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雅的校园,清爽的林荫道,琉璃瓦、瓷砖墙的教学楼,教室里电风扇、日光灯、饮水机、全新的单人课桌椅,还有触控教学一体机,一应俱全。
然而,校门前那条泥泞的简易公路呢?那三排砖木结构的低矮校舍呢?那墨迹斑斑的双人课桌呢?还有廊道旁边的洗碗槽子呢?这些,都成为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古董了。
阔别四十年的母校——邵东十二中,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与陌生感,亲切得如游子回到了故里,陌生得连校名都改了:水东江镇中心学校!据说,她现在又变身为水东江幼儿园了!高中——初中——幼儿园,母校,您这是要返老还童的节奏啊!
流年似水,往事如昨。肩背一书包大米,手提一把杯咸菜,另加一网兜红薯,这几乎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高中寄宿生上学路上的全套装备。那年头,米饭不够吃,红薯半年粮。一个星期就靠那一把杯咸菜下饭。每到天热的时候,咸菜变馊了起霉了,闻着就反胃,见了就恶心,干脆倒掉吃光饭。可是光饭也难以下咽呀,只好任凭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学校食堂里有几分钱一份的菜供应,但除了工人子弟,又有几个农家孩子享用得起呢?十五六岁,正当花季,可是营养始终跟不上,因此个头普遍都有些对不住观众。
这所学校连饮用水都供应不上,居然也敞开大门,把成百上千的学生拉进来。学校厨房是“战略重地”,里面有个装饮用水的小水池子,那可是全校师生的命根子。冷天可以一二个星期不洗澡,或者周末回家去洗澡。到了大热天,一天不洗澡身上就会发臭。每当吃过晚饭,女生就提着个锑桶,在澡堂里接过工友隔着小窗子发过来的半桶水。男生是开放而自由的一群,大家几乎倾巢而出,鸭子一般朝鱼塘里、河汊里游去,斜阳照耀着田野、河滩,也照射在男生们光光的屁股上。
厨房进进出出只开一条小门,那条小门日夜有“铁将军”把守,只有开饭的时候才能打开,放老师们进去用餐。学生吃饭,都是自己从家里带钵子来,自己打米放在木甑子上,由工友抬到厨房里去蒸。 因为饮用水极其匮乏,米是从来不兴淘的。开餐的时候,饭甑子都抬到过亭两边的洗碗槽子上,看上去,真好比赶场摆杂货摊子一样,只见一个个木甑里有大大小小的瓦钵子、大瓷碗、搪瓷盆。钵里、碗里、盆里,有白生生的米饭、黑糊糊的薯米,黄灿灿的玉米,还有或黄或白的红薯脑壳。学生吃饭就在空荡荡的礼堂里进行,那里连一张餐桌一条凳子都没有。吃完了饭,碗和钵子就由自己在洗碗槽里洗。洗碗槽子只有三个,里面的水都是工友从鱼塘里担来的,本来就黑不黑黄不黄的像马尿,洗过上千个饭钵子,那水都成稀粥了,里面除了白米饭,什么颜色的菜都有,什么难闻的气味都有。我坚持一个原则就是,宁肯用自己吃过的脏钵子蒸饭吃饭,打死也不到洗碗槽里去洗钵子筷子。用过餐以后,那又咸又辣的干菜让人满口火辣辣的,简直干渴难忍,偶尔有学友壮着胆子寻个空子带着钵子接近厨房里的那个水池子,结果都是被凶神恶煞的工友当作鬼子赶出了村子。
睡觉没有床,我们就在硬梆梆的楼板上铺一张席子,不垫稻草,也不用枕头,人就摊在薄薄的席子上。大家先天晚上躺下,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了人家的席子上,自己的席子却在远远的那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战利品。同学们开玩笑说,这就叫“鹊巢鸠占”。到了大热天就更加难过了,头顶上的屋瓦被烈日烤得似乎在冒火。寝室里热得要命,个个汗如雨下,人人喉咙冒烟,根本无法入睡。有一回,一个室友说话带着*吟呻**,好像临终嘱咐:“唉哟,干死我了!哪个爷爷到厨房里去搞点水来喝也好!”“你在说胡话吧。”有人嘲笑他,“你不晓得厨房早就下了锁吗?”“要想进去弄水喝,除非你有孙猴子的本事,变个蚊子从门缝里钻进去。”这时,有几个调皮鬼好比孙猴子闯水帘洞,自告奋勇:“我去!我去!进不去我就撬了那把鬼锁!”他们手拿饭钵子、漱口杯,偷偷摸摸下楼去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们又蹑手蹑脚上楼来了。令人喜出望外的是,他们个个手里都端着水。寝室里的同学见了水,就像落水的人见了救命稻草一样,争先恐后地从楼板上爬起来抢水喝,顿时一片吵闹,场面十分混乱。可惜粥少僧多,我们这几个睡在寝室门口的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抢过钵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就像扎猛子,恨不得拧下脑袋,把水直接倒进肚子。
忽然一个正在喝水的室友失声尖叫起来:“何得了!这是什么水啊,怎么有一股好大好大的怪味!”那几个送水上来的调皮鬼捂着嘴巴,哧哧地笑出声来。我们这才觉得水有问题,赶紧扔了杯子、钵子,扭住那几个送水的家伙,来个“严刑逼供”。那些害人精终于打开天窗说了亮话:“那都是洗碗水!从洗碗槽子里舀来的。”我顿时觉得满肚子翻江倒海,哕的一声大吐起来,恨不得连五脏六肺都呕出来。其中一个“难友”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自遣自嘲道:“还不错嘛,洗碗水一样能打口干(解渴)!”
抚今追昔,我常常羡慕现在的学生们舒适的生长环境,优裕的物质享受。路远了,坐公交车上学、回家,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要翻山越岭二三十里; 口渴了,教室里有饮水机,冷水热水任你选,也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拿洗碗水解渴;开饭了,四个六个一桌,热菜热饭就在那餐桌上等着,吃完饭,碗筷一撂嘴一抹,甩手走人,再也不用吃那发霉变味的咸菜馊菜了。
回首前尘,冷暖自知。虽然我们生不逢时,在求学期间吃苦受罪,但是,苦难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呢?母校赐予我们的不仅是终身受用的文化和知识,是打拼社会的技能和本领,还有一种连洗碗水都可以拿来解渴的坚忍的意志和刻苦的精神!有了这种意志和精神作为人生的底色,我们就可以容纳人世间的一切酸甜苦辣,就可以将生命中的每个日子都滋养得幸福而美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