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京城的秋日伴着几声蝉鸣渐疏，偶尔几抹晚霞灿烂，斜倚着远山蜿蜒悠哉……
骤然，几场大雨瓢泼而下，暑热悄无声息的渐渐地散了……
自那日回宫，瑾瑜在重华殿前的长街上悄默声地撞上面色不郁的夏正，都不敢拿正眼去瞧。
夏正眼骨碌一转，轻咳了几声，噙着笑意婉转同瑾瑜说到，“这差事三月为期，徐司乐莫要忘了才是……咱家晓得姑娘大了，心思难静。只是这差事办不好，出宫可就是难了些……呵呵……”
瑾瑜听出意有所指，又把路上月娘说与自己的贴心话，两厢嚼裹一处，细细想着所言不假。
难掩脸上的窘意，瑾瑜福了福，“属下明白公公的美意，往后差事当是要紧，谢谢公公提点！”
修补残卷的事，再不须夏正多言一句。瑾瑜无暇多思男女私情。只从萧掌事嘴里探得消息一二……
陆家的小公子长得壮硕可亲，表字慕夏……
徐府扶灵南下的子侄如数返京，路上得了锦衣卫不少照应……
徐掌院病势好些，央了太医院院正周大人往陆府“过大礼”，择了吉日吉时，合了岑福瑾瑜的八字……
瑾瑜听着心底欢喜却不露声色淡淡道，“晓得了……”复又埋头研究起残破的乐谱来。
萧掌事的也觉着瑾瑜变了许多，但是却说不清哪里变化了。
《雷州清越》的修补颇为耗神，但也是瑾瑜苦心孤诣之作，受到鸿胪寺卿诸人的交口称赞！更有那藩使，在隆庆帝前更是美言尤盛，称上国自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有徐司乐这般全才之人！
隆庆帝自然骄傲欢喜，传来嘉奖瑾瑜的口谕。金银币帛，绫罗绸缎，各色珍玩宝器，看着叫人眼热。
到底虽是女子，却给朝廷挣得了脸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徐氏瑾瑜，姿容婉秀，聪慧娴静，承修补之事，居功至伟。特嘉奖尔为三品诰命贞静夫人，钦此！”
圣旨一刻不停传至徐府，阖府诸人欢喜雀跃！陆府差人也及时将贺仪奉上，岑福依着规矩不能与徐府长辈照面，遗憾不已！掰着指头数着瑾瑜出宫的日子。
敕封诰命后，瑾瑜依旧淡淡地受了宫人的贺，封了碎银几两，散于诸人打酒喝。
差事依旧还有差事……
一日雨后，瑾瑜静静地站在高耸的城楼一处，静静地望着陆府的方向，心底想着事。
服侍自己的宫女气喘吁吁的跑来回话，“司乐大人，您的药来了——”
瑾瑜执伞幽幽地转身，伞上碎玉淋漓，沿着伞柄颗颗滚下。伞下掩着瓷玉般的脸来，瑾瑜敛了笑意，眼神幽邃。
报信的宫女是进宫当日由内侍府分派来的，平素伺候瑾瑜的饮食。是个眉眼寡淡的，鼻尖几簇雀斑点点，素来和瑾瑜也无多少话可讲，整个人闷葫芦一般。
瑾瑜那日辞了岑福，回至宫中天色渐晚，依着旧例掌灯时分，依旧由服侍自己的宫女奉了药来喝。
瑾瑜药理虽然不大通，却是玲珑剔透的。那药味虽然苦涩，但细细品来却比往日的药味有些微不同。
瑾瑜察觉异样后，皱着眉头不肯多服一口，拿帕子掩了嘴角残汁，作势要将剩下的药汤倒在盆景里。
叫瑾瑜起疑的是，素日那宫女闷不做声，那日却慌乱了手脚，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通，拿徐府长辈的孝义来劝慰。
桌上嗤着油灯花，主仆两人争执中，瑾瑜故意打翻了瓷碗，讶异道：“平素谨小慎微如你，一句多余的话也是不肯多讲得……今儿是什么让你如此紧张我？”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脚边，埋头收拾碗渣，拿抹布将药汤细细地洇了。白着一张脸，眼神慌乱间，胡乱拿话搪塞着，“奴婢不过是觉得这药金贵……浪费了可惜……”
瑾瑜抽身坐在榻上，也不抬眼，只盯着新染的指甲去瞧，细细地摩挲着。
“左右你也不是故意的，我逛了一日也乏了……下去吧！”
瑾瑜盯着那宫女落荒而逃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翌日，瑾瑜独自抽身往太医院去了。
太医院的院正是徐掌院的门生，待瑾瑜说明来意后，略作犹豫道：“这药是徐掌院亲自斟酌的，药渣熬好后也依着嘱咐拿出宫外处置了……”
原来徐掌院想着若立时停了药，依着瑾瑜的细心，是瞒不过去的。便和院正商议着斟酌替换了期中几味，使得药性平和几分。复又差人让岑福看了方子，岑福听院正说立时停药，瑾瑜的身子撑不住，需要慢慢地减，又添了几分心疼！
“总之，岑福不想瑾瑜那么难受……”
院正心底了然，反复咀嚼着岑福嘱咐的话，也是没有相瞒的。
瑾瑜知道院正是得了徐家长辈的授意，至于那药是治什么病症的，也是问不出来，便辞了院正，离开太医院。
一路踟蹰而行，瑾瑜心事重重的。想着若是要晓得此药何用，还得自己想办法。忽而灵光闪过，“夏公公，对夏公公——”
夏正并不在太监们素日宽坐的庑房休息，只留下得力的干儿子在那处盯着。那小太监索性领了瑾瑜往阴暗潮湿的内侍府衙门去了。
瑾瑜踏进衙门牢房的时候，立时瑟缩不前。
那小内侍只以为是女儿家娇气，没有闻过血腥味儿罢了。殊不知是瑾瑜触景生情，想起在教坊司的过往，斑驳的檐壁似曾相识。
蹚过一条幽暗潮湿的甬道，壁火燃着热烈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松油味道，瑾瑜不由自主的鼻犀抽动，忍不住地皱起眉头。
“司乐大人，此处多是宫里犯了事的宫女太监们受罚的地方……若论起刑狱杀伐，也不必北镇抚司衙门里差……”小内侍左不过也是听闻司乐大人聘了锦衣卫千户大人，想着眼前娇滴滴的女娃，目睹了此种境况会有何情绪。
瑾瑜听着小内侍的回话，强自镇定着面色如常，抿嘴不言。
昏暗晦涩的光线，脚下的路看不真切。
上了十余级台阶，右拐遇着衙门里行刑的掌事太监，说是夏公公现正在耳室审着呢！
顺着掌事太监的指引，小内侍回首邀了瑾瑜往夏正所在的耳室去了。
“啊，公公饶命！”
甫一进门，一截手指血淋淋的飞出，砸在瑾瑜的脚边，褐色的鲜血污了鞋面。
瑾瑜大惊，唬得面如土色连退数步。
眼前几个腰板壮实的侍卫，摁着一个*吟呻**哀嚎的小太监，一截手指生生地剁将下来。
是时，夏正正拿着一张当票看着。抬首正对上瑾瑜小鹿受惊般的眸子，笑到：“今儿是吹个什么风啊，倒把小瑾瑜吹到咱家这处来了……怎么着，怕了？”
夏正多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处事，瑾瑜今儿是头次见夏正如此狠厉恣睢，胸口似若惊雷。
“既然来了，咱家今儿个也叫女儿开开眼……”
瑾瑜从善如流的在夏正身后站了，觑见那个小太监早已不成人形。
夏正拖着鸭嗓道：“咱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你若识相主动招了，你家中的，自然也不会挪动分毫……若是死犟，咱家也只好让你们全家在天上团聚了！”
那小太监被拿住命门，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整个耳室响彻求饶的呼号！
瑾瑜竟然生出一丝怜悯来，想着年前徐家的那场横祸，不甚唏嘘。
夏正扬手示意瑾瑜跟了去，哑声道：“莫非寻我有事不成？”
瑾瑜因站着近，才发现夏正生就一副狐狸眼，目露精光。瑾瑜附耳，将自己的所疑之事一一回禀。未料，夏正听完便笑，“欸欸”几声，把瑾瑜弄得不知所以。
夏正示意瑾瑜附耳过来，轻声回道：“那药的事，咱家早差人查了。只是徐掌院到底手段劣了些，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再则，咱家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没有巴巴儿同你说起。你若想知道药的事，问咱家的干儿子去……既然，你说那药又换了味道，那咱家便不得不管了……”说着，夏正的眼神黯淡起来。
瑾瑜待要走，夏正一把拦了。从袖子里摩挲出一张当票来，只听夏正继续道：“既然今日来了，咱家也让你看看新鲜的——”
就着幽微的火光，瑾瑜展开那当票，落款处赫然写着“岑福”并印信。
夏正见瑾瑜脸色红白相间，鸦睫忽闪，耳朵瞬间红了。
岑福是瑾瑜的未婚夫，夏正晓得这张当票让瑾瑜心湖涟漪，心底难堪了些。夏正从瑾瑜手里拿回此当票，长叹着。见瑾瑜懵懂不知，便低声解释道：“岑大人倒是个有心的……为着筹备聘礼，便拿了些私物当了……只是这当行着实可恶了些，拿着爷们的东西竟然难赎……漫天叫价着实叫人恨呐！”
瑾瑜想着若只是岑福的当物难赎，夏正自然也用不着这般，多半是拿夏正的私物做了筏子。按眼前的境况，也印证了自己猜测。
“丫头，你猜猜这幕后的主子是哪个？”
瑾瑜原以为不过是寻常事件，夏正无非是拿住办错事的太监出出恶气，眼下如此作问，到让人扑朔迷离。
夏正嘴型翕动，瑾瑜读出是“福王”两字，登时警铃大作。
“咱家和岑大人都上了那厮的套了！”夏正忿忿然道。
“至于那私物，不过是死物一件罢了，也不值得咱家大动肝火！若是那素日赏赐，白白叫人攥在手里，岂不是要了咱家的命不成！”瑾瑜才知，多半典当的是见不得光的宫中器物。
忽而想起岑福，为着成亲聘礼好看些，也是铤而走险。
“那厮不仅记恨着咱家，还想着在药里做文章，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除了咱俩，你说该如何？”夏正的话就像是魔咒一般萦绕在瑾瑜耳旁。
那小内侍依着夏正的吩咐，一路护送瑾瑜回清音阁。路上揣摩着瑾瑜的情绪，一一交了底。许多事也就豁然开朗了……
瑾瑜晓得了那药为何药性大了些，经常肿手肿脚，“司乐大人也别吃心，那症状也不是治不好不是？有着徐掌院的本事，还愁三年抱不了俩？”
瑾瑜先是难过不已，眼角红彤彤的。冷不丁听着小太监一句“三年抱俩”，登时羞红满脸，呵斥道：“油嘴，讨打！”作势便要追着太监抽几个嘴巴。
“哎呦，姑奶奶饶了奴才吧！夏公公先开始发现了要在你喝的药里动手脚的太监，早咔嚓一声——”那小内侍吐着舌头，拿手在脖子那处一横，余下的让瑾瑜自己琢磨着。
“嗐，还是夏公公厉害！”瑾瑜见小太监竖起大拇指，心底也是对夏正钦佩万分。
“司乐大人也别恼，夏公公也是怕你分心罢了——”
瑾瑜晓得夏正的苦心，却从小内侍嘴里得了个不大欢喜的消息：
据小内侍说，陆府长子满月的家宴上，远在北地蝎蝎螫螫的福王特意捎来一尊“送子观音”赠予岑福……
宴中多是朝中上了品阶的大员们，人人皆知锦衣卫千户大人聘了徐府掌珠为妻，这“观音”为厚礼，想必岑大人自然是欢喜，连迭声声地道贺不已！
瑾瑜想着当时岑福心底有多么的难过——
早已兵荒马乱，按捺着羞怒只能打碎银牙和血吞……
瑾瑜暗暗发誓：“让哥哥难过了……福王，也该让你吃些苦头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