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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kely
一个问题：你拍过证件照吗？
应该是都拍过。
那换一个问题：你拍过那种让你眉头紧蹙、呼吸急促、拳头不自觉就硬了的证件照吗？
一些人可能有，一些人可能没。
但“有”的经验里，一大部分的结果指向某类开在大型商圈的网红连锁品牌照相馆。
从介绍里看，它们的风格清新自然，高效模块化管理，成片速度飞快，还没有传统照相馆冗余的操作，很适合年轻人。尤其是清新不做作的个性化证件照系列产品，当初甫一现世就俘获了众多年轻人的心。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简历中能附上一张青春洋溢又美美的照片呢？
图/《原声带》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当你开开心心结束拍摄离开门店，打开小程序满心欢喜地接收精修后的照片，等着你的往往是一道晴天霹雳：
妈妈！这蛇精/发面馒头到底是谁？！
总之，拍照的目的不一定能达到，但复杂的人生阅历增加了。
每一张海马体，
都冲击着我的扣带回
以小象馆、海马体和天真蓝为代表的快消式网红连锁照相馆，在早些时候多少是以证件照业务起家的。
彼时大家对于证件照的印象都是严肃而刻板的，单调的红蓝白背景，配上面目僵硬的正脸人像，千篇一律，十分无趣。但这些网红照相馆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定式，大家第一次发现，原来证件照也可以漂亮且独特。
图/《原声带》
总之，当我还是一个学生仔的时候，和闺蜜逛街时一起去拍一张网红证件照or闺蜜照，还是一件非常有个性、值得兴奋的事。
而不知从何时起，再光顾这些照相馆，你会发现，你的照片“撞脸了半个网红圈”。
图/《原声带》
“拍出来的人都不是我了，但也说不上难看。”一位刚经历过网红连锁照相馆“拷问”的同事如是说。
这是因为亲友们之前刚刚组团体验了一轮，拍完照片之后再巡视各位的“成果”，俨然大型“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现场。
大部分人都对自己的照片不甚满意，少数满意的也觉得不太像自己。一张大家公认还不错的照片，被当事人拿给自己的朋友看，却得到了“先是浅浅吐槽，随后循序渐进”的结果。
可见，这类网红照相馆考验的不是你的里子而是面子。这个“面子”有两种解释：长得好不好看，以及好不好意思给摄影师提要求，并让修图师一直调一直调。
脸皮薄、面子上容易挂不住的人，很难在这类网红照相馆讨到好，无论是摄影师矫揉造作的动作指导，还是化妆师往你脸上猛糊的粉底和假卧蚕，都会让你一秒破功。
而当你试图拒绝接受正面打光等模块化操作时，往往会遭到拒绝：
“对不起，我们是连锁品牌，所以不可以。”
想体验网红照相馆带来的精神冲击，不一定非要亲自尝试。社交媒体上的网友吐槽，足够让你认清现实。
有些照片拍的过程是精神打击，拍完是精神污染。大多数时候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普普通通的24-70镜头加老少皆宜的修图软件，能呈现出这么极端的视觉效果。
而有人则表示，无论是文艺照职业照闺蜜照生日照韩式照，成片统统都是中年乡镇企业家，自信，且有力量。而上个季度流行的公主系列，一不小心就翻车了。
图/小红书@吃瓜的安妮，已获授权
不过也有网友认为，拍的时候问题不大，选片的时候还勉强坐得住，成片所展示的“惊心动魄”都是后期修出来的结果。
图/小红书截图
如果单纯是把“我”修得不像“我”，那还好一点，反正就是个符合刻板印象的帅哥美女不是？但有时候，一些多出来的身体结构才真的让人很难绷住。
此情此景之下，虽然这些网红照相馆展出的样片依旧美丽，依旧对“小清新”们充满诱惑力，但总不禁让人怀疑，他们做的是不是一次性的生意。
网友表示：爱过，不想再爱
实不相瞒，虽然屡次翻车，但就连我每次看见他们推出新品时，心也还是会痒痒的。而这种“痒”在不信邪地高价尝试一番之后，就原地转化为新一轮的自我厌弃和怀疑——
难道我原本就长了这么一张能直接cos《天书奇谭》的蛇精脸，只不过这二十多年里一直用精神滤镜对镜审视？
思考的结论是，这题无解。
能让人的脑回路从风花雪月一脚跨到人生哲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网红连锁照相馆们做到了。
网红证件照，不好使了？
可以说，这类连锁网红照相馆的兴起，源于小型照相馆的式微，年轻人觉得去影楼照一张一寸照有点“杀鸡用了宰牛刀”，而街边打字复印店的照相技术，又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其实那些拍摄套餐的价格基本不便宜，少则三五百，动辄大几千，曾有人说她在某网红照相馆砸下过五位数。但即便如此，它们依然很受年轻人欢迎。
某品牌的常青产品文艺照，价格299元~971元不等
让以海马体为代表的网红连锁照相馆得以出圈的，就是它的“轻量级”和“个性化”。
爱它的人觉得走过路过随便一拍，不用像传统影楼一样大张旗鼓就能得到不错的体验，然而在此之下，千篇一律的模块化操作和被刻板审美所统治的修图风格，又让它背离了自己曾经“个性化”的“原则”。
对于这些网红照相馆来说，连锁的概念迎合了快消品市场，但同样让保持品质成为一件困难的事。
首先，连锁店刻板的规定流程之下，忽略了每个化妆师、摄影师和修图师的水平有参差。
比如同样在消灭所有面部阴影的大平光之下，有的摄影师可以捕捉到模特僵硬假笑中偶尔一闪而过的自然神韵，而有的则只是对准角度后咔咔狂按快门，把名为选择实为“矬子里拔将军”的权利交给崩溃的消费者。
而修图更是看起来毫无技术含量，其实十分讲究的一件事。按照标准流程磨皮、瘦脸，给头发补几笔自然杂毛，给眼睛加几点高光的同时，也要思考照片中的主人公是否适合这套操作。如果几组常规参数调整下来，连下颌阴影都没了，也太不考虑他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虽然说大部分此类照相馆都可以接受客户现场修片，但沟通成本不低。首先，不是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表达出自己想要什么，就算说清了，修图师也不一定能听懂，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鸡同鸭讲——你想表达的，修图师听到的，以及他修出来的，是三个东西。
小红书上的精修攻略很受欢迎 /小红书截图
其次，在直营店不断扩张的情况下，为了方便管理、统一品质，这些照相馆会拒绝顾客的一些个性化要求。
比如他们会建议尽量别穿自己的衣服，因为效果不好；顾客不能自主选择光源和打光方式，也不能选择太过浮夸的拍摄角度（比如俯拍和仰拍）；在选择衣服道具和妆造时，也不能超出所选套餐的范围。这让所谓的“个性化”被局限在了一个很狭窄的范畴内，一度让人误解选个彩色背景就是他们对“个性”的全部定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模板式的化妆、服装和道具让快速高品质出片成为可能，但同时又抹杀了人的独特性。
每个人的长相、特点、审美倾向都是不一样的，尤其在当前这个多元审美觉醒，个性化、定制化逐渐成为消费刚需的时代，一张满足得了刻板审美的照片，大多数时候无法取悦拍照者自己，更何况拍出来的照片，也许并不是那么好看。
经常有网友表示，自己po了翻车的照片之后，被人网暴“长得不好看还怪照相馆”
这种“好看”指的并不是更符合大众审美的、网红式的漂亮，而是一种更个性化的展现——去拍照的顾客，每个人都希望摄影师挖掘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而不是把属于自己的特点抹去，被安排上千篇一律的眉眼。
而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的不满和吐槽也仿佛昭示着，当年轻人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连锁风格，以及仿佛刚从流水线上捞出来的网红脸时，这些照相馆的过气，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心生厌烦，但无法舍弃
据媒体数据显示，海马体目前在全国有560家门店，全部都是直营。同类型的品牌小象馆和天真蓝，虽然门店数量不到其五分之一，但在一线城市百余家的数量，也远超传统照相馆。
从这个角度来说，网红连锁照相馆的路线，无疑是有效的。它们不断在社交平台上失去口碑的同时，又挣到了更多的钱。
这是为什么？
有一种原因可能是，社会需求。
上文说过，早在一开始，网红连锁照相馆的起飞，就不是因为艺术照，而是证件照。这是一种颇具功能性的产品，用途很单一：简历、照证、工牌等企业形象。
在证件照的问题上，大家的需求也很简单：稍微好看一点就行。
网红连锁照相馆赋予了证件照一点点“个性化”，便乘着东风起飞了，而“个性化”也成为了它口碑得以二次攀升的枷锁——仿佛个性了，但又很刻板。
这一点点刻板在证件照的问题上成为优势，因为证件照的用途恰恰需要它刻板一点、严肃一点，而这“有一点但不多”的个性，恰巧可以让看你简历和证件的人有一点好的体验。
但模块化生产的刻板和难以撑起个性的“个性化”，不足以让这些照相馆挤上艺术照的赛道，尤其是它还不便宜。因为艺术照的功能性，和证件照是完全不同的。
在社交平台上搜索“拍照翻车”的关键词，大部分结果都是艺术照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可以在某些时候原谅这些照相馆，或者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一边嫌弃却又一边离不开它呢？
这可能是因为，刻板审美依旧是压在每个人头顶的一座大山。它一边被我们口头拒绝着，一边又埋伏在我们的生活里。
在求职的时候，人们宁可让简历上的照片变得不像自己，也要让它显得更好看，更符合大众审美一点。让HR眼前一亮也许就多一个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在呈现工作形象的时候，大家宁可忍受着精修图带来的不适，很少有人拥有将开怀大笑的生活照用作办公软件头像的勇气。因为职场需要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拥有“专业且规矩”的精英感。
至于相亲之类的场景就更别说了，在追求第一印象的场合，指望谁从一张朴素的照片上品出你独特的心灵美呢？当然是越符合大众审美越安全。
…………
发现了吗？在你被网红照相馆的标准流程驯化的同时，网红照相馆也在被你驯化。
或者说，被需求驯化。
对于个性化审美体验的需求，永远不如功能性需求多，而当照相这件事成为一种商业行为，谁都知道哪个方向利润更丰足。
这就像一款圣诞照产品能让海马体在2015年火速出圈，而以每年80家门店的速度快速扩张，则是在模块化成为其坚定原则的2018年以后。
而在这些网红连锁照相馆不断扩大的商业版图背后，只余一个个叹着气表示“×××现在怎么这样了”的老粉，将模块化时代之前那些歪七扭八的浅修照片，变成朋友圈九宫格里的赛博墓碑。
也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依旧愿意将精修的证件照当成钉钉头像，而将角度魔鬼又虚焦的灿烂笑容留在手机里。
但能发现它的不好，已经是“我成为我自己”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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