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门”的麻二爷(小说)以总题《白村凡人》发表于《渤海风》

“安城门”的麻二爷(小说)

蒋超峰

“安城门”的麻二爷(小说)以总题《白村凡人》发表于《渤海风》

麻二爷不姓麻,姓白。小时候,哥哥白大生天花,落下了一脸麻子,人家就喊他“*麻大**子”,白二爷出生后,虽然脸上没有麻子,村里人却也顺着“*麻大**子”,喊他“二麻子”。我们这些年轻的后生,就按照班辈,喊他“麻二爷”。

每一次看到麻二爷,他总背着一个箕畚,里面盛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个布袋子,装着活的青蛙或者癞蛤蟆,木头橛子,有八九根,一圈铁丝,一把苘绳子,甚至是一块十来斤重的的石头,长方形的,棱角分明。问起他,他会笑嘻嘻地说:“我去安城门去了。”我和村里的几个小孩子,不懂得啥叫个“安城门”,有事没事,就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他如何“安城门”。麻二爷发现后,总是跺着脚,瞪着眼,赶我们回来。可是,当他转过身时,我们又悄悄尾随而来。他又跺着脚骂我们“熊羔子”,我们就喊:“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的,我们也走的!”

麻二爷索性不往前面走了。他一屁股坐在箕畚沿子上,压得藤条箕畚“吱吱呀呀”直叫唤。他指着为首的我唱:“小*钟金**,猛一蹦。蹦不巧,打光腚!”唱完了,哈哈大笑,露出一嘴的黄牙板。

对了,*钟金**,是俺的乳名。他唱的这几句,就是他经常戏弄我的曲儿。讲我小时候,光着屁股,小肚子鼓鼓的,爱蹦爱跳,麻二爷就这么给我量身定做了这首儿歌。每次,他只要唱这首儿歌,我都会败下阵来,乖乖听他指挥。麻二爷特别爱抽旱烟袋。有时,他让我给他装一袋烟;有时,他让我给他挠挠背。只要他满意了,我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满足我。

这次又听他唱我,我就央求他:“二麻大爷,我给你装袋烟叶吧。”麻二爷大黄板牙一闪,开心地说:“好,乖孩子,来吧。”

麻二爷一身青色的夹衣,腰间系着一根泛黄的白大带子,他那杆长烟袋就斜插在后腰。我曾经问他,咋不把烟袋别在前面呢。他说,别枪别得习惯了。听老一辈人讲,麻二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开始我还不信,直到有一次,在一个阴雨天,他让给他挠后背,一使劲儿,从肩胛骨那里挠出个小洞,里面竟然蹦出来一颗*弹子**头,暗红色的,仿佛上面的血也已经生了锈。那一刻,我惊呆了,也相信那个传说是真的了。麻二爷却哈哈笑着,说我治好了他多年的疼痒病,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麻辣野兔子肉。后来,麻二爷就给我讲他吃粮当兵的故事,他回村的时候是连长了,政府每个月都给他发津贴呢。

“二麻大爷,我来了!”

我一蹦一跳地跑到他面前,熟练地从麻二爷手里接过他那杆长烟袋,把烟袋锅伸进烟袋包里,用力一挖,烟叶就装满了烟袋锅儿,用大拇指在上面轻按一下,不让烟叶掉落下来,然后,再从烟袋包里掏出一盒火柴,捏出一根,“刺啦”一声,划着火苗,帮他点上。麻二爷黄板牙咬住烟嘴儿,美美地深吸一口,然后,让一缕青白烟从鼻子孔里,袅袅地升起来,一圈圈散去,满脸的陶醉与满足。

“啊哈,好啊!”

一边抽烟,一边端详他那个宝贝烟嘴。

“小*钟金**,小*钟金**,快来看看,我这个烟嘴儿里,那匹马,马尾又长了!”

顺着麻二爷的手指,我仔细看了看,他那个白玉烟袋嘴儿上的一匹马,果然比前些日子更加栩栩如生了。马头,马鬃,毫发毕现,四个马蹄,腾云驾雾,祥云缭绕,好不威风!美中不足的是,那匹马的尾巴有点短。麻二爷成天念叨,马尾要能再长点就好了!这次意外的发现,这马尾巴确实又长长了。这可够他吹嘘一阵子的了。曾经有人出了几千块的高价,要买麻二爷的烟袋,他说:“这是看家吃饭的家什,说什么也不能买。就是这烟嘴儿里的马,陪着我,挨过了那些困难的日子。”

“真好,真好!”我和麻二爷异口同声地赞叹,也不知道我两人说得是不是一回事儿。

“小*钟金**啊,你把这帮小熊羔子带回去吧,明天我请你们吃肉!”

“好吧。”

我晓得,麻二爷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道就能做到。小伙伴们都舔舔嘴唇,互相看看,最后,把目光投向我——他们的首领。我立刻就发布命令:“咱撤退吧,明天吃肉!”

麻二爷满意地笑了,黄板牙在秋日的夕阳里,闪着迷茫的光。

“安城门”的麻二爷(小说)以总题《白村凡人》发表于《渤海风》

麻二爷背着他的装满宝贝的箕畚,急匆匆朝着村外的河滩上奔去,仿佛是跟谁约会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麻二爷就在他家院子里忙活。

他一个人独居,一个篱笆小院,三间草房,坐北朝南,在左手窗子旁边搭了个小厨房。

他家院子里西南角,竖起一根榆木桩子,上面留着一个杈桠,做挂钩。此刻,钩子上正挂着两只剥了皮的黄鼠狼,草屋南墙上,两张黄鼠狼的皮,用竹签钉起来,像两面昭示胜利的旗帜。看来,麻二爷昨天“安城门”又大功告成了。

麻二爷当年是侦察兵,眼睛又尖又贼,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风吹草动。他光荣回村时,村妇女主任姜爱灵带着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列队欢迎他呢。谁承想,第一天晚上,姜爱灵家里的打鸣公鸡竟让黄鼠狼给叼了去。麻二爷发誓要把那只贪嘴的黄鼠狼给抓住。当天,他就到姜爱灵家里勘察黄鼠狼的作案现场,判断它的行动路径,然后设计了一套抓捕方案。

黄鼠狼喜欢在野外捕食,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才冒险到村里偷鸡吃。村里老人讲,黄鼠狼分为两类。一类是黄皮毛白胡子,那是灵异的一类,俗称黄大仙,一般是不吃鸡的,村里人奉如神明,顶礼膜拜,把它们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另一类,是黄皮毛黑嘴鼬,通常吃鸡就是这类货色,会放臭屁,体味也骚气难闻。

麻二爷就按照侦察兵抓舌头的方式,设计一套陷阱:在黄鼠狼的必经之路,用绳子拴住一只蛤蟆作为诱饵,在蛤蟆的上方,设了一道机关,吊起一块大石头,只要黄鼠狼一咬那只作诱饵的蛤蟆,大石头就会从天而降,泰山压顶,直接砸下来,把黄鼠狼给擒住,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身残等死,有的哀嚎残喘,没有一个能幸运逃脱。麻二爷把这个设计,叫“安城门”,黄鼠狼进了城门,就别想回去了。

麻二爷第三天晚上,就把那只贪吃的黑嘴臭鼬抓捕归案,竖起榆木桩子,挂上那只黄鼠狼,拿一把锋利的小刀,把皮给剥了下来,用竹签绷起来,晾在墙上,晒干后,一张皮可以卖好几块钱呢。

麻二爷从那时起,就练就了这套捕杀黄鼠狼的本领。有时,在村外“安城门”,还会有意外的收获,会抓住野兔子,狐狸子啥的。

说真的,贪嘴的,不论是谁,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吧。

(此文以总题《白村凡人》(系列乡土小说)发表在2022年《渤海风》第三期)

“安城门”的麻二爷(小说)以总题《白村凡人》发表于《渤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