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有一箱不寻常的“陪嫁”，里面装的既不是金银首饰，也并非古董字画，而是满满一箱子挑花鞋垫。 这些鞋垫全是丈母娘一个人亲手所纳，最久远的一双距今足有四十年，当时丈母娘还只是刚进门没多久的新媳妇儿。那时候在乡下，每逢雨雪天气、农闲或是入夜亮灯时分，关系不错的女邻居们抱着笸箩相约到一家，围坐着一边闲聊一边纳鞋垫。圆圆的笸箩里，盛放着剪刀、布料、针头线脑、顶针、鞋样儿…… 纳鞋垫之前，有几样准备工作。一是挑出鞋“样儿”，等同于参照模板；二是工具，圆笸箩里的一切随时都可能用到；再就是准备布料。物资匮乏的年月，藏在鞋垫里面的底布，基本都是旧衣布料，后来物质条件改善，里外才用上新布。这七八层底布，须用凉米糊一层一层紧密地粘于一起，自然晾干以后，再于表层粘上整块的净色新布料。选择净色布面，主要是为了绣字绣图案。表层处理好之后，用窄窄的布条围着边缘，密密匝匝用针线滚一圈边儿。 最耗时间、最见功夫的要数在鞋垫面层绣图案了。有人猜测绣鞋垫如同十字绣，它的工艺做法跟十字绣并不相同。十字绣是有针脚图案的，照葫芦画瓢即可；而绣鞋垫，一般是用粉饼在面布上勾出简单的轮廓，怎么走针、图案怎么合拢，多半靠头脑自行组织。绵密的十字针在鞋垫面层跳跃，胸中无丘壑是办不成这件事的。所以过去人们常说，会绣鞋垫的女人足见心灵手巧，而不会绣鞋垫的甚至很难嫁出去。女人们坐在一起绣鞋垫，既相互交流，也争强好胜，都想出奇出巧拔一个头筹，因此小小一方鞋垫，也藏着相当有意思的精品。 出现在丈母娘鞋垫上的图案五花八门，有鸳鸯，有鲤鱼，有牡丹，有云纹，有双喜字，也有胖婴儿，寄托着那时人们向善向好的心灵；文字亦多种多样，有步步高升、前程似锦、四季发财、平安幸福等吉祥话，表达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也有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喜欢你等字样……丝线则以红色、粉色、紫色、蓝色居多，间或也有黄色、嫩绿色，根据图案需要巧妙用线。民间艺术的绚烂多姿，在绣鞋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丈母娘绣鞋垫的时候，多次因为打瞌睡，不慎刺破手指。即便如此，下次她依旧会端出笸箩，继续劳作。如此延续多年，绣鞋垫也有所成。 2008年我和妻子结婚，丈母娘挑出三百双鞋垫，五双五双用细线连在一起，一只只鞋垫叠码起来就像一双厚鞋垫，打开又是几方连续的艺术品。她将这些五彩的鞋垫作为陪嫁品送给了我们。这么好看的鞋垫，每年过了梅雨季节，晾晒的时候我们才顺便观赏一番，平时束之高阁，根本舍不得踩在脚底下。对于我们来说，这不只是鞋垫，而是珍贵的纪念品。 2011年后，丈母娘离开农村帮我们带孩子，没再纳过鞋垫。看着摆在眼前的作品，丈母娘饱含深情地来回摩挲着这一双双鞋垫，感叹道：“以前老一辈儿都会纳鞋垫，现在我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针脚，再也没办法做这种细活儿了。你们小辈的又不感兴趣，以后恐怕少见了。” “那这些鞋垫，就是姥姥留给我们的‘传家宝’！”天真无邪的孩子接话道。 孩子说得没错，时代在变化，许多传统的民间艺术面临着危机，成为越来越冷门的存在。就如同这琳琅满目的挑花鞋垫。如今人们上街花几块钱就可以买一双机器制作的普通鞋垫，垫在脚下同样舒适，谁还有耐心，用上几天时间甚至一个多礼拜只为纳出这么一双带纹案的鞋垫呢？ 我欣赏着箱子里一排排鞋垫，越看越喜欢，由衷地赞叹：心灵手巧的人们，一针一线绣出了五彩斑斓的艺术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