的老鸟就是第三种：自己喜欢上爱尔兰舞，再蹦跶已然没前途时把小鸟带到坑里去了。
若干年前看了一场气势宏大的《大河之舞》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舞 - 原来主要功能用来走路和承重的粗鄙双脚可以曼妙画出风笛和提琴同奏的爱尔兰音乐；这么多历经数代人的散居异国通婚繁衍后仍旧坚称自己爱尔兰人，继续以土豆，音乐和舞蹈仍旧凝聚散居世界各地的同源族群。
等小鸟到了学习舞蹈的年龄，一贯教育方法粗糙又想象力贫乏的老鸟盲从地给她报了芭蕾舞，练了两年演出几次后看不出任何热情，小鸟还未反抗倒是三脚猫的老鸟对这阳春白雪的枯燥玩意儿忍无可忍了.
终于偶然的机会发现本地居然有两家爱尔兰舞学校，试堂时小鸟才走到舞蹈室门口只听到音乐就肯定地点头了, 于是带着对爱尔兰舞的满腔热情但几乎为零的认知开始习舞.
当时是带了些牺牲一个天鹅湖的小公主而造就一个捡土豆的小村姑的屈就而悲壮心情的。未曾想一步步掉进各种习舞坑。
爱尔兰舞那个坑很大，很深。
爱尔兰这个国家，没什么印象，提起来能和这个国家联系起来的有三件东西：
- 爱尔兰在19世纪中曾经发生过一场土豆欠收的大饥荒，饿死了这个国家1/4人口，跑了一大批去美洲干下等体力工作，所以"美国铁路每段枕木下都躺着一个爱尔兰人"......电影《泰坦尼克号》里那帮在三等舱蹦跶和杰克厮混的穷哥们都是爱尔兰人，不想干活的都混黑社会和意大利教父们抢地盘去了。这个国家如今400万人，虽然散落世界的爱尔兰后裔数目庞大，但本土还未回复到饥荒前的人数500多万。你说，为了土豆而抛弃家园漂洋过海这是什么情怀？
- 机智的方鸿渐从一个"具有爱尔兰人的不负责、爱尔兰人的急智、还有爱尔兰人的穷" 的*子骗**爱尔兰人手上忽悠了个野鸡克莱登大学的文凭，"也许是中国自有外交或订商约以来唯一的胜利"：钱老师，您这到底是在表扬谁呢？...
- 乐队和歌手：人口区区400万的国家，风格各异的乐队和歌者随便一数便是一大堆： U2，Sinéad O’Connor, Enya 恩雅，TheCranberries 小红莓，和风靡90年代的家族乐队The Corrs可儿乐队，爱尔兰人传承着穷并快乐着的精神，印证着有灵魂的艺术诚然和臭铜钱无关，身无三分银时可以灵感澎湃着。
首先，先从那双舞鞋说起：爱尔兰舞的舞步飞快，一双好鞋是必备。可是上哪里去找这些鞋呢？
在电商无可不淘的大时代，输入几个关键词就一骑红尘送上门来的舒适就是一周内便淘来"爱尔兰舞硬鞋" 去上课。鞋子拿出来时老师比我尴尬，说这个鞋是跳美国踢踏舞的，制作工艺简单很多，因为只需在前脚掌上加钉一块金属板，连忙道歉说忘了把买舞鞋的网站提前给我。旁边一个妈妈悠悠飘来一句，"是在淘宝买的吧？他们分不清美国踢踏舞和爱尔兰吉格舞" – 一个‘工艺简单’一个‘分不清’就把美国踢踏舞踩在了鄙视链下端，而淘宝无辜躺枪......
不耻下问后才知道这鞋得分软鞋和硬鞋。软鞋是皮质的，非常柔软而随脚。硬鞋曾经是木制但现代舞鞋都采用玻璃纤维趾端和鞋子连为一体，后鞋跟是中空的，前后脚掌轻触地板都可以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音，风笛提琴声一起，这双鞋就是可以变成跳跃的精灵乐器，淘宝天猫确实找不到一家店可以卖这个鞋的。听起来很浪漫，有没有？细问之下才知道这鞋都还是专业手工打造，鞋底深深刻着"Madein Ireland"爱尔兰制造"从制造商网站上邮购，虽然大河之舞在世界范围内旋起了学习爱尔兰舞的风潮，但这套行头看来还是一个尚未被全球化清洗的角落。
从此生活中多了件事，老小鸟的软鞋和硬鞋从换算英国尺码到中国码，买鞋，试鞋，不合适调换，再买，再换，成了邮局的常客鸿雁传鞋着。
第二个坑：穿什么裙子跳舞。
小鸟初学时学校老师给推荐的舞裙，老鸟不明就里就掏腰包了，价格尚可承受，老师撂下一句话："这裙子可是我设计的"。到后来小鸟长高了要换裙子了，有个日本妈妈正好说她家小鸟的裙子买小了，在脸书群里要转让，老鸟巴巴地联系上她，她很为难地回复说：这个样式可是要比赛赢了才能穿的.....老鸟立马就结巴了- 原来穿衣服还要有条件的，老鸟我有银子还不行！这才意识到原来学校组织的被我各种借口婉拒的比赛会导致我家小鸟无衣可穿。
于是又不耻下问：原来爱尔兰舞是个大搞小团体，小圈子的文青圈：每年各种学校都会参加和组织在世界各地的比赛，学校老师的资格是本土舞蹈老师协会严格认证的并轮流做东组织比赛。妈妈们给了老鸟一堆的脸书小群可以找到从设计到二手转让的各种小群，有的群在入群前甚至得通过前置的爱尔兰舞知识考试！小鸟现在那件舞裙就是一件学校的校裙，难怪是老师自己设计的。
这才恶补了一下有关除保暖目的之外穿什么的知识：
英国在12世纪時占领爱尔兰，並且在接下來的几百年里，持续*压打**和禁止爱尔兰的文化。爱尔兰风笛被禁止，笛手被送进大狱，舞蹈被禁止，所以爱尔兰舞跳起来时上身笔直挺直如松，没有臂部手部动作，据说就是因为爱尔兰人为避免英国人从窗户看见他们跳舞，他们就把脚躲在桌子下跳跃而上身保持不动，上身的挺拔到后来就成了一个跳舞的黄金准则，据说有舞者为了练习身材的挺拔，在腰间插上金属板固定练习；只用脚步的快速节拍成了爱尔兰舞的最独特风格，而只要脚下有一尺平地，哪怕就是在个酒桶上都可以不闻乐也起舞。
爱尔兰独舞裙的设计和制做都是个性化特制的，衣服上缀满施瓦洛世奇的水晶，设计者对每件舞裙拥有知识产权，不能随便复制，舞者频繁的各地参赛也让你在这个视频照片漫天飞的时代无从复制，不然一个照片就让你打上盗窃者的烙印。脸书群里时有老去怀旧的舞者贴出老旧发黄的裙子照片要回购做纪念，在时装比废纸还贱卖，衣服样式更替比秒针快的时代，秉承衣不如旧之人居然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找回一件旧裙子有点匪夷所思。
舞裙的设计大师们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到英国爱尔兰都有，要考虑到爱尔兰舞的传统图样- 形似中国结那种不间断连续的手绣花纹，水晶的固定，布料的硬度，裙摆的角度，还包括大量跳跃动作下防走光的配套*裤底**，水晶头饰，水晶鞋袜饰.......每件舞裙的价格都不低于小资们一生一次婚纱的价格，二手转让的都动不动两千大英镑。最要命的是如果没在一定级别的比赛中赢得5名以内的奖还不能穿一定款式的舞裙！据说一个小女孩成长到成人平均至少需要5-8件独舞裙。。。。有这么频繁穿婚纱的么？
想想世界工厂流水线上无所不能的制造，老鸟不信邪，走访了那些号称什么品牌都能复制的若干裁缝和店铺，人家竟然都一看照片就摇头，众口一词地说这个裙子还真做不出来......平生最痛恨这种镶金边走银线会的熠熠生辉的衣服，看了几场比赛痛感这‘晶’ 璧辉煌的行头- 和那杰克罗丝在三等舱底蹦跶的舞有毛关系啊，看着女儿日见长高的身体一边暗自心慌一边苦苦回忆当年语文老师讲授的灰姑娘的故事中心思想是什么.....可以把水晶鞋与玫瑰花那段给掐掉么？
第三个坑：可以换学校么？
老鸟和小鸟兴致不减地跳了一载有余，忽闻得有另一间学校被授权开张了，几个老鸟们受够了老师的臭脾气，开始窃窃私语是否要换学校。确实，这个学校就是个苏格兰老师撑着，老师虽然偏居弹丸一隅，却在欧洲圈内名气极大。老师又亲力亲为，三岁的小孩都一定自己脚把脚地教，但学校的行政组织管理工作丢三落四，基本靠老鸟们自愿参与。老鸟们中间不乏白领高管律师们，给她出了多少主意如何把学校做大做强，分层管理，行政和技术分离，培养替代老师等等，balalala........人家根本充耳不闻, 一意孤行着，对这帮被宠坏了的，优越感极强的女孩子们照样不吝地如旋风般咆哮和斥责着，妈妈们无可奈何之间也是服了这苏格兰的倔强作风。有一个日本老鸟让女儿转学了，俄罗斯老鸟摇头说：唉，一年不参赛不就少了多少机会？原来职场跳槽的竞业限制竟然适用于跳舞的学生？再不耻下问，才知道除了初级舞蹈和几个传统舞蹈，到高级别时的每个舞步都是舞蹈老师自己编排设计的，爱尔兰舞的舞步极快极复杂，每拍几秒钟之间有无限的变化可能，舞蹈老师可以编排设计出若干种舞步，舞者的脚步可以到眼花缭乱的地步都是舞蹈老师的脑细胞死亡换来的结果，所以学生随便转学是不行的，至少有一年的‘冰冻期’ - 又是知识产权的问题！结果大部分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老鸟们照样忍气吞声地选择了让孩子留在这个不开窍然而一丝不苟小本经营的苏格兰老师学校。
第四个坑：可以只习舞不比赛吗？
刚开始跳舞稀里糊涂地跟着在本地比了几次赛，完全不懂规则不懂评分时混了几个奖牌。随着小鸟的晋级和上课的强度增加，又被稀里糊涂加进老师的比赛群聊突然发现竟然要远行参赛，老师开始一付志在必得的样子开始搞团队建设。于是又逼得老鸟我恶补爱尔兰舞比赛的历史：爱尔兰舞的传播在几百年前主要靠舞蹈老师在乡村行走，在民间传播舞蹈。很多年轻孩子分不清左右，于是舞蹈老师就给他们的左右脚分别系上干草和麦秆，然后号令抬干草那只脚或跳跃麦秆那只脚。每个舞蹈老师都有自己的地盘，但还是时常发生优秀的老师被邻村居民绑架去教授舞蹈的事。集市上几个舞蹈老师不期而遇就会分外眼红地以舞会敌，文艺青年们的决斗方式是就地展开舞蹈竞赛，跳到对方跳不动败下阵来为止。现在的比赛大约都是传承了这种打群架式的竞技方式，凯尔特语里的Feis s发音为"sh" [fʲɛʃ])就是沿用至今专指爱尔兰舞竞技比赛的专用名词。难怪天天频繁比赛，没有赶集也可以全球各地约架嘛。
原来这个舞蹈的最终目的就是比赛。那些体育舞蹈强身健体娱乐身心比赛不是目的的高尚口号在这帮脸上挂着时差周末赶来回参赛，但仍旧斗志昂扬的舞者前全成了口水废话。这爱尔兰人这么多个世纪如蚊子一般灭不了多半也是领悟了‘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的真谛。。。。。
于是生活中又多了一件陪小鸟共同成长的事：如何接受失败并消化输惨了的结果....脸书上看到冠军的老鸟妈妈满怀诗意地写到‘爱尔兰舞不是学习如何敲击地板，更是如何触摸天空’我默默点了个赞，叹了口气，想老鸟目前还是先帮小鸟把敲地板问题搞搞好。同时立即更新‘不争抢不对抗’的家庭文化，与时俱进地呼出‘虽败犹荣’的励志口号。
第五个坑：如老鸟一般的乐盲有前途吗？粗粗一听，爱尔兰音乐的节奏极强，有闻乐起舞的欲望。软鞋的舞蹈一般2/2拍或4/4拍很容易找到拍子，可以像在迪厅里不亦乐乎地瞎蹦跶。但是硬鞋的音乐基本就是一把提琴在悠悠呼唤着你的鞋给它加节奏，舞步里有很多滑步和琴弓在琴弦上滑过的节奏完全同步，你的双脚要把音乐画出来给大家看。网上听了一堆6/8，9/8和12/8的节拍解读后不知所云。第一曲硬鞋舞老鸟在熟记各种舞步，流下两脸盆大汗后上去跳，舞步收完了提琴声还悠然飘出若干个节拍去才知道这玩意儿还是和广播体操有区别的，肌肉记忆和音乐细胞相看两不顺时就是绑架个最高明的老师来也没戏了。最后是下问儿子的音乐老师，给老师看了几段硬鞋舞蹈的视频后老师沉默良久说“你知道我们学校有给成人开乐理基础课的…”.笨鸟老妈绝望地明白这舞蹈的梦想很快要以年龄为借口让渡给小鸟了，当然，同时自勉余生可以与广场舞为伍嘛。
也许对这个舞的爱就是痛并快乐着，在坑里赔掉多少时间和银子，勒勒紧腰带舞得更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