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園叢書
澄怀园语 卷之四
桐城张廷玉砚斋
【原文】
明孝宗时，
刘忠宣公（大夏）为兵部尚书，
戴庄简公（珊）为左都御史。
一日奏对毕，
上令中使出白金二笏以赐，
且面谕曰：
“卿等将去买茶果用。
朕闻朝觐日，
文官避嫌，有闭户不与人接者。
如卿等虽开门延客，
谁复有以贿赂通也。
朕知卿等，故有是赐。”
且命不必朝谢，
恐公卿知之，
未免各怀愧耻也。
玉蒙世宗宪皇帝擢用正卿，
旋登政府，十数年间，六赐帑金，
每赐辄以万计。
历稽史册，大臣拜赐未有如此之优渥者，
玉惶恐恳辞。
上谕云：
“汝父清白传家，中外所知。
汝遵守家训，屏绝馈遗。
今待朕左右，夙夜在公，何暇计及家事。
朕不忍令汝以珠桂萦心也。
此一辞，大非君臣一体之谊矣。”
玉遂不敢再渎。
【解曰】
明朝末年，有一位相当著名的人物，官至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翻译了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所著的数学著作《几何原本》，编写了六十卷十二目五十余万字的《农政全书》，他在天文、数学、农学、军事、书法等方面都有许多成就，不胜枚举，这个人就是徐光启（1562-1633），字子先，号玄扈，大明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人。
名师出高徒，徐光启的老师焦竑，更是一位孔孟佛老兼容并蓄集大成的高人。焦竑（1540-1620），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又号龙洞山农。祖籍山东日照，生于应天府江宁（今江苏南京）。明神宗朱翊钧万历十七年（1589）会试北京，得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皇长子侍读等职。
焦竑博览群书，严谨治学，著述丰富，数量多达八十余部，可分为三大类，其中自撰类包括《澹园集》《国史经籍志》《焦氏笔乘》《养正图解》《四书讲录》等近二十部；评点类包括《春秋左传钞》《九子全书》《法华经精解评林》《老子翼》《庄子翼》等二十余部；编纂类包括《国朝献征录》《玉堂丛语》《四书直解指南》《两苏经解》等三十余部。
焦竑《玉堂丛语》八卷，精选了明朝前期二百年间名臣硕老的奇闻异事，既有作者耳闻目睹的人物事件，也有采自人物传状、碑铭和年谱的记载，还有引用他人文集、笔记和杂著的内容，凡转引他书，皆注明出处。
《玉堂丛语》之三“宠遇”篇中，记录了明孝宗朱佑樘赐金刘大夏、戴珊两位大臣的故事，标注转引罗凤所著《延休堂漫录》。张廷玉大学士主编的《明史》戴珊列传中，也记述了这一故事。
罗凤，字子文，一作汝文，号印冈，一号简翁。明孝宗朱佑樘弘治九年（1496）丙辰进士，官南道御史，因事被劾，改守镇远；后出守兖州，复忤巡方，再移石阡知府。谢官归后，于“延休堂”内，大宴宾客，广交士绅。建藏书楼“芳澜阁”，藏古书、名画、金石、遗刻、法帖等千余种。罗凤为应天府上元（今江苏南京）人，上元与江宁同城而治，可视为焦竑乡里前辈。
刘大夏（1436-1516），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今属湖南）人。英宗朱祁镇天顺三年（1459）举乡试第一。天顺八年（1464），登进士第，授翰林院庶吉士。宪宗朱见深成化元年（1465），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后任郎中。孝宗朱佑樘弘治二年（1489），任广东右布政使，浙江左布政使；弘治六年（1493）任右都御史，治理黄河；弘治十年（1497），受命兼佥都御史；弘治十一年（1498），连上三疏称病辞官，归乡后在东山下筑草堂读书，时人称为“东山先生”；弘治十三年（1500），起任右都御史，统管两广军务；弘治十五年（1502），升任兵部尚书。
刘大夏深受孝宗朱佑樘爱戴，辅佐孝宗实现“弘治中兴”，与王恕、马文升合称“弘治三君子”，又与李东阳、杨一清被称为“楚地三杰”。
武宗朱厚照即位后，刘大夏屡疏请辞，以太子太保衔归乡。刘瑾专权时，被罚戍肃州。正德五年（1511），遇赦返乡，旋即复官致仕。正德十一年（1516），刘大夏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太保，谥号忠宣。刘大夏能诗善文，有《东山诗集》《刘忠宣公集》等传世。
戴珊（1437-1505），字廷珍，号松厓。江西浮梁人。英宗朱祁镇天顺八年（1464）进士，与刘大夏同年。历官御史，督南畿学政，陕西副使兼督学政，正身率教，历浙江按察使，先后任福建左右布政使。孝宗朱佑樘弘治二年（1489），任右副都御史，后人南京刑部左右侍郎，尚书，左都御史等职。弘治十七年（1504），戴珊受到同僚诋毁受屈，直至弘治十八年（1505）孝宗驾崩，武宗朱厚照继位，郁愤而死，最终没有受到重用。
据《明史》戴珊列传记载，戴珊因年老体病，多次请求退休致仕，孝宗朱佑樘全都回复诏书褒奖，勉励挽留，并且派遣御医诊治，赏赐美食佳肴，宽慰晓喻，感人至深，戴珊感激涕零，泪水滚滚流下。戴珊私下对刘大夏说：“我年老病弱，子嗣年幼，恐怕一旦我先您离世，后果不堪设想，您我既是同科同年进士，又是多年好友，有机会时请不要吝惜您的一句话，劝谏皇帝许我退归。”刘大夏恭敬地答应了。
后来，刘大夏参加宫廷宴会应对完毕，朱佑樘皇帝询问戴珊病情状况，刘大夏说戴珊确实老病，请求皇帝怜悯他，让他退休回归故里。朱佑樘皇帝生气地说：“你这是爱卿应当说的话吗？主人留客态度坚决，反而客人觉得勉强留下。戴珊难道不能为朕留下吗？而且朕将天下事都托付给众位爱卿，如同家人父子，现在天下太平尚未显现，怎么能够忍心言说退休回归呢！”刘大夏出来以后，告诉戴珊，戴珊流着眼泪说：“我死在这个官位上了。”
孝宗朱佑樘皇帝驾崩，因为新皇帝武宗朱厚照继位，戴珊不忍心再说离开的话，勉强支撑病体处理公务，疾病发作去世，赠太子太保，谥恭简。
孝宗朱佑樘皇帝晚年时期，刘大夏任兵部尚书，戴珊任左都御史，皇帝召见大臣咨政应对，他俩被皇帝促膝交谈、设宴款待尤其多。弘治十八年（1505），即干支乙丑年，三十六岁的孝宗皇帝六月大薨，就在此前的几个月，这年春季的某一天，孝宗皇帝召见刘大夏、戴珊，质询应对完毕，命令宫中随侍宦官，拿出两枚银锭，赏赐给他俩，并且当面训示说：“两位爱卿拿去买些茶果使用吧！朕听说大臣朝拜觐见的日子，文职官员为了避免受贿嫌疑，有些人关门闭户不与他人接触，象爱卿你们这样，虽然照样开门迎人待客，但谁又能对你俩贿赂得通呢？朕深知两位爱卿清正廉洁，所以才有这些赏赐。”而且让他俩不必当朝谢恩，恐怕其他公卿*官高**知道，难免各自心怀羞愧悔耻，甚至担心他人妒忌，节外生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然而然，张廷玉大学士由此联想到雍正皇帝对自己的赏赐，他说，自己承蒙世宗雍正皇帝提拔重用，升任正卿要职后，立即任职执政机关，十几年的时间，六度赏赐金钱，每次赏赐动辄万金。遍查历史书籍，朝廷大臣拜谢皇帝赏赐，从来没有如此优厚的情况。张廷玉大学士感到惶恐不安，恳切推辞。
世宗雍正皇帝劝解张廷玉大学士赐谕说，“你父张英大学士，品行纯洁，清清白白，传承家风，朝廷内外人所共知。你遵从恪守家严训诫，屏蔽拒绝馈赠奉送。现在你留在朕的身边，是朕的左膀右臂，“夙夜在公”，从早到晚，勤于公务，哪有空暇时间谋划安排家庭事务呢？朕不忍心让你因为柴米油盐的生活花费牵挂心间呀！你的这番推辞，远远不是君臣一体的情谊。”君臣一体，意思是君主与臣下关系密切，协调一致，犹如一个整体。
张廷玉大学士听了雍正皇帝训示，因此不敢再次*渎亵**冒犯皇帝好意，只得从命接受赏赐。
人算不如天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伴君如伴虎。世宗雍正皇帝四子高宗乾隆皇帝，在继位十五年后，张廷玉大学士晚年时期，因故颁发谕旨称：“所有历来承受恩赐御笔书籍，及寻常赏赉物件，俱著追缴。”当时命令内务府总管德保前往追查，德保连同张廷玉家产一并给查办了，可见小人横行霸道、狐假虎威、落井下石之恶，乾隆皇帝觉得这样太过分了，随后命令给还张廷玉家产。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总而言之，明孝宗朱佑樘皇帝对兵部尚书刘大夏、左都御史戴珊，清世宗雍正皇帝对张廷玉大学士，那是真心宠爱，同时也可以说是这几位大臣的宠遇。
【参引】
附1：明代焦竑《玉堂丛语》之三
宠遇（节选）
刘忠宣公大夏任兵部尚书，
戴庄简公珊任左都御史，
时有大政事，上每召二公面议。
弘治乙丑春，二公对毕，
上令中使出白金二笏以赐，且面谕曰：
“卿等将去买茶果用。
朕闻朝觐日，文官避嫌，有闭户不与人接者。
如卿等，虽开门延客，谁复有以贿赂通也？
朕知卿等，故有是赐。”
且命不必朝谢，
恐公卿知之，未免各怀愧耻也。
（延休堂漫录）
附2：清代张廷玉等《明史》卷一百八十三
列传第七十一
戴珊传（节选）
帝晚年召对大臣，珊与大夏造膝宴见尤数。
一日，与大夏侍坐。
帝曰：“时当述职，诸大臣皆杜门。
如二卿者，虽日见客何害。”
袖出白金赉之，曰：“少佐而廉。”
且属勿廷谢，曰：“恐为他人忌也。”
珊以老疾数求退，辄优诏勉留，
遣医赐食，慰谕有加。
珊感激泣下，私语大夏曰：
“珊老病子幼，恐一旦先朝露，
公同年好友，何惜一言乎？”
大夏曰：“唯唯。”
后大夏燕对毕，帝问珊病状，
言珊实病，乞悯怜听其归。
帝曰：“彼属卿言耶？
主人留客坚，客则强留。
珊独不能为朕留耶？
且朕以天下事付卿辈，犹家人父子。
今太平未兆，何忍言归！”
大夏出以告珊，珊泣曰：“臣死是官矣。”
帝既崩，珊以新君嗣位不忍言去，力疾视事。
疾作，遂卒。
赠太子太保，谥恭简。
【影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