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爸爸的右手腕上有一只圆盘一样的手表,仅仅贴在嫩黄的皮肤上,银色的表链,银色的表盘。表盘里可以看到日月。把表盘放在耳朵边,可以听见秒针奔跑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

爸爸的手表隔段时间需要手动上发条。每次上发条时,爸爸左手捏住表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拉出表盘内侧的一个圆形小钮,然后两个手指腹像抡钞票一样往前碾。上紧发条,再轻轻用力一推小圆钮,“咔”的一声,表盘里的指针都重新活过来了,卯足劲在自己的轨道里奔跑。遇到有人问时间,爸爸有力的甩上右手腕,眼睛盯着看一会儿,就报出准确的时间。每次看到爸爸的这个动作,都觉得特别酷。心里羡慕的不行,特别想自己也有一块手表。遇到爸爸没有戴的时候,我和弟弟总是偷偷把表挂在手腕上,得意的玩着看时间的小游戏。这只表在我心里的种下了一颗小种子。
大学毕业工作的第一年,年底单位给我们新人也发了年终奖。虽然只有1500元,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笔巨款。过年放假,我取出奖金,到商场里的“天王”表柜台,挑中一只我一直想买的手表。正好这是一只对表,另外还有一只男士的。导购员非常热情的劝说我把一对买了,正好做活动还可以打折。脑袋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爸爸戴手表的样子。爸爸的手腕上,似乎许久没有手表的影子了。心里一动,买下了一对。男表正好可以送给爸爸做生日礼物。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给爸爸买东西,还是用自己赚的钱。心里特别自豪,特别期待看到爸爸收到手表高兴的夸我的样子。

回到家,我用最大的力量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对爸爸说:“爸,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不在家,先给你买了一只手表,你看合不合适?”(买的时候已经让还是男朋友的老公试过了。)爸爸轻轻打开盒子,拿出手表一点点戴上。这只手表是可伸缩的扣带,爸爸弄了几次没扣上,抬着手问我怎么扣。爸爸手腕实在太瘦了。手表在手腕上,空了一根指头,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爸爸说大了,不合适。我说,没事,比一比,取掉一两颗链子就行了。爸爸拿着手表,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表情随意的问:“这表多少钱?贵吧?”我说:“还好。原价500多,打了折就没这么多了。”爸爸听我说完,赶紧把表放下,用不屑的语气说:“一只表哪要这么贵呀。我懒得戴,做事不方便,不戴。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我一听,默默在心里气坏了,不高兴的说:“反正是给你买的。你爱戴就戴。”转身就走开了。男友拿起手表在爸爸手腕上比一比,取下了多余的链子。
第二天,我偷偷瞄了爸爸的手腕,看到手表已经稳稳的戴在爸爸的手腕上了。配上爸爸有些瘦削的脸,显得特别有气质,记忆中那个酷酷的爸爸又回来了。后来,妈妈告诉我,爸爸每天都戴着表,特别爱惜,从不轻易取下来,遇见熟人,还会很得意的介绍“这是XX给我买的。”
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妈妈跟我聊天说:“租的房子里被盗了。”我问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妈妈说,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重要的东西都随时带在身上了。只是爸爸的那只手表被拿了。我问什么表?妈妈说,就是我给爸爸买的那只手表。我问怎么被拿的。妈妈说“洗手的时候把表脱下来放在了窗沿上,洗完手就不见了。平时爸爸从来没有把表拿下来。不知道那天怎么想着把表解下来了。表不见了,你爸爸还怄了几天气,饭都吃不下。叫我不要给你讲。”我的心头一愣。

我一直觉得爸爸不解情意,对我们不关心、不冷不热,也是我们捂不热的冷石头。却不知道,原来爸爸也是很在意我们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对我们的爱。我生气爸爸嫌我买的东西贵,却没想到,爸爸只是不舍得我为他花费太多。收到我们买的东西,爸爸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早已填满了得意和骄傲,把我们买的东西视作珍宝。虽然爸爸表面上还是那么不苟言笑,其实早已经慢慢变得柔软起来。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在询问我们问题的时候,在逗弄外孙的时候,在找我给他买书、查字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卸掉了曾经坚硬的盔甲,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身体单薄的、柔和的小老头了。#父亲是孩子永远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