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珂瓦教授
德国大学二十世纪的学制和英美不同,人文科学领域实际上只有硕士和博士两个学位。读硕士当时也很难,必须读三个选科,一门主科,两门副科,都是相当难啃的专业。
在读硕士时,关愚谦选的主科是历史,副科是俄文和汉学。
关愚谦之所以选俄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现在已不是年轻小伙子了,目前修学位,主要目的是想顺利取得毕业文凭,然后在大学获得一个固定职位。
关愚谦在国内学了英文和俄文,都是有深厚基础的,大学毕业后做了五六年的俄文翻译,俄文水平长进不少,何不驾轻就熟,选俄文当作副科?这就是考虑了自己的实际情况,扬长避短。
这样想之后,关愚谦决定去试一试。
幸运的是斯拉夫语系和汉语系都在一个楼内,汉语系在七楼,斯拉夫语系在五楼。
关愚谦在五楼走廊上看到一个五十开外的女士,正用标准的俄文和另一个人交谈。
关愚谦有十三年没有听到俄语了,一听就感到特别亲切,脚底下就像钉了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贪婪地“偷”听起来。
这位女士大概是觉得关愚谦长时间站在那里,有些奇怪,就扭过头来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助您吗?”
关愚谦有点羞愧,结结巴巴地用俄文回答:“真对不起,是这样的,我……我想进斯拉夫语系学俄语,我不知道和谁联系?”
“您就和我联系吧!”她和对方很快地告别了,打开她办公室的门,请关愚谦进去。
“我是娜维珂瓦,欢迎您来我们系学习。请问,您是从哪儿来的?您过去学过俄文吧!”
“对了,我来自中国,学过一点。”关愚谦用中国人一贯谦虚的方式回答。
“很对不起,我马上要去上课,您先到我们系办公室,办一下手续。然后您就来上我的第四学期的课试试。一周两次,周二和周四,上午九点到十一点,503教室。”
说完她拿起教材,把关愚谦领到系办公室,夹着公文包上课去了。
到了上课时间,关愚谦去了503教室。
学俄文的人还真不少,教室里坐得满满的。
关愚谦摇身一变又回到学俄文的课堂,只是同学全是西方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上了两堂课之后,娜维珂瓦教授问关愚谦:“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关愚谦非常小心地回答:“似乎容易了一点,这些我都学过了。”
“噢!”她把关愚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说:“这样吧!你来上我第八学期的课。”
关愚谦点了点头。
第八学期的教材确实深多了,大多是俄国文学作品的选段。
关愚谦发现,教授教的重点仍是放在语言上,大多数时间都还是在解释语法问题。关愚谦则希望教授从作家本身和作品的写作方法、风格上多加分析。
每当教授提问题时,关愚谦尽量在其他学生答不出来时才举手, 以接受过去锋芒毕露的教训。
一天课间休息,一个德国同学问关愚谦,在哪里学的俄文?
关愚谦说在中国北京,并谈了当时是如何刻苦学俄文的。
言之未尽,又上课了。
忽然,那个“多嘴多舌”的德国学生举手问娜维珂瓦教授,是否可以请教授腾出一点时间,让新来的关先生介绍一下北京的大学里的情况。
其他学生都敲桌表示赞同。
娜维珂瓦教授笑着说:“可以,我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关先生得用俄文来介绍。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愿意?”
这是一个突然袭击,关愚谦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但关愚谦从来没有说“不”的习惯,何况在汉堡常用英文作报告,于是很快地就答应下来了。
事后一想,哎呀!用俄文讲?他已经有十来年没说俄文了,能行吗?
“好!我愿意把我的上课时间让出来,您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教授问。
“下星期可以吗?”关愚谦说。
此话一出,同学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关愚谦。
想当年关愚谦为苏联专家当翻译的时候,在台上不知做过多少次的现场翻译,来到德国,也常作报告,还从来没有怯场过。用俄文讲话,这有什么困难啊!可是,一回到宿舍,关愚谦忽然感到紧张起来,他说什么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关愚谦发现,他学德文比一般人快是因为有很多词汇和英文、俄文很相像,尤其是近代的一些新词汇,很多都是从拉丁文搬过来的,差不多。
幸亏,大学附近报摊上还有俄文报纸卖,关愚谦立即买下一份,拿回宿舍死读,真没想到还起了蛮大的作用,过去脑内储存的俄文词句和语法结构又渐渐地从脑后移到脑前来了。
反正是一般介绍,词汇自己可以掌握。
上课那一天到了,关愚谦给自己用中文写了一个简单的讲话稿,大体上要说什么,都列在上面。
娜维珂瓦教授把关愚谦请到讲台上,她自己坐到下面学生座位上。
公开讲话,是关愚谦的强项。
关愚谦向他们介绍了自己在北京俄语学院学俄文的时候,早上如何起早到空地上高声朗读;白天上课,同学之间约法三章只能说俄文,违者罚款;晚上自学、做作业。甚至到了夜里,二十多人一间的集体宿舍关灯后,有的还在被窝里打着电筒背生词。
生动的细节逗得这些德国同学都笑了起来。
关愚谦整整讲了半个小时。按照德国大学讨论课的规矩,接下来是自由提问。
“你刚刚说,二十几个学生在一间宿舍里,这怎么住啊?”一个学生问。
关愚谦:“我做大学生的时候,国家还是建国初期,很穷,一个大房间里放着十二张上下铺,像一个军营宿舍。晚上熄灯后,屋里的动静就像交响乐。”
“交响乐?你们学生都会乐器?”一个女生惊讶地问。
关愚谦笑着回答说:“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咬牙,还有人放屁,这不是交响乐是什么?”
大家都大笑起来。
连娜维珂瓦教授都笑出了眼泪,接着大家热烈地为关愚谦鼓掌。
娜维珂瓦教授表扬关愚谦发音纯正,说得也很流利,而且还有中国式的幽默。她建议,以后每隔几个星期,由学生自己找一个题目,到讲台上用俄文做报告。
她对关愚谦说:“关先生,下完课,请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
“您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关愚谦一踏进她的办公室,她不高兴地用俄文说,“您的俄文已经学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要到我这里来上课?”
“真对不起。”关愚谦回答说,“我在中国大学是学俄语的。毕业后又在中国做过多年俄文翻译,所以口语比较流利。现在到汉堡大学来攻读硕士学位,必须选两个副科。为了抽出更多时间、集中精力学德语,我选了俄文。”
“哦!是这样的。”娜维珂瓦教授又恢复了笑脸,“我懂了!我能理解。好!这样吧!现在除了‘斯拉夫古语’这堂课,您还得修以外,我免去您的全部俄文课程,集中精力,先把您的德文学好吧!您什么时候要考硕士,再来找我。祝您成功!”
说完她站起身来,紧紧地握了握关愚谦的手。
关愚谦怀着感激和喜悦的心情离开了。

初见佩特拉
与关愚谦住同一宿舍的彼得是个充满热情和活力的大学生。他专攻地理学,可以说是个天才,记性好得令人难以相信。一天他拿出一本《世界地图册》让关愚谦考他。彼得说他可以把欧洲各国的地名背到县一级,并能马上指出它的所在地。
关愚谦不相信,欧洲的县城多如牛毛,这哪能背得过来呢?
关愚谦于是像考官似的考起彼得来,彼得不但对答如流,而且还纠正关愚谦念地名时发音上的错误。原来,天才彼得还懂欧洲多国语言。
“美洲和拉丁美洲怎么样?”关愚谦问。
“差不多。”彼得答。
关愚谦又开始考他,找从未听到过的地名问彼得,竟然也难不倒他。
关愚谦刚要认输,彼得立刻摆摆手说:“还没完,你还没考中国地名呢!”
“怎么!中国地名你也知道?”
“我试试看,你先考我省名和大中城市名,县名我也记得一些,但不知道发音对不对。”
关愚谦愣住了。难道他真的也能背出中国地名?
大大出乎关愚谦的意料,除了淄博在哪儿彼得不知道以外,关愚谦问他的,他都拿起地图立刻指给关愚谦看。
关愚谦是真服了。
1970年秋的一天,彼得来敲关愚谦的宿舍门,约关愚谦周末去他家参加他的生日晚会,并说,同宿舍的好多人也都去。关愚谦欣然答应。
星期六下午,关愚谦和另外两个德国学生坐上彼得的大众牌甲壳虫汽车离开汉堡,上了高速公路。路宽而平坦,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关愚谦被这速度吓得半死,彼得却大大咧咧地说,如果他开“奔驰”的话,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关愚谦心有余悸,说他以后再也不坐彼得开的车了。
彼得的家在离汉诺威不远的希尔德斯海姆(Hildesheim),是西德一个中等城市,也是一个文化古城。关愚谦参观过的德国城市不多,但总体上有一种感觉,到处都是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从没看到有人闯红灯,哪怕没有汽车来,人们都是等绿灯亮了才通过,这让关愚谦感到惊讶,甚至觉得德国人有点傻。更令关愚谦吃惊的是,德国人对老房子的爱护。 虽然房子里面已经完全现代化了,但老房子的外观依然保持着三百年甚至五百年前的面貌。据说,这是法律规定,老房子的外观是不允许破坏的。
关愚谦立即联想到祖国,过去的古迹都被称为“四旧”破坏了,还说这是“革命”的行动。以“革命”的名义,*卫兵红**毁了多少世界*物文**级的庙宇啊!为了建设新北京,一个传承了两千年的老北京城被完全破坏掉。
想到这里,关愚谦好不伤心。
生日晚会是在彼得家的地下室举行的,房间里挂了一些彩色纸带,一张大桌上放着很多冷菜,然后就是各种酒和饮料,这是典型的德国人的派对(party),大伙聚在一起的目的不是为了吃,而是玩。除了发疯似的跳舞,便是不停地喝酒取乐。
关愚谦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方式,一看桌上的食品,除了烧鸡腿以外,别的他都不敢动,因为它们大多数是生的蔬菜。母亲从小就教育他,菜绝对不能生吃,因为里面有许多细菌,吃了会得病的。关愚谦知道母亲的话并不适用于德国,可是关愚谦已养成思维定势,看到未经烹饪的就认为不能吃。
另外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啤酒和红白葡萄酒,关愚谦更不敢问津。因为关愚谦喝一点酒就脸红,浑身像发烧似的难受。
地下室相当大,有两间连通的屋子。彼得请了约三十个人。里面一间有人在跳舞,音乐声放得震耳欲聋,人们想说话就得拉开嗓门喊。关愚谦是唯一的外国人,德语说得吞吞吐吐,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仔细地啃他的鸡腿,不太敢和人家搭讪。别人很友好地和关愚谦搭话,关愚谦说不了几句就把英文混了进去,人家一听不对味,应付几句,走开了。
关愚谦有点后悔:不该来这里,自己跟这个气氛太不搭配了。
在高中和大学时代,关愚谦也曾是晚会的中心人物,跳舞唱歌聊天,现在却因为语言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遇不上。吃不好,玩不好。看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又说又笑,把自己一个人晾在一边,好不尴尬!
关愚谦突然领悟到, 最寂寞的一种寂寞,正是在最热闹的地方!

关愚谦高中毕业时的大合影,因他个子较高,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
离关愚谦孤坐的角落不远,有一帮人在喝酒嬉闹。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十八九岁,天生丽质,椭圆形的脸蛋,大大的双眼,纯朴可爱,笑起来非常甜,还有一丝中学生的单纯和稚气。她的美清新自然,怡人心脾。关愚谦悄悄看她的时候,她也不时向关愚谦这儿瞥上几眼。她的同伴大概也注意到了,笑着冲关愚谦招招手,又指一指这个姑娘,姑娘则狠狠地推他们,做出气恼的表情。
其中一个男生用英语招呼关愚谦说:“她正在职业学校学英文,想跟你练习练习英文。”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拉了过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是关愚谦的第一感觉。
她大方地走过来,关愚谦马上站起来想让个位子给她,这才发现他是坐在一条卷起来的地毯上。
她毫不介意,爽快地在关愚谦旁边坐下。
她很文静,有一种毫不张扬的气质,关愚谦觉得这位德国女孩的性格更像典型的中国姑娘,大方不轻佻,说话轻声细语,而且话不多。即使是笑起来都显得特别恬静。
他们开始用英文交谈,她的英文说得不怎么流利,有时候会带出德文的句子来。
晚会的现场有些吵,可是他们聊得很顺利,她向关愚谦介绍了她自己的情况。
她叫佩特拉(Petra),十七岁时因为肾结石,动过一次大手术,因而辍学在家,未能高中毕业,以至不能入大学。病愈后,她就去商科学校读英文,现在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工作。目前,她正利用晚上时间在夜校补习英文,准备以后去英国深造。
“可惜我说英文的机会太少了。”她说。
“那我们以后可以多见面,我教你学英文,你教我学德文。”关愚谦向佩特拉提出这个建议,心里并没有其他念头,因为她比关愚谦年纪年轻太多了,关愚谦完全把她当作一个小妹妹来看待。
“同意!下周一晚六点半,你到我学校门前等我,我们的学校就在汉堡市中心,卡尔施达特大百货公司对面。”她刚要详细告诉关愚谦地址,忽然主人把关愚谦拉走说,关愚谦可以搭顺风车回汉堡。关愚谦也不好意思再回去向佩特拉要地址。
星期一,晚六点刚过,关愚谦就来到汉堡最热闹的蒙克贝尔格大街上,在卡尔施达特百货大楼前后左右转,就是找不到那个外语学校。
这时正是下班时间,来往的人非常多,每个对面来的女孩子关愚谦都看了,就是不见佩特拉到来。整整等了一个钟头,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宿舍了。
关愚谦一面怪那天晚上太匆忙离开,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怀疑佩特拉的诚意。
谁知过了几天,彼得叫关愚谦去接电话,竟是佩特拉打来的。她说她在学校门口等了关愚谦一会儿,见没人来,就走了。原来她的学校在一个大楼的三楼上,难怪关愚谦没有找到。
关愚谦们又约了周末见面。
这一次他们终于成功碰面。关愚谦说要帮她学英文,也请她指导一下关愚谦的德文。
外国学生在汉堡大学读书,必须通过一个德文考试关。这考试往往在入大学两年内举行。关愚谦最怕的是考试,尤其是这次德文考试,既有笔试也有口试。如果换了年轻时,他的特长就是外文,他的俄文考试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可是关愚谦现在已近四十,记忆力大不如前,再加上教书、打工赚钱,哪有完整的时间去学德文。因而,和佩特拉这次见面,他们主要是谈如何交换学习德文和英文。
最后定下来,每周一次。
没想到,佩特拉做事非常认真严肃。她事先做好充分备课,俨然像个家庭教师,帮关愚谦默写、讲故事让关愚谦复述、让关愚谦朗读德文词句,她纠正关愚谦发音。
关愚谦明显地看到自己的进步。反之,因为她背后没有考试压力,关愚谦和她一起练习英文的时间很少。
关愚谦常感内疚地说:“这样就不是交换,而是你给我补课了。”
佩特拉总是微笑地说:“等你考完后,你重点教我。”
佩特拉真纯,纯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没有一点瑕疵。
每次他们见面,交换学习语言,她的态度都十分正经严肃,真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他们的友谊通过定期的语言交换加深了。
关愚谦了解自己,他这个人很喜欢和女孩子在一起,而且下意识地很会讨好女孩子的欢心,不像有的人,想结识女孩子吧,又不好意思去跟人家说,心怀鬼胎表面假正经。关愚谦并没有什么邪念,只要他和女孩子在一起,有说有笑,就感觉很满足。关愚谦见过一些不正派的男人,一见女人就眉开眼笑,甜言蜜语,一脸谄媚,反倒让女孩们望而生厌,避而远之。关愚谦一直告诫自己,现在接触的这位乖巧的少女,是那么的单纯无瑕,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小朋友,绝对不能伤害她这纯洁朴实的情感,反之,应该保护她。

关愚谦初识20岁的佩特拉(后来的妻子海佩春)
佩特拉家的圣诞夜
时间一晃而过,关愚谦到德国已经两年了。
日子久了,关愚谦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环境,也交了不少年轻的朋友,但是这些都排除不了关愚谦的思乡之情。
一天之内,关愚谦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白天,关愚谦在人前是一个乐天派,有说有笑,精神饱满,但每当关愚谦一个人深夜独自待在九平方米的单人宿舍里时,他会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发愣很久。无家可归的悲哀,如同病毒潜伏在关愚谦的体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作起来。
关愚谦的生活是那样的矛盾,心态的落差是如此的巨大,面对周围人,关愚谦一直深深地隐藏着他的低落,没想到,竟有一个人发现了,那就是佩特拉。
圣诞节快到了,宿舍里的学生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外国学生留在空荡荡的大楼里,冷冷清清,没个过节的气氛。
忽然关愚谦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佩特拉打来的。她问关愚谦,圣诞夜打算做什么?有没有兴趣到她家来。
按照德国的传统,圣诞夜只是家庭团圆的日子,一般是不邀请外人的。但是,佩特拉却说服了父母请关愚谦到她家去,使关愚谦非常感动。
可是,关愚谦不希望给佩特拉带来麻烦,但她一再坚持,关愚谦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佩特拉的家住在离汉堡四十多公里的一个小城市巴德·奥德斯露(Bad Oldesloe),只有两万多人口,是一个典型的北德小市镇。关愚谦按佩特拉的指点,坐火车到了那里。佩特拉来车站接关愚谦。她先带关愚谦参观了市景。她上的学校就在她家的附近,自她家走路三分钟就到了。从学校整齐宽敞的外景就可想象,里面的条件会多好。关愚谦本想,两万人口,在中国就是一个偏远省份的乡村小镇,有什么可看的,谁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有大百货公司、食品商店、时装店、钟表店、首饰店、鞋帽商店,等等,应有尽有。
相比起大都市的那种繁华和杂乱,这里真是清净又舒适。
怪不得佩特拉会那么淳朴。佩特拉介绍说,城市周围有很多乡村,农民们要买大件的生活用品,都会到这里来。
到了佩特拉的家,首先出来欢迎关愚谦的是佩特拉的外祖母。她已经八十多岁了,但思维敏捷,观念开放,拉着关愚谦的手紧紧不放,十分热情。佩特拉的父母见到关愚谦,也都非常高兴,但似乎有些紧张。
佩特拉牵着关愚谦的手开她爸爸、妈妈的玩笑说,他们为了今天晚上的见面,已经练了三天(three days)的英文了。
她爸爸马上摆手说:“No,No,No,Only four days.(不,不,不,只有四天。)”
佩特拉的母亲说的英文比她爸爸好一些,还向关愚谦提了几个问题,不过,听语法和用词,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英文说得最好的是佩特拉的姐姐,其次是姐夫,因为他们都在贸易公司里做进出口工作。
珮特拉的家有上下两层,楼下是饭厅和客厅,楼上有三间卧室。
最让关愚谦喜欢的则是楼前朝南的大花园,此刻正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看不到边,显然面积非常大。佩特拉用英文告诉关愚谦,最前面种的是花,当中有好几颗水果树,最后面是菜园。菜园后面有个小池塘,非常幽静。
关愚谦到达佩特拉家中正是下午茶时间,大家坐在一起吃蛋糕喝咖啡。
北德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就快黑下来了。全家都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灯打开了,桌子上摆着饮料和糕点,大家开始聊起来。
原来,佩特拉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火车司机,属于中国人口中常说的“无产阶级”,听起来好像受尽剥削、一贫如洗似的,但其实火车司机在德国是一个很受人尊敬的职业,薪水很高。她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征召在*队军**里管后勤,做财务,他很庆幸,手上未曾沾有战争的血迹。二战后,他由农业银行的一个职员,最后升为总监,所以生活条件相当不错。
佩特拉在家里最小,显得特别天真和稚气。大概这是第一次她把一个这么大的男性朋友带回家来,又是一个外国人,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她更是有说有笑。
佩特拉的母亲极有教养,能弹一手好钢琴,特别喜欢谈历史。两个女儿出生以后,她就再没有去工作。除了料理花园外,她的最大嗜好就是看书,在这方面两个女儿受她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大女儿。从当天的表现来看,小女儿佩特拉是个家中的宠儿,有一股犟脾气,带点任性,爸爸妈妈有时拿她真没办法。
佩特拉父亲的业余爱好,是收集邮票和古典音乐唱片。关愚谦吃惊地发现,他竟然收集了一套 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天发行的纪念邮票 ,尤其珍贵。这套邮票,连在国内都很少看到全套。
晚餐时间到了。佩特拉家有一个传统的习惯,圣诞夜吃烤鹅或蒸鲤鱼。佩特拉的母亲是烤鹅能手,关愚谦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可口的鹅肉。她看见关愚谦吃得那么香,非常高兴,把盆子里最后一块夹起来放到关愚谦的碟子里,然后说:“这块本来是留给佩特拉爸爸的。”
饭还没有吃完,佩特拉的爸爸就坐不住了,嘟嘟囔囔像个孩子似的,催着大女婿快点火。
于是,大女婿站起身来走到客厅墙脚下的圣诞树旁,把树上的小蜡烛一个个点起来了。
这时关愚谦才发现圣诞树上挂着各种美丽的小玩意儿。
佩特拉轻轻对关愚谦说:“圣诞夜真正开始了。”
“怎么?现在才开始?蛋糕、晚饭不算?”
“那些只是序曲。”
不一会儿,父亲、母亲、姐姐、佩特拉从自己的房间里捧出来大包小包的礼物,全用漂亮的礼物纸包着,按人头分成几堆,放在圣诞树下。
这时,父亲打开留声机,传出了圣诞夜歌曲:“寂静之夜,圣洁之夜……”
姐姐关闭了屋内所有的灯,室外,月光照在皑皑的白雪上,又反射进室内,与莹莹烛光相映成趣。
“谁先拆礼物?”佩特拉的爸爸高声地问。
“你等不及了,你就先拆吧!”妈妈说。
“我要先拆!”佩特拉忽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好!你先拆。”爸爸说。
妈妈于是指了指堆成高山似的那一堆说:“这堆是佩特拉的。”
关愚谦一看,大大小小至少有十几包。
佩特拉慢慢地把包一个个打开,大家兴奋地围着她看,每打开一包,全家都发出惊叹声。佩特拉会开心地说“谢谢”,然后再拿起一个包问:“这是谁送的?”大多数礼物当然是爸爸、妈妈送的。皮鞋、毛衣、香水、香皂,每件都包成一包。怪不得那么多。单看佩特拉一个人拆包,就足足用了二十分钟。
大家有说有笑。关愚谦看着佩特拉这美丽、天真、自然的笑脸,不禁想起了北京的家。我的亲人,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混乱与疯狂之中,成千上万个家庭又会是怎样?在他面前的这个温馨的德国之家,一家团圆,开开心心地互赠礼物,是多么的温馨和睦啊!
关愚谦在北京不能享受的家庭之乐,竟然在万里之外的德国小镇见识到了。
接着是佩特拉的爸爸拆礼物。他像小孩子似的,边拆包,边说话,边笑。
佩特拉说,像爸爸这样的好兴致,只有在圣诞节时看到。平时他为了赚钱养家,忙得连家庭聚会都顾不上。其实,这些礼物几乎全是妈妈买的,用的是爸爸挣来的钱,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其中有一个礼物是佩特拉用自己第一次赚的钱送给爸爸的,她爸爸特别珍视它,并感叹地说:“女儿真是大了。”
关愚谦也得到了两件礼物,是佩特拉父母和姐姐、姐夫送的。一件衬衫,一张唱片。
礼物拆完了,一个多小时也过去了。圣诞树的蜡烛烧尽了,又重新打开电灯,接下来就是大家聊天谈心的时间。
由于关愚谦还不太会说德文,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佩特拉的爸爸就拿出唱片,放起音乐来。他是一个古典音乐的爱好者,给关愚谦一张接一张地放他那些古典音乐唱片。关愚谦也能一个个地说出这些乐曲的名字和作者。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曼德尔松、舒曼的作品,关愚谦全都认出来了。
他们全家惊讶的是,一个亚洲人竟然对欧洲音乐如数家珍。
当柴可夫斯基《天鹅湖》的旋律响起时,关愚谦的激情来了。因为他对这曲子不但熟,而且曾在北京看过好几遍芭蕾舞剧《天鹅湖》,其中一场是在北京天桥剧场看的乌兰诺娃的芭蕾演出,至今难忘。几乎每一乐章,该轮到谁出场,是王子、白天鹅,还是黑天鹅,关愚谦都如数家珍。当四个小天鹅和吉卜赛人群舞的音乐奏起时,关愚谦随着节奏跳了起来,逗得他们笑个不停,最后连佩特拉的父亲也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这样地欢闹到深夜,关愚谦才搭乘她姐夫的车,一起返回汉堡。
事后佩特拉告诉关愚谦,这么热闹的圣诞夜,他们家还是第一次度过。她的外祖母悄悄对她说,如果我也像你这么年轻,我也会爱上他。
这句话被佩特拉的母亲听到了,差点晕了过去。
佩特拉知道,她的父母并不接受这么一个外国人,尤其是从“红色中国”出来的 。

佩特拉
硕士学位考试
1972年夏季,关愚谦要参加硕士学位的考试。他学的几门课程,即使是副科,依然要过笔试和口试两关。
关愚谦永远不会忘记参加俄文口试那天的经历。娜维珂瓦教授是主考,另外还有两位陪考官。
按惯例,这种口试仍然用德文进行。考官提问,学生回答。
这时,关愚谦已经和娜维珂瓦教授混得较熟了。她知道关愚谦的俄文好过德文,一开始就和关愚谦用俄文对话,另外两位陪考官都是德国人,对德国古文和古典文学很有研究,但口语都不行。
娜维珂瓦教授问到关愚谦对俄国文学的感受,问关愚谦最喜欢哪一个俄国文豪。这该是关愚谦的强项,因为关愚谦在大学时曾“啃”过一些俄罗斯文学作品,对那些重要的俄国作家如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尔基等文学作品都有所了解。
关愚谦回答说,他最喜欢普希金的诗。
娜维珂瓦教授问关愚谦:“你最喜欢的是他的哪一首诗呢?”
“是为俄国十二月*党**人写的《致西伯利亚囚徒》。他这首诗写的是苦难,但又给人无限的勇气和希望。”关愚谦脱口就开始用俄文背诵起来。
口试一般需要三十分钟。在关愚谦把这首诗背了几分钟后,娜维珂瓦教授叫他停下,和另外两个考官用眼睛交换了意见,宣布考试结束,给了关愚谦最高分。
硕士头衔拿到手后,关愚谦捧了一束花来到娜维珂瓦教授办公室致谢,她高兴地迎接关愚谦说,“关先生,您的笔译考试卷笑死人,德译俄,还不错,但俄译德,错误百出。幸亏我知道您是中国人,不然,这考卷肯定通不过。”
“谢谢您,谢谢您!我请您吃中国饭。”关愚谦衷心地表示感谢。
在德国,人与人之间、同事与同事之间的关系,要磨合得很默契其实很难,有的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有的则是“打字机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即使男女年轻人之间,酒吧间相识,甚至当夜一起度过,但次日早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连姓名地址都可能不留。
但是娜维珂瓦教授是个很热情、能敞开大笑的俄国人,他们约定在一个周末见面,关愚谦做了很可口的中国饭,佩特拉也过来帮忙打杂,娜维珂瓦教授和她的另一个俄国女友参加。
席间谈论的主要话题还是俄国文学。关愚谦好像又回到了在北京和苏联专家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一家人一起相聚的时代,其乐融融,相处无间。
当晚娜维珂瓦教授知道关愚谦还想继续写博士论文,她就半醒半醉地对关愚谦说:“你可以还选俄文为副科,你来口试,再背普希金的诗,我一定通过。”
说完,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
果然如此,五年后的1977年,娜维珂瓦教授依照这个酒后之约,在关愚谦通过毕业答辩时,依然担任关愚谦俄文口试的主考官。她向其它两位主考人说起关愚谦考硕士时的背诗景象,大家都笑了起来。
当天的口试竟然变成了交谈,关愚谦用俄文介绍了他在北京做苏联专家翻译时出现过的窘态,大家都大笑起来。一场口试就这么轻松地过了关。
没想到,虽然教授抱怨关愚谦的笔试糟糕,但也得了高分通过了。
1972年11月,关愚谦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一个外国留学生,在这么短的时间,攻克硕士大关,连拉斯博士都不敢相信。
关愚谦知道,这并不是有什么神仙和上帝在帮他的忙,而是他周围的朋友们为他铺平道路。如果没有拉斯博士的支持、没有恩师刘茂才在后面的鞭策、没有娜维珂瓦教授在他考试上的宽大裁定,关愚谦都过不了这个巨大的门槛。
更为重要的是关愚谦身旁有一个天使陪伴,当关愚谦由于思乡精神萎靡时,当关愚谦的语言考试到最后关头很难通过时,都是她在后面打气助威,让关愚谦振作,这就是佩特拉。
得知通过的消息之后,关愚谦一个人来到阿尔斯特湖边,面对着在夕阳下涌动的湖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母亲,儿子在德国过得很好,已经取得了硕士学位,将来还要读博士,您老人家,身体好吗?
关愚谦真想彻底地放纵一下自己,给自己一次“堕落”的机会,到欧洲什么地方去痛快地游玩享受一下人生。但摸摸口袋中那薄薄的钱包,再照照自己那骨瘦如柴的尊容,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批改学生的课卷吧。

傅吾康和关愚谦
*课罢**风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关愚谦的高兴劲还没过去,担忧的事倒先找上门来了。
某个星期四的中午,中国语言文化系的系主任傅吾康教授把关愚谦请到他办公室去,忧心忡忡的神情说:“关先生,告诉您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关愚谦的心一下子就收缩起来。
“我们中文系对您的教学工作很满意,但一直对让您做临时讲师工作很不安。因而自您向我们展示出你的教学成绩后,我们决定向汉堡市高教局为您申请一个正式讲师的位置。等了好几个月,昨天终于接到高教局的回信。他们表示,大学增加一个讲师编制,需要增加预算,高教局没有这笔经费。很遗憾,我们无能为力。”
“那……”关愚谦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他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个职位的“临时”两个字的含义。现在,这个坏消息突然降临,他一时无措。
“关先生,您现在每周上多少小时课?”傅教授突然问道。
“十七个小时。”
“什么?十七个小时?可您的报酬是按四个小时课时计算的,不是吗?”
“是的。学生要求多学点,希望我加课时,我挺高兴他们这么热爱学习。反正我是单身汉,没有负担,时间宽裕,多上几小时也无所谓,我也很愿意。”
“不行!从下星期开始,您只能按酬工作,每周上四小时课,听见了吗?”傅教授很严肃地说。
“好吧。”关愚谦点点头告辞了。
关愚谦真有些糊涂了。他边走边琢磨着傅教授的话,系里不能一直让关愚谦当助教,可高教局又不批给讲师的编制,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能继续在大学待下去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对关愚谦可是个致命的打击。他的饭碗,他的理想,不是全都玩完了吗?
从傅教授的话里,关愚谦隐隐猜测到,临时的助教位置随时都有可能撤销,说不定下学期他就会失业。
关愚谦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个黑黑的隧道里爬呀爬,刚刚看见远处露出了一点曙光,自以为终于重见天日,忽然发现那只是一盏灯,不是太阳,而这个隧道其实没有尽头。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关愚谦安慰自己说,侥幸从中国出走,成功地从埃及监狱离开,再到德国一切从零开始,比这难得多的事情都闯过来了,况且他马上就可以拿到硕士文凭证书了,就算出去自己找工作,应该会好找很多。大不了也去开饭馆当导游,就像很多同胞那样。或者,也许思路应该再放开一点吧!不要对不起自己辛苦学到的知识,人生处处有青山,对!再试一试申请去加拿大。虽然当时被拒绝了,现在有了德国大学的硕士学位,他们也许会接受。
就在傅教授告诉关愚谦一周只能上四个课时的当天下午,关愚谦来到702教室,很沮丧地对学生们说:“从今天起,这堂课不上了。”
大家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关愚谦把傅教授对他说的话简单地跟大家说明了一下:“我已经准备联系加拿大的大学,打算到那里去教书,也许那里对我更合适。”
晚上,关愚谦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当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泻到蜗居的小屋,他的思乡之情又油然而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自己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可仍然是一个无根的浮萍啊!多想回家乡去,回到母亲的身边,可是,有家归不得,命运怎么会给他开了这么残酷的一个玩笑?
星期一一早,关愚谦无精打采地来到哲学大楼。刚迈出电梯,就看见一张大字的横幅标语,上面写着“我们要*课罢**!”
关愚谦觉得很奇怪,平时汉堡大学其他的学生号召*课罢**,中文系学生都不积极,怎么现在自己反而要罢起课来。
到了办公室门前,有很多学生在等着关愚谦,他们一脸激动,迅速地跟关愚谦讲话。听了他们的话,关愚谦才明白,原来学生们是要为关愚谦争取一个正式讲师职位而准备*课罢**的!
关愚谦为此惊呆了!一方面很感动,但另一方面有些害怕。关愚谦担心学生们因为*课罢**受到学校的惩罚,更不想因此给大学校本部造成误会,认为是他在背后操纵的。毕竟关愚谦可是一个因为政治原因来到德国的中国人。
关愚谦很快地冲到了刘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见到关愚谦很高兴地说:“好!好!好!这说明你受学生欢迎!这是好事!不过,大学没有钱,难啊!还有,在汉堡有台湾的政客,在背后做您的文章,以后说话要小心,离他们远一点。”
就关愚谦所知,自从1968年欧洲*潮学**以来,各大学*课罢**已是家常便饭,但到了1972年,*潮学**已近尾声。中文系女学生居多,一般都比较安静老实,现在忽然主动*课罢**,不但惊动了校长,也惊动了汉堡州的高教局。高教局立即打电话给中文系的傅教授和刘教授,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要设法制止他们。
刘教授回答说,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曾向你们打报告,希望争取一个讲师位子,你们拒绝了。现在学生闹起来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高教局的人在电话里解释说:大学增加一个讲师编制,每年就需要好几万马克,就需要增加预算,钱哪里来?而且要求增加编制的并不只是您一个系。
“汉堡大学中文系学生为关先生*课罢**”,这消息很快地在汉堡华人圈子里传开了。竟有汉堡的一个同胞在外面造谣说,“关先生要把国内的文化大革命带到德国来”。这是非常恶毒的手段,德国的情报机关如听到此事,会很敏感的。刘教授听了也非常生气。后来关愚谦才知道,恰恰是这个台湾同胞,曾一度对关愚谦很热情,后来见关愚谦被聘到大学任教,又完成了硕士毕业考试,而他自己早就想进来而没机会,就开始和关愚谦疏远了。
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教授安慰关愚谦说:“你不要为此而生气,我信任你,我们系的学生越来越多,只有一个讲师,已经不能满足学生的需求,学生们对你的课非常满意,这是他们自发的行动我们当然也想利用这机会促动一下当局,没有什么坏处。对你不会有影响。你继续好好地教你的书,别的事你先不要管。”
学生为关愚谦*课罢**的提议,中文系的教授和助教们虽不直接介入,但都采取默许的态度。
两个星期过去了,高教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些比较感情用事的学生开始沉不住气了。他们于是联系东方学部的各系学生一起行动,其中包括日文系和非洲系学生。汉堡大学东方学部各系由消极怠课转入积极*课罢**,同时对高教局的官僚主义作风提出了批评。
事态扩大了,谁都知道,*课罢**的事情一见报,问题就严重了。
关愚谦有自知之明,学生*课罢**的起源因他而起,他应该尽量不介入,因而向傅教授请了病假,在宿舍读书。
1972年12月,离圣诞节没几天了,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们说组织了一个跳舞晚会,约关愚谦参加。
晚上八点钟,关愚谦赶到时,发现学生们已经闹腾很久,一个个都喝得有点醉醺醺的了。
他们一见到关愚谦,都纷纷上前和他拥抱。
“你们疯了?这么早就喝成这样。”
学生们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关愚谦会不高兴?一个女学生说:“关先生,我们是在为你庆祝啊!”
“为我?有什么可庆祝的?”轮到关愚谦奇怪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讲师编制批下来了!”
“什么?真的吗?”关愚谦不敢相信,“是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是昨天。刘教授到处在找你,没联系上吗?”
关愚谦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地喊:“拿酒来!”
全场大笑起来。一个个拿起酒杯为关愚谦干杯,几个男学生把关愚谦抬了起来,抛向空中。接着,关愚谦按照中国的传统习惯抱起了拳头,向学生们大声说:“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然后是深深一躬。
接着又是一阵欢呼。
当晚,关愚谦赶紧给刘教授打了电话。
“祝贺你!祝贺你!”刘教授在电话另一头大声地说,“我们胜利了。你知道我们系里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学生叫马提阿斯的吗?他是学法律的,有执业律师资格,他和汉堡市长有私交,就给市长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们系里发生的事。市长一听就急了,全市只有这么唯一的国立综合性大学,如果一上报纸,就会成为全德国的新闻,当然也会让他市长脸上无光。他立即给高教局下了一道命令,要他们同意增加中文系的一个讲师编制,他想办法解决经费问题。
昨天上午,高教局来电话说,同意给我们系增加一个讲师编制。按常规,德国大学有一个讲师新编制,必须登报向国际上公开征聘。但这起码要等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才能完成。我于是问高教局怎么办,高教局回答说,这次是特殊情况,同意我们直接把这编制给你。愚谦,我真为你高兴,我祝贺你!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只要你一只脚进来了,好好干,第二只脚也可以进来。现在,你的双脚都进来了,下一步,就该大踏步前进了 !”
“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刘教授!”关愚谦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要谢我,要谢谢那些可爱的同学们,也要谢谢你自己。好好干,可别给我们丢脸。现在你应该准备写你的博士论文,更上一层楼。”
关愚谦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高兴啊!关愚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一个如慈父一般的恩师和那些仗义的学生。
当晚,关愚谦破例喝得酩酊大醉。
(请看下集)
参考资料:
(1)关愚谦(德)《情:德国情话》 东方出版社,2013.11
(2)吴爱丽《中西双璧:关愚谦和海佩春》(《国际人才交流》199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