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
由于牙疾的缘故，我对太甜的食品一直心存畏惧，唯有蜂蜜是我一直喜爱的甜品。一年四季习惯于每天清晨喝的第一杯水便是蜂蜜水。我因为身居陕南，得益于秦岭巴山间的青山绿水、繁花茂林，因而易于从生产源头获得纯天然的优质蜂蜜。每年春天油菜花盛开的时节，追寻花儿的放蜂人就会在郊外的花田旁安营扎寨，在花香四溢的田野里收获春天馈赠的甜蜜。我便会从花田间的某个蜂农那儿购得三、四十斤的菜花蜜储存下来；待到秋至，我也会依照惯例，从周边山乡熟知的养蜂农户家购得一些山野百花酿成的土蜂蜜。这些品质上乘的蜂蜜色泽饱满，或似凝脂般滑润、或如琥珀般深邃，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每日清晨的一杯蜂蜜水，在唇舌尖缓缓回荡，让我品尝到春日芬芳的气息，回味出行走山野间的舒畅，甜蜜催生的多巴胺也给我带来愉悦的清晨时光。
我喜饮蜂蜜，自然就对养蜂之事就多了一份兴趣。陕南的气候温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自然环境优越，适宜于蜂蜜的生存和养殖。因而在山乡农户家的房前屋后、山崖石窟上，时常会见到山民们放置的用圆木制作的土蜂箱，这些蜂箱中养殖的主要是中华蜂，这是一种非常适应山区自然环境的本土特有的品种。
养殖蜜蜂是山民们祖祖辈辈保留下来的传统，对于山民们来说这有几大益处，一是蜜蜂可以为山区的农作物、野生植物传授花粉，促进植物的繁衍和成熟；二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为山民们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糖源；三是收获蜂蜜后可以出售，是一项重要的家庭副业收入。这些在烂漫山花丛中飞舞的小精灵们，早已成为山民们生活中不可缺失的勤劳伙伴，土蜂蜜也成为山乡农户家生活中的必备品。陕南山乡的山民们喜欢喝一种被戏称为“土茅台”的酒，这种酒就是用自产的土蜂蜜和自酿的苞谷酒勾兑而成的。在冬日寒天里，几个亲朋好友围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将“土茅台”倒入壶中煨热，就着腊肉小菜，举杯畅饮。这混合了蜂蜜的“土茅台”醇甜可口，酒香四溢，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让饮者酣然大醉，在微醺朦胧中便暂时忘却了平日劳作的辛苦和生活中的烦恼，因而成为一种颇受欢迎的山乡传统“鸡尾酒”。
行走于山野间，经常会见到山乡养殖蜜蜂的农户家的墙上，悬挂着一个用竹条编制的圆锥形的物件儿。这个像喇叭似的物件内层糊着一层薄泥，尾部装着一个长把，甚是奇怪，不解其用。问了人才得知，它叫“蜂斗子”，是“分蜂”时收蜂的专用工具。这“分蜂”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原来山民们养殖的中华蜂有一个特性，每到春末夏初之际，便要有一次分群行为。蜂巢中的老蜂王在新蜂王诞生后就会带领一群工蜂飞出旧蜂巢另立门户，把原有的蜂巢让给新蜂王。这是中华蜂的一种自然属性，是扩大种群的特有行为。这倒有点像中国的父母，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传给自己的儿女享用。
对蜂农来说，中华蜂的“分蜂”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有可能获得一窝新的蜂群，忧的是飞出的蜂群如收不回来，就会让自己养殖的蜂群白白损失。所以到了春夏之际，有经验的蜂农们便会高度紧张，密切的观查自己养殖的蜂群的动向。一旦有蜂群中的老蜂王带着工蜂群飞出，便要立即跟着飞出的蜂群跑，找到它们的落脚点，然后用蜂斗子将它们收回，放入提前做好的新蜂箱中。如错过了时机，找不到飞出的蜂群，便只有自认倒霉了。这种收蜂的活动每年都会发生，山乡的蜂农们已司空见惯。但对于我们这些城里人来说却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现象。
今年的春末，我和几个友人到位于巴山深处的碑坝山间游玩，便有幸遇上了一次收蜂的过程，也让我们见识了蜂斗子的神奇功效。时值午后，我们几个人正坐在村道边的树荫下用餐，突然看到一个山村大姐风风火火的从不远处的小河边跑来，边跑边兴奋地大声的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我们正在疑惑之际，坐在我们旁边的餐馆老板笑着告诉我们，跑过来的女的是他的邻居，养的蜂中午前刚刚分蜂飞走了，估计这会儿找到了。跑过来的山村大姐气喘吁吁对她丈夫说到：“分出的蜂子歇在河边的核桃树上，快拿蜂斗子去收！”。大姐的丈夫操起长竹竿，提着蜂斗子一阵风似的朝着河边飞奔而去。我怎能放过这难得一见的机会？赶紧拿起相机也跟着跑了过去。
在河边的一棵大核桃树枝上，果然见到一大群蜜蜂紧紧地聚在一起。山村大姐和她丈夫两口子一人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人轻轻驱赶蜂群，一人用蜂斗子缓缓靠近蜂群收蜂。说也奇怪，只一会儿功夫，这群蜜蜂就非常顺从的纷纷爬进了高悬着的蜂斗子里。大姐的丈夫慢慢地放下竹竿，小心翼翼的提着爬满蜜蜂的蜂斗子走回了家。我赶紧用相机记录下这难得的景象，并好奇的问到：“你们不怕蜂蜇吗？”，大姐面带喜色的告诉我：“分蜂时飞出蜂巢的蜜蜂都会带着一块蜂糖，这个时候很温顺，一般不会蜇人”。分蜂时飞出的的蜜蜂往往会在离老蜂巢不远的树枝上结团停留一到两个小时，这是养蜂人收蜂的最佳时段。一旦错过，蜂群便会飞到较远的地方筑巢，就很难再收回了。
这一蜂斗子的蜜蜂至少有上千只，密密麻麻的聚在蜂斗子里。失而复得，能够顺利的收回来，养蜂人自然是喜笑颜开。新增一箱蜂，就意味着每年又能增加几千元的收入，这对山村人家来说可是一笔可观的经济来源。看见大姐两口子收蜂回来，马上就有村民出价五百元想买这一斗子蜜蜂，但主人家有些舍不得，还是将这群蜂放置到了早准备好的新蜂箱里。
蜜蜂的生命历程很短，工蜂往往只有两三个月，蜂王会稍长些，也就三、四年的光景。其中中华蜂因为蜜源零散，采百花不易，付出的辛劳更多，因而寿命还要短些。但它能适应山区的低温气候、便于养殖的特性是其他品种所不能替代的。唐代诗人罗隐曾专门为中华蜂赋诗一首：“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蜜蜂采蜜辛苦，但养蜂人养殖蜜蜂更辛苦。如今随着山区生活条件的改善，许多山民已不愿再从事这劳心费力的活儿了。只在一些偏远的山区还留存着养蜂的传统，这次能够亲历蜂农收蜂的过程并记录下来，也算是一件有趣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