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婆婆是老派人，每年腊月还没到便开始张罗着腌鸡腌肉腌鱼。想着起个兴、开个排场不容易，怎肯少做？就算这些咸货如今已鲜有在餐桌上唱主角的机会，他们也不管不顾，非得买上几十斤盐大干一场不可。等从盐缸子里拿出来风干时，数十条肉、鱼挂满了整间厢屋。
吃的速度却怎么也赶不上天气变暖的速度。冰箱里也塞之不下。前两年他们狠狠心买了个冷柜，专为放这些腌制品。
我们每回突击去乡下，总能看到他们的橱里放着一碗咸肉或咸鱼，是最简单的做法，直接在饭镬子上蒸熟。
两人都有高血压，这种高盐分的腌制品实在是不能多吃。我劝过他们无数次，情况稍有好转，这些年少做了些，不过也没啥质变。
大先生却从不在这方面劝他父母。从小养成的饮食习惯很难改变，他也觉得咸鱼咸肉很好吃。因此不仅在我们回去时婆婆会为他特意再蒸一碗，我们回城里还要带上些。每逢这时，我总很为难。咸肉还好，可以做菜饭、豌豆饭。咸鱼是真不好做，除了蒸还是蒸，我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大先生心总归是大的。他拿来了咸鱼，转身就忘。我几个月不做，他也想不起提醒。反正他难得开冰箱冷冻室，哪里知道这些硬得像石头的鱼块已经在那里躺了两三个月？
青鱼干红烧肉 VS 糙米饭
我其实小时候也没少吃。尤其在杭州读书那几年。
我十几岁就去了省城上学，彼时家里条件差，给的伙食费很有限。中途回家，奶奶经常给我做些耐放的菜带去学校。咸鱼就是其中之一。
奶奶干活很考究。她先将咸鱼略煎，再加酒糟、糖来煮，用小火把鱼皮里的胶质熬出来，再把汤汁收得干干的就好了。等放凉，装进广口玻璃瓶里，旋紧盖子，吃上十来天也不坏。奶奶会细心地将鱼塞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尽可能多装一些。
我带到学校后，这瓶子咸鱼能吃一星期，每顿饭只需再买个蔬菜就行。
班里还有位绍兴的同学家里也会给她捎咸鱼。绍兴的风干咸鱼很有名，天一冷，她妈妈就会托顺路的朋友带给她。那包裹里除了菜，还有水果以及一大饭盒核桃芝麻红枣阿胶片。
同学把咸鱼和阿胶都当零食吃，还会和同学分享。我也吃到过，味道与奶奶的版本各有千秋。
奶奶做的咸鱼里有亮晶晶的冻，我觉得是最美味的部分。在吃完饭后，我会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刮下少许颤巍巍的鱼冻，送进嘴里，慢慢体验那一丝一丝的咸鲜在舌头上化开的滋味。我总觉得，就算拿这鱼冻与莫泊桑笔下《羊脂球》里的小鸡冻汁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
同学的咸鱼则是另一番风味，集中体现了绍派美食咸而干的特点。最近重温《食物与厨艺》，看到介绍重盐腌渍鱼子酱的一段：盐渍与干燥使氨基酸、脂肪酸与糖浓缩，彼此交互反应后产生复杂的褐变，产生丰富、迷人的口味，令人联想到帕马森干酪，甚至热带水果！想来，绍兴鱼干好吃也源自此理！
沧桑寻常看 。似乎小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那时候并不觉得生活苦，反而觉得吃什么菜都好香。
浸泡过的咸青鱼干辅在砂锅底部
再后来，我工作了。奶奶年事已高，过年也不腌鱼了。生活里咸鱼的影子渐渐淡出。
成家后，公婆家的老法习惯再次让咸鱼进入我的生活。只是物质条件好起来，我有了更多选择。曾经对咸鱼的好感转化为对其高盐有损健康的担心。起码我是很少主动去吃了。
前两天又翻了翻那本古董《中国菜谱浙江卷》（1975年版），肉部里 “墨鱼烤腿肉”“淡菜（贻贝干）嵌肉”两道菜引起了我的兴趣。都是鱼干加猪肉的组合，利用海味的鲜美搭配猪肉的肥美，以奇制胜、相得益彰。不由让人大感新奇，又想要试验一把。
1975年版本的《中国菜谱浙江卷》
心理学上有个“孕妇现象”，生活中也常见。书里刚翻到鱼肉菜，手机上就推了我一篇“五星酒店大厨秘制红烧肉”配方，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用鲍鱼干来炖五花肉。这下更坚定了我种草决心，打算上淘宝买点原料。
今天收拾冰箱，躺在角落里的几块咸青鱼干进入我的视线。蓦地想起那三道鱼肉菜——是否可以借鉴之？
于是，我模仿那个大厨做法，自己炖了一锅青鱼干红烧肉。
也许多年做菜，还是积累了一点经验：脑袋里搭配食材，实际成品的效果往往不差。这道创意料理也当真没负我期望——新一款“夺饭奇兵”了。鱼有肉香、肉含鱼鲜，色泽红润、软糯醇腴。我的感受是，一度被我冷落的咸鱼比肉还好吃！
祝当年给我煎咸鱼的奶奶健康长寿
青鱼干红烧肉
原料：
咸青鱼干 200克
五花肉 500克
食用油 10克
生姜 数片
绍酒（黄酒） 200克
糖 20克
生抽 20克
老抽 20克
小葱 1把
做法：
1. 咸鱼浸泡半日，洗净沥干。
2. 五花肉焯水后，切成一寸见方的块，沥干。
3. 起油锅，将油烧热后，下五花肉和姜片翻炒，至肉的水汽收干，边缘略带焦黄，关火。
4. 另取一砂锅，将咸鱼铺在锅底。
5. 放上肉块，小葱绕成一捆放入。再加入其余材料。如果酒不能没过肉块，可适当加水。
6. 开大火煮开，转小火焖至肉软烂。期间可以在肉面上倒扣一小碟，既可以防止扑锅，又能让肉大部分时间浸润在汤汁里。
7. 一小时左右后可关火。视各人喜好加些葱花。
8. 搭配白米饭来吃，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