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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人点将台】
杨雪窗 卷二
杨雪窗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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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强，号雪窗，1987年生，湖北襄阳人。浙江卫视《向上吧，诗词》总冠军，曾获《诗刊》2020年度陈子昂青年诗词奖、第三届“国诗大赛”诗部榜眼、首届“海岳杯”诗词大赛诗部行卷第一暨词部决赛第三等，任第二届“湘天华杯”诗词大赛诗部评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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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杨雪窗论诗
古诗词里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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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虚写的重要性
诗词创作要有写实的能力，而且这种写实应该是具体的、形象的；但光有写实能力还不行，还要有虚写的能力，使之灵动、丰富起来。何为“实写”？实写是直接描述事实，正面表现景物、人物，它可以给文章增添现实感和逼真感。何为“虚写”？一切非眼前实景实事的，都是虚写。比如过去的回忆，现在的想象，未来的展望，梦中的情境等等。虚写可以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使文章更具含蓄之美。
实写，往往是作者自己亲眼见到、听到、感受到的方面；而虚写，则往往需要借助虚拟、想象，或者侧面含蓄展现的内容。文学创作中，实写是基础之基础；虚写是在“实”的基础上，进一步的加工或深化，使所写对象更为丰富、生动，达到强烈而感人的艺术效果。
还不光是诗词，我们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听到实与虚的关系处理。像行军打仗，兵法中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说法，《孙子兵法》中有“虚实篇”，说道：“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像现代摄影，有一种处理方法使背景虚化，主体景物则是实的等等。诗词创作总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虚实实，二者相互结合，达到一种浑然、统一的效果。
诗词创作，虚写的好处是毋庸置疑的：首先从内容拓展上来说，纯写实境，内容容易写尽，发挥空间有限，而以虚境展开，能大大扩展意境和内容，显得更为丰富和灵动。其次，从表现方式来说，虚境更容易写得灵动、传神，从虚写处去表现情感，更为曲折、幽微、含蓄，使诗作具有引人入胜的魅力。
我们由三首诗来简单地分析一下实写、虚写的差别，以及虚实结合的方法。
第一首，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首诗基本是实写。所写之景，乃是作者亲历、亲见；所抒之情，是作者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所写活动，也是作者自己真实的行为活动。
第二首，杜甫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乾。
这首诗与前一首诗背景差不多。“安史之乱”爆发后，叛军攻陷长安。杜甫把家人安置在鄜州羌村，自己前往灵武投奔肃宗皇帝，结果被叛军抓住，关在长安城。这两首诗都是作者被禁长安时所作，一首写家国情怀，一首写夫妻之情。
前一首《春望》，通篇实写为主；这一首《月夜》，通篇虚写为主。此诗最大的特点是没有一笔从正面写，全是从对面写，写得又奇绝又感人。作者思念妻子，却偏偏想象鄜州的妻子，在望月思念自己。首联由月起兴，写妻子望月思念自己；中二联展开，颔联以儿女的无知娇小，反衬妻子思念的孤独；颈联具体刻画妻子望月的形象，凄美而动人。尾联以一个充满希望的美好想象作结，是以虚幻的美好反衬眼前的悲哀。作者采用从对方设想的方式，妙在从对方那里生发出自己的感情。——此诗所写，基本都是作者想象出来的情景，是属于虚写。
第三首，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著远行人。
诗人居住在邯郸城客栈的时候正好是冬至佳节。晚上，抱着双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与他相伴。精彩的在后两句，本来是作者思念家人，家人是被动的；他却反过来，说家人思念自己，自己成了被动的。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著远行人” ，作者想象冬至夜深时分，家人还围坐在灯前，谈论着自己这个远行之人。以此来表现“思家”，使这种思乡之情扩大化，真实感人。
此诗前两句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属于实写，确确实实是作者自己的经历；后两句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著远行人” ，属于虚写，想象家人思念自己的情景。
我们看这三首诗：第一首通篇实写，第二首通篇虚写，第三首先实后虚。因此，并不是说每一首诗词都必须用到虚写，但一般来说，虚写的运用是极普遍的。一个创作诗词，三首以上不用到虚写，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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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虚实结合
关于“虚实结合”的处理，最常见的是两种：由实入虚（先实后虚）和由虚入实（先虚后实）。
先虚后实的写法，特别容易吸引人。它会先把读者带入虚境，而这种虚境又美好；及至一笔转入实境，这现实的实境又不怎么美好，前后形成反跌，在读者的内心产生冲击，就造成了极佳的艺术效果。
这个我们以电影《神话》为例，电影开头就是成龙饰演的蒙毅将军，受秦始皇所命，负责护送朝鲜公主玉漱入秦为妃，路上遭赵高暗中指使的叛军伏击，发生一场大战。蒙毅为保护玉漱公主，二人紧握着手随战车堕入万丈瀑布。这个情景，刻画得非常真实，让观众以为这部电影主要就是以秦朝为背景的故事。
谁知道在蒙毅将军与玉漱公主堕入万丈瀑布的过程中，镜头突然一转，是成龙饰演的现代人杰克，抱着枕头被惊醒的画面。这时，观众才明白原来前面所刻画的情形，都是杰克所做的一场梦。因此，前面的画面是虚写的；而后主人公从梦中惊醒，转入实写。这是先虚后实，由虚入实的写法。这种写法，比较吸引人。
先虚后实的处理方法，诗人有时候会把虚境处理得非常真实，让读者产生“信以为真”的感觉，及至后来，转入实写，才发现原来前面所写乃是虚境，有一种先被“迷惑”，再恍然大悟的感觉。
像这首六言绝句：
题郑防画夹 （宋·黄庭坚）
其一
惠崇烟雨归雁，坐我潇湘洞庭。
欲唤扁舟归去，故人言是丹青。
“画夹”是指分页装潢的画册，郑防是藏画之人。这一首是咏诗僧惠崇所画的“烟雨归雁图”。
“惠崇烟雨归雁，坐我潇湘洞庭” ，作者说，惠崇画了一幅 “烟雨归雁图” ，“我”看着画中烟雨迷蒙，大雁归飞的情景，仿佛置身于潇湘一带的洞庭湖畔。
“欲唤扁舟归去，故人言是丹青” ，作者说，“我”望着湖中的扁舟，情不自禁地想唤来船家，载自己归去，结果身旁的故人提醒“我”说，这只是一幅画，不要着迷了。
作者看着画图中烟雨归雁的画面，仿佛一下子真的置身于潇湘洞庭之地，看到了烟雨归雁的情景。他居然沉迷在里面了，把那画里的景当成了真的场景，看着画中的扁舟，就想着要唤船家过来，载自己回去。经朋友一点醒，才从幻觉中省悟过来，原来这只是一幅画。
我们看这首诗，首句 “惠崇烟雨归雁” 总领，点出这是一幅惠崇所画的 “烟雨归雁图” ；二三句 “坐我潇湘洞庭”、“欲唤扁舟归去” ，则是虚写，诗人仿佛置身于潇湘洞庭一带，望着湖中的扁舟，欲唤船家载自己归去，这些内容乃是诗人观画所产生的幻境；末句“故人言是丹青”，回到现实，身边的故人提醒作者，这只是一幅画，属于实写。
——因此，这首诗在谋篇布局上也可算作“先虚后实”，首句总领，二三句写虚境，第四句转入现实。这首小诗虽然内容短小，但善于运用虚实结合之法，由虚入实，形成一种反跌，写得颇为吸引人。
有的诗词，采取由虚入实之法，往往在开端以梦境展开，而后转入梦醒之后的状况。略举两例：
蝶恋花 （宋·晏几道）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沈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主人公因有一位心上人远在江南，而现实中不得相见，故而托诸梦境。起头一句 “梦入江南烟水路” ，主人公梦中来到烟水迷蒙的江南路，希望寻觅所思之人；紧接着两句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一个大转折，然而“我”在梦中行遍整个江南，却始终无法遇到所思念的离人，由此造成莫大的情感遗憾。
“睡里消魂无说处” ，先伏一笔，也是收束前三句。既然梦中行尽整个江南，都不能与离人相遇。可见，梦中是愁苦悲伤的。睡梦中这种不与离人相遇的“消魂”情绪，难以排遣，无处诉说。 “觉来惆怅消魂误” ，再深进一笔。从梦中醒来，更是倍感惆怅，越加觉得这“消魂”的离愁误人。
因此，小晏这首词的上阕，前三句是虚写，所写内容是梦中的虚境；后两句转入实写，是梦醒后的情绪状态。但小晏这个开端之所以吸引人，除了在开端善于运用虚写之外，还有一个写作特色，即善于回旋转折，造成笔法的曲折变化。
“梦入江南烟水路” ，他想在梦中寻觅所思之人；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偏偏行尽整个江南，也没有遇到离人。一上来就有了一个变化，制造出波澜，给读者陡然一惊之感，颇能吸引读者进一步往下阅读。而且你还要注意他的细节处理，作者说在梦中寻觅离人，偏偏没有遇到，这是“转折”。但他还有程度的加深，他在 “不与离人遇” 之前，加了一句 “行尽江南” ，是行遍整个江南，也没有遇到离人。——这种转折的力度就非常大了，情感的遗憾也是极其深刻。
我们常称赞某某诗人的作品，笔力深湛，有力透纸背之效。什么是“力透纸背”的效果？小晏这前三句，于虚境转折之中，加以“行尽江南”四字，便有力透纸背之效。
梁州梦 （唐·元稹）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元和四年（809年）三月，元稹以监察御史出使东川，途经梁州，夜宿汉川驿，有所梦而作此诗。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 ，作者说，“我”做梦梦到与你们一起绕着曲江游玩，并且前往慈恩寺，遍历各个院落。后两句 “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作者说，亭吏吆喝着，安排好早晨出发的车马，结果使“我”突然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并不在长安，而是身在古梁州的驿站。
他是先写梦中与李建、白居易等人游长安曲江及慈恩寺的情形，属于虚写；再写亭吏吆喝，安排好车马，诗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身在梁州的情景，属于实写。这梦境是美好的，与友人是欢聚的，游玩也是极快乐的；现实中却是游宦远方，一大早就要忙于出发，那种孤独、疲倦、无奈之感，恰与前两句梦境中的美好构成对比。——这种虚与实的对比落差，就增强了诗作的艺术感染力。
先虚后实的写法，比较奇崛一些，但难以把握，创作难度大一些。而先实后虚的写法，则较为常规一些，但较为稳妥，既便于把握，又能使之灵动、精彩。这种“由实入虚”之法，在古诗词中非常常见了。
像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前半段实写，先写寄诗缘起。妻子（或友人）询问作者何时归来，作者作此诗回答，归来之日遥遥无期。次写作者所处现状，身在巴山一带，夜雨绵绵，涨满秋池。后半段虚写，古人点评说： “三四于寄诗之夜，预写归后追叙此夜之情，是加一倍写法。” 这是由眼前，一笔跳转到将来相聚之时，共话今日巴山夜雨之情。刘永济在《唐人绝句精华》里说： “如此作法，笔势非常矫健，且可省却许多语言，诗家谓之顿挫者是也。”
我们看刘永济的点评，知道李商隐后两句，翻转到将来，写将来共话今夜之情，既透出思归之情，而笔势翻腾变化，矫健有力。两句之中，又藏着很多消息，诗味含咀不尽。这种翻转变化的手段，便是顿挫之笔；而这种减省的写法，含咀不尽的味道，便是含蓄的意境。
像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前两句是实写，写自己在异乡为客，每次遇到佳节，就格外思念亲人；后半段转入虚写，想象当此重阳佳节，故乡的兄弟此刻正登上高处，头插茱萸，欣赏 胜景，唯独少了作者。这种虚写，就是空间上的跳跃，由此地跳转到彼地。
词中的例子，像柳永的《八声甘州》，有这么几句：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明明是作者倚着阑干，思念远方的佳人。偏偏从对方着笔，想象佳人在远方登上妆楼，思念着作者。并且盼望作者归来，望着楼下的江水，希望能见到作者的归舟。而且由于相思心切，明明不是作者的归舟，却好几次错认了船只，以为是作者的归舟。
我们可以看出“由实入虚”之法，这个“虚”境是如何产生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设想将来相聚的情景，是由现在翻转到将来，这是属于时间上的跳跃；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和柳永的《八声甘州》，是由此地所处的情况，翻转到彼地所思之人所处的情况，这是属于空间上的跳跃。
有的“由实入虚”之法，是由现实翻转到梦境去写，像下面这首诗：
秋闺思 （唐·张仲素）
碧窗斜日蔼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
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前两句是实写，一句是视觉角度，写落日照到纱窗，斜晖蔼蔼；一句是听觉角度，写寒蝉鸣叫，女子听着蝉声，潸然落泪。后两句转入虚写，写女子因思念远在边塞的丈夫，而在梦中去寻觅他。但虚写之中又有曲折，丈夫所戍守的边塞是金微这个地方。女子做梦来到了边塞，可是并非丈夫戍守的金微。她想到金微去寻找丈夫，但是在梦中不认识路，不知道哪一条路通向金微，感到很迷茫。
这首七绝不但好在后两句转入虚写，另开一境，诗笔顿时变得灵动；还在于虚写之中富于曲折，善于抑扬变化。 “梦里分明见关塞” ，梦里见到关塞了，感觉似乎要见到丈夫了，这是一扬； “不知何路向金微” ，然而这关塞并非丈夫戍守的金微，她想到金微，却偏偏不识路，到不了金微，这是一抑。这种抑扬变化，很可以见出作者翻腾、变化的手段，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功力所在。
当然，张仲素这末两句的思路，也有所本。南北朝的沈约，写过一首五古《别范安成诗》：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
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后四句写得特别深情款款。 “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他说，送别之时，要珍重这一杯酒呀。不要以为这眼前的一杯薄酒，不算什么，因为到明日分别以后，恐怕再难以一起把杯共饮了。结尾转入虚写，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作者说，离别之后，我想在梦中寻找你，以慰相思之苦。可是梦中会迷失道路，不知道如何才能寻找到你，这相思终是无可安慰。这是虚写之中又有曲折。
想来张仲素的构思，乃是从沈约这里借鉴、变化而来，但张仲素结合自己所写的题材、内容，又能有所翻新，同样是一篇佳构。
有的诗词“虚写”与“实写”很好区分，有的诗词“虚写”与“实写”不太好区分。因虚写多属想象的情境，而这想象的情境，在水平高超的诗人笔下，又写得特为真实。作者又没有明白交代这是想象之境，就导致有些诗词难以区分“实境”与“虚境”。
像周邦彦这首慢词：
浪淘沙慢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这首词很长，共有三叠。大家看第一叠，到底在写什么？开头三句，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 ，秋天的早晨，阴云密布，严霜侵袭，岸草凋残，雾气笼罩着城堞。接着往下看， “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 ，马车准备好了，停在南陌上，整装待发；在东门外设帐饯别，宴饮结束。再看下面的内容， “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 ，此时南陌上的垂柳拂着人面，柳条修长，正好可以攀摘。于是，有一位美人，掩泪为我送别，以纤纤玉手亲折一枝垂柳赠给我。
这一大段内容，先是勾勒送别时的景物，再是写饯别时的人物活动（脂车待发、东门帐饮），再是正式写到折柳赠别（作者出发，美人折柳相赠）。我们看前面的内容，还以为这是一首送别词，主要是写送别的场景。词中所写的送别，我们以为是当时实际发生的事实。
可是，下一句突然一转，你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我们看后面的内容： “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作者在这里以 “汉浦离鸿” 代指离别的美人。 “念汉浦离鸿去何许” ，词人想到，当初与美人一别，便再也不知道美人身在何处了。 “经时信音绝” ，经时，形容时间过了很多。经历了很久之后，词人就一直与美人断了音信，再也没有书信往来。
看到这里，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前面一层一层勾勒、铺叙离别的场景，都不是当下发生的事情，而是离别许久之后，词人追忆的内容。——因此，第一叠所写送别的场景，并非眼前的实景，而是离别许久之后，回忆当初送别的场景。它不是眼前的实景，而是词人回忆中的虚境。
再比如王沂孙的《无闷·雪意》，上阕：
阴积龙荒，寒度雁门，西北高楼独倚。怅短景无多，乱山如此。欲唤飞琼起舞，怕搅碎、纷纷银河水。冻云一片，藏花护玉，未教轻坠。
像 “欲唤飞琼起舞，怕搅碎、纷纷银河水” 这种句子，明显是词人借助浪漫想象，虚构出来的情境，故而属于虚写。而开头三句 “阴积龙荒，寒度雁门，西北高楼独倚” ，是实写还是虚写呢？——很多人肯定会以为是实写。那我们就得分析一下了。
“阴积龙荒，寒度雁门” ， “龙荒” 是指漠北。 “雁门” ，雁门关，山西省代县北部。这两句是说，起自荒漠的阴云堆积于天，阵阵寒风穿度雁门关远远地袭来。 “西北高楼独倚” ，这一句有语典出处，出自《古诗十九首》其五：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这句是说，有一位主人公登上西北的高楼，倚栏远眺。
作者在开端，刻画了一位主人公登上西北高楼，极目眺望，所见阴云积满龙荒之地，寒气穿度雁门之景。我们知道，王沂孙是南宋末年的词人，其生活行迹主要集中在南方一带。“龙荒”是漠北之地，主要在今内蒙古一带，“雁门”位于山西北部。王沂孙压根就没去过这些塞北荒寒之地，更没见过“阴积龙荒，寒度雁门”之景。
因此，这里所写之景，表面看像是写境，写一个人登上高楼，眺望远景；其实是作者虚构、想象出来的情景，属于虚想中的实境。他在开端虚构了一个主人公登上西北高楼，眺望“阴积龙荒，寒度雁门”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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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化实为虚
“化实为虚”，则是本来属于实写的内容，作者采取虚写的手段呈现。我们要能够通过作者表面虚写的内容，挖掘出实写的成分。举个例子：
李白的五古《以诗代书答元丹丘》，我们看前八句：
青鸟海上来，今朝发何处。口衔云锦字，与我忽飞去。鸟去凌紫烟，书留绮窗前。开缄方一笑，乃是故人传。
这几句诗写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一只青鸟从海上飞来，口里衔着一封锦书（书信），把信交给我。然后，这青鸟就飞走了（凌紫烟），锦书则留在了我家窗前。我打开书信一看，原来是故人元丹丘寄给我的。
这八句中，最后两句“开缄方一笑，乃是故人传”乃是实写，故人元丹丘给作者寄了一封信，这是事实。但前面的内容都是虚的，不可能有一只青鸟从海上飞来，还衔着一封信，然后把信交给作者。这里，我们要分析实与虚的关系。我们可以从虚中窥见实的部分。这就好比，不管中国还是西方，都留下了大量的神话、传说，这些神话、传说无疑是虚的，但是后代的学者、专家却能从中窥见实的东西。
在古代神话中，“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后世因以“青鸟”代指信使。实际的情况是，元丹丘思念李白，就托信使寄了一封信给李白。但是李白在写诗表达时，采取了“化实为虚”的手段，将之想象为青鸟从海上飞来，口里衔着一封锦书，并把信交给了“我”。因为事实很简单，但照实表达，会显得比较呆，且缺乏神采。李白采取浪漫主义表达手法，借助神话传说，把实写的内容，以虚写的方式呈现，就特别富于神采。
我们来看一首词：
临江仙 （宋·秦观）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此词系绍圣三年（1096年），秦观由处州贬郴州，途经潇湘所作。
上阕写夜泊潇湘所见之情境。先叙夜泊潇湘，一片湛蓝清澈，平铺千里，再追忆曾经乘舟经过这里。而后着重写所见之潇湘夜色，明月高悬，清风渐歇，露水晶莹；微波不兴，满天星斗都沉浸在清冷的水中。
下阕写词人独倚桅杆，内心有着幽隐难言的忧思，恍惚中远远地听到湘灵鼓瑟之声；这瑟声中含着凄苦幽怨的情感，乃古今情人所共有，也深深地触动着作者。他想去寻觅湘妃的身影，可惜曲声结束之后，人已消失不见，只有江岸无数青峰巍然耸立。
上阕是写夜泊潇湘所见之景，下阕转入所闻之景。凡上阕所写，潇湘、月色、露华、微波、水涵星影，皆为眼前目见之境，幽静、清空、凄冷。而下阕另起一境，写远远地听到妃瑟之声，从声音的产生，到声音中包含的情感，直至声音结束后，人已远去，惟见青峰，主要是从听觉角度来写。
只是表面上的内容、视角转换，实则由上阕到下阕，本质上是实境到虚境的转换。你想呀，此词下阕是写湘灵鼓瑟之声，湘灵乃是传说中的湘水之神，舜之二妃死后所化，这本就是神话，是虚幻中的人物。词人在潇湘夜泊，实际上怎么可能听到湘灵鼓瑟之声？因此，下阕所写内容实质上是作者虚构的。词人写自己倚着桅杆，听到湘水女神鼓瑟之声，如此凄楚哀怨。曲终之后，词人想要寻觅湘灵的踪影，却杳不可见等等。这都是作者想象出来的情境。这种虚构、想象出来的情境，即是造境。
上阕所写之境，是词人实实在在所见之境，乃是实境，属于写境；下阕所写之境，是词人想象、虚构出来的情境，乃是虚境，属于造境。如果我们大量阅读宋词、清词，会发现词中造境极为普遍，较之诗中还要常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那么，问题来了，作者为何要在下阕虚构、想象这样的情境呢？也就是说，秦观为何要在下阕造境呢？词的本质是抒情的，我们就从抒情作用上来分析造境的目的或作用。秦观正值被贬途中，夜泊潇湘，他在词中是要抒发幽抑难言的凄楚哀怨之情。上阕写境的目的是在于构造幽冷的意境，与词人被贬途中幽冷的心境相契合。
下阕造境的目的是在于通过湘灵鼓瑟，瑟声中所含的幽抑哀怨、凄楚愁苦之思，来含蓄、曲折地展现词人被贬的委曲、压抑、苦闷心理。这种被贬的情思，若直接写出来，既蠢笨，且不合乎词之宛转含蓄、幽微绵邈的特质美。而采取造境之法，以湘灵鼓瑟的角度写出来，通过瑟声来写，既宛曲动人，意味绵长，且合乎词之审美特质，可谓一举两得。
这种“化实为虚”的手段，往往是浪漫主义诗人常用的艺术手法之一。具体呈现出来的方式，有时候是比兴手法，有时候寓言、象征手法，有时候借助虚构想象的故事情境展现。
像屈原的《离骚》，他实际上要表达自己高尚的节操、高洁的志趣，他不直写，而虚化为一系列情境，通过这些香草的意象来作象征，比如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等句子。
《离骚》中最后一部分写道：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诗人想象自己驾着群龙，载着云旗，奏着乐舞，准备离开自己的故国，远走他乡，向着美好的远方去追寻时，一瞥眼望见了故乡，不禁悲从中来，他又舍不得走了，宁愿像彭咸那样为祖国殉葬。
这其实正是要表达屈原在现实中，遭到贬斥，无法报效国家，一度幻想着前往他国去施展自己的才华，但是又舍不得祖国，最后宁愿选择为祖国殉身的情怀。他并没有直接书写自己在现实中的处境，现实中的情感，而是“化实为虚”，以构筑的虚境来呈现，更富于瑰丽神奇的艺术魅力。
最后举两个杜诗的例子：
寄韩谏议注 （节选）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秋，杜甫出蜀居留夔州之时。韩谏议是作者的朋友，归隐于岳阳，求仙访道。杜甫甚是思念这位朋友，写下此诗。
前四句“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先写自己忧郁不乐，思念远在岳阳的朋友，身体想要奋飞去找他，却无奈卧病在床。三四句，作者并没有实写这位韩谏议隐居洞庭的情况，而是“化实为虚”，将他的形象化为一位“美人”，这位美人娟秀动人，隔着一湖秋水，她在洞庭湖边濯足，眺望八荒。
很明显，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是属于虚写，但我们要从虚写中抽绎出实写的内容。作者把韩谏议虚化为一位娟娟的美人，其实是象征友人的高洁美好，“隔秋水”，说明这美人可望不可即，正如韩谏议与作者相隔甚远，难以见面。“濯足洞庭”，象征他高蹈脱俗，不染世垢的形象。
接下来的内容，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作者展开了一些列瑰丽的想象，玉京的天帝们聚集在北斗星宫，有的乘驾麒麟，有的骑着凤凰。芙蓉装饰的旌旗招展，如烟雾漫天，旗影摇动那映着丽日的潇湘。星宫的帝君在那里畅饮美酒，可惜飞仙稀少，远在他方。
这一段其实是借天宫影射朝廷，刻画朝堂之上百官荟萃，金碧辉煌之景，以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影射统治者大醉昏沉，不能明辨贤奸，导致贤才稀少，远离朝廷之事。这其实是暗喻韩谏议曾经在朝为官，辅佐君主，后来遭到排斥，离开朝廷之事。
作者把本来属于实写的内容，转化为虚写的方式呈现。这种处理，有几点好处：1，实写容易显得直白浅露，缺乏艺术感染力，而采用虚写，加入艺术想象，构筑了迷离惝恍的艺术境界，就特别耐人寻味，能够大大增强诗歌的艺术魅力。2.作者既对现实有所讽刺，若实写、直写，容易会显得不够宛转，以虚写呈现，会更为含蓄，读者也更容易接受。
客从
客从南溟来，遗我泉客珠。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
开视化为血，哀今征敛无。
作者在诗中说，有一位客人从南海而来，送我一颗鲛人泪水化成的珍珠。珍珠里隐约有字，想辨认却又辩不清楚内容。我把这珍珠郑重地藏在竹箱里，珍藏了很久，等待公家的人征收赋税时上交。可是有一天我打开箱子一看，珍珠却化成了血水，可悲的是我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应付官家的征敛了。
这是杜甫虚构的一个故事情境，很明显背后有其象征意义。 “泉客珠” 象征着劳动人民经过艰辛付出所换来的劳动果实。这“珠”是鲛人泣泪而成，说明这劳动果实饱含着劳动者的血泪。珠中有字，隐隐约约辩不清楚，象征劳动人民内心有难言的隐痛，却无法诉说。 “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 ，泉客珠藏在箱子里等待公家索取，譬如他们的劳动果实，最终作为赋税上交给官家。 “开视化为血，哀今徵敛无” ，这劳动果实饱含着小民之血，而统治者的剥削一层一层。当财物被掠夺一空时，公家的征敛，仍有加无已。这些劳动果实，根本不足以应对公家的征敛。
所以，这首小诗，作者是想表达现实中公家的征敛给平民百姓带来的苦难，但他并没有直接去这么写，而是把本来应该实写的内容，以虚写的方式呈现，就特别具有含蓄动人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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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