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儿时年味浓》(散文)
(薛文法)

抖音上有个活动:看见70后—年味守护师。说是快过年了,70后是年味浓厚的一代人,有哪些值得回忆的新年仪式和新年美食,可以拍成年味视频分享出来。我正是70后中的一员,在农历辛丑年的牛蹄子即将叩开新春大门之际,将近天命之年的我,由于生计所迫,已经失去了过年的新鲜感和兴奋感,反倒怀念起小时候那浓浓的年味儿了……
小时候的家,土墙土院和窄小的房屋,屋里有土炕锅头,院里有几棵桐树或椿树,有饭厦牛棚猪圈鸡窝,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菜地。爹妈一年四季在黄土地里刨食,总是难以撑起这个贫瘠的家,五个儿女梯子杆似的一字排开,吃的穿的都让大人熬煎犯愁。玉茭馍就酸菜是家常便饭,衣服也是接力棒一样改着往下传。每逢时节有点好吃的,妈总是藏藏躲躲。清明节的煮鸡蛋,正儿八经是鸡屁股里扣出来的;七月十五的干馍(石头饼)和干馍人每个孩子穿成一串,挂在房檐下,减缓吃的速度,增加吃的难度;八月十五的月饼锁在箱子里,直到月上中天,才分给每个孩子一块。无论是哪种好吃的,兄弟姐妹都是用手指掐着,用牙齿啃着,一点一点的,细品慢咽,生怕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吞下去,连啥味道也不知道,只剩下眼巴巴地看别人吃的份儿。唯只有过年的时候,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聚到了一堆,所以我们就日夜盼着过年。
01
进入腊月,年味儿犹如锅里蒸着红薯,香味越来越浓,溢满了屋子,窜到了院里,又飘遍了大街小巷,弥漫在整个乡村的上空。
庄户人家过年的主要任务是备足吃的穿的。民以食为天,以衣挡风寒。
爹从缸里舀出麦子,在水里淘去麦壳秕粒,在竹篓子里沥干水分,晾晒到院子里。他套上牛车,装上六七袋干了的麦子,到十几里地以外村子磨成面粉。我坐在牛车上,好奇的眼光顺着颠簸起伏又弯弯曲曲的小路兴奋地张望。赶去一身土,回来蹭身白,即便是上坡时我撅着屁股帮老牛使劲,也没觉得苦和累。
妈在织布机上加快了速度,要尽早把成捆的棉布取下来,染成蓝黑色,裁剪成一家人的新衣。夜里,她在灯下,线索穿过鞋底的呲呼声,时常伴我入眠。一家人从头到脚,都要靠她的手一针一线做成。
02
一年一度的大扫除,我们这里叫扫挂。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展开了行动。先把箱柜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毡席被褥从屋里搬到院里,殊不知这一行动打扰了诸多生灵的安逸生活:细而长的蚰蜒挥舞着众多的腿脚蜿蜒爬行,背着圆盖的簸箕虫呆头呆脑抱头鼠窜,蝎子举着尾巴上的尖刺故作镇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老鼠拖儿带女四散逃离……爹和二哥戴着草帽或裹块头巾,举着绑着笤帚的长杆,扫去棚顶和墙上的积尘蛛网气灰絮,还有炕上和犄角旮旯积攒的一层厚厚的尘土。姐姐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用抹布把盆盆罐罐擦得明明亮亮,还把花瓶里的塑料花在水里涮得鲜艳无比,又焕发了明妍的姿态。大哥用棍子敲打着苇席,一阵阵的烟尘犹如妖怪现形惊慌腾空逃离。三哥用笤帚扫去家具上的老灰尘,特别是靠墙的那面和底下腿角。大家人人满面灰尘,个个浑身染土,但是辛苦之余还有意外收获。爹在箱子后找到了他的铜烟锅,妈在揭开苇席时欣喜地看见压在下面的五元钱,二哥在抽屉底下发现了他的钥匙串,姐姐在风匣边看到了她丢失的红塑料发卡,我呢,寻到了三哥不用的铁文具盒,上面的动物运动会图案虽然模糊不清,但比起我的葡萄糖注射液纸盒强多了。下午,各种物什又原物照旧摆放回去,顿觉亮堂清爽,耳目一新。
03
腊月里,家家户户不时地飘出油炸的香味。这是进入年关的一道必然的关口——炸麻花。其实我们这里不叫炸麻花,而是叫煮麻花,只不过不是用水煮,而是用油。准备工作总是未雨绸缪,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大人们连人带被窝推到了炕角。他们把早早和好醒在面盆里的麻花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两人一组用长长的擀面杖挨着压,然后揪成一个个小小的剂子,抹上油密密地一排排一层层摆压在一起,以备搓麻花之用。天亮后,提前邀请好的更蛋哥几个,拿着围裙便早早来到。他们会搓麻花的几个人,这段时间是最忙碌的。家里除了一个大案板以外,又借来两三个,支在当屋。取出一个剂子,揉搓成小指头粗细的长条,用手抻住两头,不停地在案板上甩打,对折过来,扭成一股绳,再在甩打中上劲,最后自然把它三折盘好,两头攒进去,就搓成了一条麻花。爹提出一大桶棉籽油,咕嘟咕嘟倒了半锅。妈抓来柴火,生着火。风匣吧嗒吧嗒地拉起来,呼呼的火苗舔着锅底,等到油眨起了眼儿,就表示已经热了。爹提起一条麻花,顺着锅边溜下去,只听嗤啦一声响,雪白的麻花周围,油花四起,咕嘟着泡沫,淹没了麻花。麻花软弱的身体在油锅里翻滚着,忍受着烈油烧炼,直至镀成金色,变成钢筋铁骨。爹用长长的筷子敲打着麻花,夹起捞出来,先放在笊篱中沥干油水,整齐地摆放在篦子上。我的任务是拉着风匣拐子烧火,要不急不慌匀称地推拉,快了油发热,麻花容易煮焦,慢了油温低,麻花半生不熟。这主要靠爹的遥控指挥,在他的吆喝下,我或紧或松的拉着风匣。一堆堆的麻花整齐地垒起来了,大概有二三百条。不要担心这么多的麻花何时才能吃完,其实在儿女众多的家庭,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一般到二月二龙抬头,一人一条俗称咬蝎子尾巴后,麻花就所剩无几了,这还要靠妈把麻花锁在箱子里才能做到。煮完后麻花后,通常还会煮些油饼、萝卜丸子、切成片的烧豆腐。用完的油锅,把油盛出来放到盆里待凉。利用油锅烧一锅酸面汤,打个鸡蛋和一块豆腐,泡上几条麻花。黄的鸡蛋花,白的豆腐块,绿的葱花,宛如龙蛇游动的麻花条,伴着闪光的油花,煞是诱人,也煞是好吃,屋里便响起了一片吸溜声。更蛋哥他们回去的时候,每人给他们十几条麻花算作谢意。
04
三哥爱好写毛笔字,家里只要是有纸的地方,到处留下他的笔迹,甚至连墙上、缸上也处处挥毫。他的书法,算得上佼佼者,曾经得到村里大字写的好的贵收爸的赞赏,因而就有了一项与年有关的重要事情——写春联。不仅是给我家写,还要为送上门的乡亲们写。他们卷着几张红纸,给三哥说一下要写几副春联,剩下的就写了春条和小对了,还有个别的还要求写神主,只不过用绿或黄的纸。他们交代完后撂下就走了,只等拿现成的。三哥让我给他打下手,首先是割纸,可以用小刀,但我们更喜欢用线,放在折好的红纸里,按住一头,另一头一拽线头,呲的一声又快又齐,一张红纸割两副春联。叠纸也是一门学问,根据字数多少,叠法也不同。要留出每副春联的天和地,一般单数的要先留出一两个字,然后再折下面的;双数的直接对折两三次不等。最后还要每个字叠出米字格,保障写的时候有分寸。用墨汁写是比较简单的,一般不用金粉写,太麻烦,兑汽油配清漆,还容易损坏毛笔。三哥坐在小桌前写,我在另一头拉,写一个字拉一点,写完后我把它摆在地上,一地的红艳艳,映得屋里分外喜庆。春联写完后写春条,先写一个“旹”字,下面是“公元xxxx年岁次xx喜童捷报到x宅新春鸿禧大吉大利”。其次写神主,先横着写“供奉”二字,再竖着写“x门三代祖宗之神主”。等到墨迹全干后,按照一副春联一个横批放好,中间放零碎小件,卷成一捆标注姓名。这项工作时紧时满,拖拖拉拉一直到了除夕。后来我也练起了毛笔字,由于把式不太好,上门让我写春联的乡亲少了很多。我比起三哥,漏洞百出,记得有一年把墨汁洒到了泡着七八块豆腐的盆里,幸喜捞得快换水及时,才没有让全家吃上我独创的“墨豆腐”。还有一年我给平稳大哥写春条,刚写了几个字,他笑着说这个给你吧,我不要了。我一瞅,哎呀一声也笑了,原来本来应该写“喜童捷报到姚宅”(他姓姚),我却写成了我的姓“薛宅”。
05
妈和姐赶在过年前要蒸几锅馍,卷子馍一锅平时吃,馒头两锅过年吃,花馍一锅过年走亲戚用。卷子馍蓬松如面包,白面馒头圆润丰盈。特别是花馍,妈用剪刀剪出小白兔的尖耳朵和刺猬身上的刺,用小木梳印出莲花的花纹和老虎的皮毛,用小红豆点缀出各种动物的眼睛,用红枣装饰着花草虫鱼的形体。长长的一条面盘成一条蛇,几个面片堆叠在一起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饱含着麦香的蒸汽一次又一次地从锅里升腾而起,包着红枣的花馍香气格外诱人,既好看又好吃。这几天,炕上老是热得发烫,烙得人晚上睡不着觉,有时还用一根木棍把苇席垫起来,怕被烤着了。炕头瓦罐里生着的豆芽舒展着修长的身材,噌噌地长个不停,妈一天给它换两次水。
06
腊月的*会集**也扎了堆,几乎天天都有。乡亲们挎篮提筐,或是带着蛇皮袋子,穿梭在拥挤的*会集**。我想到正月里花鼓戏里唱的妻子埋怨丈夫的唱词:“眼看看腊月二十三,你为什么不把豆腐端?”提醒着人们置办年货刻不容缓。男人在肉摊前,揣摩着肉的肥瘦;女人在令人眼花的艳丽的布匹中,挑选着称心的花色;小孩则被吸引在在鞭炮和各种吃食摊前,咬着手指头,脚像粘在了地上不肯离开。大伙犹如蚂蚁搬家,一疙瘩一疙瘩地往家里运。
07
不知不觉,就到了小年——腊月二十三。“二十三,爷上天”,锅头前墙上的小窑里,慈眉善目的灶王爷夫妇,被烟熏火燎弄得肮脏不堪,人们把他们揭了下来,再吃上几个黄灿灿的糖瓜(其实最终是进了小孩的嘴),就准备“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或是“二十三夜去,初一五更来”。说实话,糖瓜吃到嘴里,虽说是甜得如蜜,但上下鄂的牙陷进糖泥里,半天都分不开,扯得腮帮子疼。
08
除夕我们这里也叫月尽,是最忙碌的一天。女人们忙里,男人们忙外。妈和姐姐锅里煮着省吃俭用割来的二三斤肉,盆里洗着各样菜。肉香在空气里萦绕回环,激起了全家人干活的动力,惹得我不时地趴在锅边,鼻子使劲得吸着气。铁丝上搭着一条条灰紫色的海带,我悄悄地从边上撕下一绺,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黄红白相间的萝卜和胡萝卜,清洁溜溜躺在盆里;白菜剥去了陈旧的外衣,焕发出绿格生生的新颜;莲菜脱下了黑色的泥大衣,露出了雪白的肌肤。煮完肉的汤是断然不能倒掉的,还要在炒白菜豆腐海带的烩菜时加进去。妈把白菜心用水焯一下,加上豆腐粉条进行凉拌,也是下酒的好菜,醋熘白菜小炒藕,还有一壶好烧酒嘛。还有豆芽粉条,一直都是我的最爱,多年以后我的朋友们老笑话我喝酒离不开豆芽粉条。莲菜片在滚水里汆一下,用糖醋拌了一洋瓷盆。煮好的肉切成片,肥肉片要和丸子烧豆腐盖在烩菜上面,瘦肉片则要盖在凉菜上面,待客时显得有面子。有一年,身在食品站的二舅拿来一个猪头,煮熟后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在一起乐坏了,大哥用筷子插了一下猪脑袋,谁知里面白色的脑浆唰的一下喷出来,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哥和我主要任务是贴春联,三哥抹浆糊,登高作业,我负责抓梯子,递对子。右为上左为下,有几个门就贴几副。门上贴完后,剩下的小对就交给我了。我抹一张跑去贴一下,房梁上贴“抬头见喜”,照壁上贴“进门见喜”,大门外墙上贴“出门见喜”,院里墙上贴“满院*光春**(*光春**明媚、春和景明),炕边墙上贴“身体健康”,树上贴“树大根深(根深叶茂)”,牛棚贴“六畜兴旺(槽头兴旺)”,水瓮贴“川流不息(瓮底生泉)”,风匣贴“手动风来(风吼如雷)”,衣柜上贴“锦衣满柜”,面瓮上贴“米面如山”,就连小平车上也贴了“出入平安”。一时间,遍布在家里的大大小小的红色,让灰黑的岁月也变得生动起来,亦如酸菜里加了两勺红辣椒。
二哥挑着水桶,把家里凡是能盛水的器具都倒得满满的,我们这里土话把水读作“fu”,和“福”同音,寓意“福满门庭”。大哥把窗台和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在门框上插上柏树枝,寓意“百业兴旺”;又在窗台上摆上炭块,寓意“日子红火”。
我和爹还要合作,那就是画麦囤。不知别的地方有没有这个风俗,用石灰水在院里画三个同心圆就算是粮食囤了,最中间的圆里写上“麦”或“玉米”等字样,写什么字就是什么囤。再在囤子边上画梯子,一直通到大门外,梯子中间的空隙处写上“步步登高”,预示前途无量。然后在有空白的地方,写些“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年大吉”等。据老人说画院子是为了企盼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我和爹先在土院子中间钉个钉子,绑上绳子,先画大圆,然后把绳子折回一截,又画中圆,依次类推。父亲总是在画好囤子和梯子后,写字的任务就留给我了,我觉得兴奋又隆重,用小笤帚蘸上石灰水,一笔一画地写起来。等到石灰水干了后,黄土地上就显出了雪白的字和画,很有仪式感。
墙上开始贴年画了,贴一张胖娃娃抱着红色鲤鱼的“年年有余”,贴一张印有电影明星的历头画,贴一张“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戏曲连环画,正面墙上再贴一张毛主席像。姐姐又在雪白棉窗纸上贴着红艳艳的窗花,有“喜鹊登梅”,有“牡丹花开”,线条朴拙,图案夸张,红白分明,像村姑额头点了红红的俏点,嘴唇涂了鲜红的口红。
爹在神主前摆上几个盘子,放上花馍、麻花、油饼之类的供品,点燃两根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在供桌前打躬作揖磕四个头。屋里顿时弥漫着香烟特有的味道,给人增添了几份神秘感。后面香一烧完爹就续上新的,然后继续打躬作揖磕头,一直到子夜。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洗了头和脚,人挤人一并排钻进了各自的被窝。家里九几年才买了黑白电视机,所以别想着除夕之夜看春晚,但却多了几分宁静,给了大家一个“欢欢喜喜话过年”的卧谈会。我们人在被窝心想年,像鸟儿般叽叽喳喳,谈论着谁偷吃了一块肉,谁的新衣服好看,谁看表谁放鞭炮,谁明天早上先吃到包在饺子里的硬币……妈把每个孩子的衣服从里到外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放在他们的枕头边。她总是睡得最晚,要收拾锅碗瓢盆,要把糖块瓜子花生红枣柿饼等装盘以备待客。
小娃没瞌睡。夜里刚十一点多,我就钻出来挨个去摇睡得正香的三个哥哥,他们睡眼惺忪,嘴里嘟嘟囔囔。但一听我说到了放鞭炮的时间了,就立马跳了起来。午夜十二点来临之际,就好像统一指挥,家家户户鞭炮齐鸣,用这个喧闹的仪式,迎接新旧交替,一元复始。地面的如爆炒豆子,急促热烈;天上的如雷声轰隆,高远惊心。我们弟兄几个都是胆小之人,单炮用钳子捏住,长鞭挂在晾衣铁丝上。放的人小心翼翼,逃如脱兔;看的人闭眼捂耳,缩如龟蛇。一絮鞭七八个炮,放完后继续睡大觉,任窗外噼里啪啦到零星稀落,再到黎明前一波又起。
09
大年初一第一个起床的还是妈,是她烧火的风匣声惊醒了我们。案板上放着两篦子饺子,个个像元宝,一圈一圈齐整地排着队,等待着水开下锅。我们都穿上了新衣服,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脚精神十足。你瞅我我瞅你,挤眉弄眼,默默而笑。拽拽帽檐子,整整衣领子,抻抻袄襟子,跺跺黑帮白底的布鞋,屋里院里走两步。
院里的小桌子上烧着香点着红蜡烛,摆着面食糖果供品,哥哥们又燃放鞭炮,忙着迎新接神。妈一掀锅盖,白气腾腾的锅里,白胖胖的饺子上下翻滚,嬉戏玩闹。全家人争着端碗去吃,想吃到幸运的硬币。大哥一碗都吃完了,还是一无所获,虽然还想碰运气,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只好拍拍肚皮。姐姐刚吃了一个,忽然就哎哟一声,张着嘴捂着腮眉头紧皱,放下筷子,从嘴里掏出一枚硬币。牙虽说硌得生疼,可还是满脸堆笑。爹半天不说话,悄悄地吐出硬币,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
二哥招呼大家到神主前磕头,每个人跪在小褥子上,先朝着祖宗牌位磕四个头,接着边磕头嘴里大声叫着“爹、妈”。爹抽着烟憨厚地笑着,给妈递了个眼色,妈从衣襟里的口袋掏出在信用社换来的新票子,每人发一张压岁钱。平时只花着分分钱,现在收到了毛毛钱,即使是一毛两毛的,我们也高兴万分,拿着平展展的新钱,故意扯得咯吧作响。
接下来我们要到本家去磕头,爹除了伯父这个亲哥之外,还有四个叔伯兄弟,给压岁钱的只有伯母和几位嫂子。我们这些势利眼,不给钱的叔婶家,磕头如鸡啄米,称呼像点个卯,完事转身就走了,留下大人们抽着烟吃糖果谝着家常。街上一家子一群一伙,小孩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大人说说笑笑跟在后面,互相到本家磕头拜年。
10
兜里有了钱,吃的玩的随便买。小商贩使尽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地把孩子们的压岁钱从兜里掏出来。一串串冰糖葫芦红彤彤酸甜甜,一竿竿紫皮的甘蔗能咂出蜜汁,一个个大米爆的蜜蛋香脆无比……插在草把上的各样口哨,带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嘀嘀地吹着吸引着孩子;甩炮在墙上地面叭叭地炸响,充满着刺激乐趣;还有一种叫琉璃咯嘣,用玻璃做的,状如喇叭,大头密封薄如纸,从嘴这边一吸一吹,鼓鼓瘪瘪咯嘣作响。
妈到晚上要查点每个人的压岁钱,花了多少,表扬俭省的,批评大手大脚的,并收缴一部分,作为开学交学费和买学习用品之用。
11
走亲戚是过年的重头戏,既能吃好的还能挣压岁钱。舅舅姑姑姨姨,一家都不能少,一家都要亲自到,不然的话,压岁钱就免了不给了,即使给了也是让哥哥姐姐们捎上,想从他们手里要回,真是如猴嘴里掏吃酸枣。
从正月初二开始就进入了走亲戚时间,带的礼品是什么呢?几条麻花而已。这还是光景过得比较滋润的家庭,差的家庭上面放几条麻花,下面是馒头或花馍垫底,我家就属于这样。最远的要属史册村的姑姑家,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挎着放麻花的包包或篮篮,前面车梁上和后面车座上都坐着人,路坑坑洼洼又不好走,等到了姑姑家,麻花颠得散成了几节,好在姑姑不和侄儿计较。还有一年去舅舅家时,正好下了雪,自行车滑倒了,麻花直接横七竖八碎作了一堆。
无论到了哪个亲戚家,都是先热情地招呼上炕,坐在热炕头先暖暖手脚,端出糖果盘先吃着说着。聊一聊这一年都干的什么,钱挣得怎么样,开过年计划干什么,地里种的啥庄稼,收成如何,孩子都多大了,念几年级,学习咋样……时间差不多是,就在炕上铺块油布,准备开饭了。炕上的就赶紧跳下穿鞋去磕头,头用力点着,嘴里大声吆喝着,好让亲戚知道是谁。亲戚口里说着好啦好啦,赶紧起来。先端上几个凉菜盘子,有豆芽粉条上面苫上几片猪肉,还有莲菜片什么的。拾上几条麻花,烫上一壶酒,我那时觉得麻花就菜比馍好吃多了。亲戚掏出新钱,给孩子们挨个发压岁钱。紧接着,亲戚从热气腾腾的锅里端出两碗烩菜,下面是白菜豆腐粉条海带,上面是烧豆腐丸子,最顶上盖着几片油汪汪的的肥肉,再上几个雪白的馒头或是枣花馍。一时间,大家吃得热乎乎,说出的话也是热乎乎的,正应了“亲戚越走越亲”这句话。
每年我们最爱走的两个亲戚,一个是马家巷姑姑家,一个是下迪二舅家。正月初四是马家巷姑姑的生日,亲戚来了一大群,宴席摆了十几桌,早上吃臊子面,中午吃七碟子八碗,饭菜丰盛,压岁钱也收入见涨。除了姑姑和哥嫂几个必给之外,还有些不认识的给孩子们发钱时,竟然也给旁边的时候我一张,意外收获沾了光,怎不让人喜心中。二舅为了减少麻烦,让妈和几个姨姨统一在正月初三到他家集中团聚。大人七八个,拉着家常,互相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孩子也有二十几个,在院里打打闹闹。等到磕头是还要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顿时,“舅舅妗妗姨姨”的叫声此起彼伏。开饭时大家坐了五六桌,因为二舅在食品站工作,除了猪肉外,还有牛肉头肉卷子肚子肝子等,大家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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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小孩的快乐,在过年中被无限放大。没有成家立业的负担,没有收种庄稼的忙活,没有家务琐事的繁乱,没有囚禁在学校的受罪和老师的责备,好吃的摆在面前一大堆,好玩的一茬接着一茬耍不尽……这样的日子逍遥自在,恨不得月月是正月,天天都过年。到了正月十五,更是油锅里撒把盐,又迎来元宵节的新高潮。继续吃白馍猪肉片,穿新衣戴新帽,最有意思的是闹花鼓。小孩子们吃着爆米花柿饼酒枣等各种香甜的吃食,跟在有盘旋飞舞的龙灯后面,高举着红灯笼,放着金花四溅的花炮,敲打着欢快的鼓点。一家一户一街一巷不知疲倦地跟着跑着,踩院游街闹社火。
一般寒假开学都是正月十七,仿佛小月娃猛地断了奶,又像是热炕头扔到了冷砖地,巨大的失落感,让人一下子难以适应,反正我十天半月还缓不过劲来,总要持续很长时间。
儿时的年,是一张黑白素描画,虽然过于贫瘠,但朴实自然,使人更容易产生愿望和期盼,也更容易获得满足感。它没有现在花里胡哨的色彩,去诱惑你的眼睛,扰乱你的心扉,反而更具有仪式感:祭拜祖宗要恭恭敬敬地磕头,是不能省略的;春联是一笔一划地编写出来的,而不是千篇一律地印出来的;网购的新衣服和点外卖的年夜饭,总觉得少了亲手做出的那种成就感和热闹劲儿……
唉,人生都愿为孩童,不想长大鬓已苍。岁月蹉跎知天命,常记儿时年味浓!
作者简介:薛文法,自号文墨远驰,河东后稷人氏。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稷山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在省市报刊及各大文学网络平台发表作品6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