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书生柳某钻研学问,自视甚高,喜欢与人辩论,四十岁时考中秀才,开馆授徒。他读过几本志怪小说,对故事里的狐女非常倾慕,因此租了一个废园做塾馆,幻想能有奇遇。
一天,他正给弟子们讲六书,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忽然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柳某向窗外望望,空无一人,于是继续讲。笑声再起,好像来自房梁。

学生们都很惶恐,柳某对着房梁祈祷道:“梁上君子是仙是鬼?既然能说话为什么不现形呢?”
梁上的声音回答:“先生自认为饱读诗书,为什么给学生讲些没有用的话呢!”声音娇媚婉转,出自女子之口。
柳某心里暗喜,认为奇遇终于来了,于是对着空中作揖道:“愿闻仙人高论。”那个声音说:“六书是汉代许慎总结前人经验所做,把造字方法归纳为象形、形声、会意、指事、转注、假借。但这是造字方法,不是认字方法。况且千年来文字的音形义不断变化,六书已经不能涵盖所有的字。了解造字方法对认字有一定帮助,如果完全按会意,形声等去指导认字,就会误人子弟。因为崇信形声而误读的人还少吗!
况且,你教这几个小蒙童,主要任务是认字,读读《音律启蒙》《三字经》,简单讲讲涉及到的仁义礼智,忠孝节义就足够了,为何要对六书大谈特谈!你这不是为了学生,是在炫耀自己的学问。先不说你了解的皮毛是否精准,就算你很有研究,对着几个蒙童炫耀有什么用?他们听的懂吗?”
柳某面红耳赤,呆立半晌,再次作揖说:“您教训的是,金玉之言小生铭记在心,敢问仙姑大名!”那个声音说:“吴幻娘!”柳某说:“承蒙仙姑教导,我们近在咫尺,必是天缘,能否现身相见?”四周却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柳某被教训非常羞愧,又因为遇到了仙女而高兴,无心讲课,让学生们早早放学。
夜里,他想东想西睡不着,在屋里踱步。倦了想坐下,椅子忽然被人撤去,刘某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时,身旁站着一个妩媚少妇,正对他发笑。柳某惊喜说道:“莫非是仙姑吴幻娘?”
少妇说:“正是,你倾慕狐女,现在狐女来了。得偿所愿,可不要叶公好龙哦!”柳某说:“既然有心接纳,白日为何让我难堪?”幻娘说:“你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羞辱,这只是小小的惩罚。”柳某惊讶地问道:“仙人凡夫殊途,我和仙子素未谋面,何谈羞辱?”

吴幻娘说:“我只是开玩笑,不说这些了。”说完对着柳某吹了一口气,柳某顿时欲火焚身,二人携手入帐极尽欢好。过后枕上私语,幻娘说自己家就住在这个园子里,日后可以经常相聚。
果真,从此后她夜夜前来。幻娘对古学问极其精熟,典故书籍了然于胸,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相聚几个月,柳某学识大进,只是床笫之间无法节制,弄得形销骨立饮食减半。家人把他接回家,找来名医治疗。
医生诊脉后说:“脉有妖气,幸亏遇见我,不然命不久矣!”医生给他针灸治疗,然后开药调理,又嘱咐两个月内不要有房事。
一个月后,柳某恢复如初,再次去塾馆开课。夜里吴幻娘到来,颇有怨言。刘某牢记大夫说的话,端坐不语。吴幻娘又换了笑脸对他吹气。柳某心旌摇荡差点把持不住,赶紧默念佛经收摄心神。
幻娘无计可施,在桌子旁走来走去,忽然拿起一本《三国志》说:“为何看这本书?三国志名为‘志’,却有传纪而无志表,文笔枯燥,散乱没有条理,记载的人物不能穿成一条主线脉络。而且陈寿是蜀国旧臣,却抑刘扬曹,对曹操多有溢美之词。”(《三国志》是西晋陈寿所作。志是记事的,传是写人的,表是对历史人物的系统梳理。)
柳某忍不住答话:“西晋是曹魏的延续,蜀汉灭亡后陈寿在西晋做官,哪敢贬斥曹操?写史书不都是这样,敢写当朝天子或先皇的过错吗?”
吴幻娘看他答话,笑盈盈说:“郎君真是胸中有沟壑,腹内有乾坤啊!略略数语,妾茅塞顿开。”说着靠过来,又谈论其它书籍,对柳某不断夸奖。柳某不由飘飘然,口若悬河,意气风发,把大夫的告诫忘到脑后,又和吴幻娘同床共枕。
早晨醒来,幻娘已经不知去向,柳某头昏眼花,走路不稳,心里很懊悔。家人来探视,看到他的状况很着急,把柳某又接回家里。
这次,吴幻娘跟到了家里,每到夜间就出现,没有办法阻止。家人无奈,去慈云寺方丈那求救。老僧微闭双眼默念半晌,睁眼说道:“此妖是施主自招,却不是狐。”说完拿出一部金刚经,让放在柳某床头。
当晚吴幻娘再次到来,看到金刚经先是一怔,然后说道:“你以为我不懂佛经吗?”说着随口背诵,不到半个时辰把整个金刚经背诵一遍。但是不敢靠近床边,到了黎明自行离开。
一连六天,吴幻娘都没出现,柳某欣喜,准备康复后去方丈那致谢。就在这天晚上,吴幻娘忽然闯了进来,怒气冲冲说:“可恶的和尚,九仞高山就差一捧土,我能放弃吗?”随即变得狰狞可怖,吐出一条长舌勒住柳某脖子。
柳某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正在危急处,砰的一声从墙壁里走出一个护法韦陀,一把抓住吴幻娘拖入墙壁中。
吴幻娘从此不再出现,柳某捡回性命,脖子上一道青紫勒痕半个月才消退。他仔细回想,以前曾和朋友游览城隍庙,看到里面的泥塑侍女栩栩如生,于是上前拍打,戏称娘子。看来这就是得祸的原因。想来女鬼不敢用强,消耗柳某精气致死却不会受到惩罚。

原作者说:“可以不信神,但是不能不敬神。另外,做官的可以用升职诱惑;商人可以用利润诱惑,做学问的人可以用学问诱惑。”
故事出自《骇痴谲谈》,这篇故事的主旨是为了阐述对《六书》和《三国志》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