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江评论第二期|庞云芳:故乡的隐没——《蓝鸟》的叙事空间

来源:安庆师范大学美学与 文艺研究评论中心公众号

皖江评论第二期|庞云芳:故乡的隐没——《蓝鸟》的叙事空间

从古代文人的“衣锦还乡”到现代知识分子的“怀乡情绪”,再到当代作家的“寻乡意识”,故乡始终如一根飘曳在空中的风筝线,拉扯着异乡人的笔,描绘一幅幅故乡图。当读完小说《蓝鸟》后,我突然意识到那根风筝线断了,我们失去了故乡。这一发现虽多少有些令人沮丧,但恰恰是这部作品带给读者的现实启示。在故乡“祛魅”的今天,我们撞入了另一层空间,把故乡隔离在外。

小说中的乡村青年往往把离乡作为人生追求,并一一实现了目标,最终离开家乡,选择了“走出去”的人生路。表面看来似曾相识的离乡方式,像是鲁迅先生“走异路,逃异地”的回响,其实却是两种根本不同的情感态度。现代作家通常着力于两个方面描写故乡,一是自然风景,一是乡土人情,二者存在着天然的联系。景与人的不同交织方式又表现出多样的情感态度,或明丽温暖,或灰暗阴冷,又或暧昧复杂,但不管是哪一种表现,都饱含作者对故乡的难以割舍之情,作品中的故乡形象多赫然可见,读者也可以从中窥见“另一方水土”。

长篇小说《蓝鸟》并没有给读者提供想象故乡的余地,小说开篇母亲的第一句话,不仅“掐”断了人物与家的关系,也阻断了人物与家乡发生深层关联的机会。作品的主人公毕壮志在家乡创业失败后,因亲戚、乡邻的冷漠嘲讽愤而离家,即便是冬日住在县城“四壁透风的工棚里”也不愿返乡;在哈尔滨的“茂朝公司”受挫,不得不到“翔飞搬家公司”当力工,也不靠凝望故乡温暖自己。作品中人物在离乡的岁月里鲜少提及故乡,更遑论那里的草木、人事,而“乡下人”的身份还是在找女朋友的事情上一跃而出。故乡终是褪去了温情的面纱,任凭一个又一个寒冬从异乡人身上掠过。

皖江评论第二期|庞云芳:故乡的隐没——《蓝鸟》的叙事空间

若想理解“乡下人”对“故乡”情感态度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社会学家“时代诊断”的思路也许可以带来启发。借用贝克在《风险社会》中理解“社会等级”与“阶级文化”关系(深受社会等级所影响的社会氛围,以及具有阶级文化的生活形式,已经退场了)的方式,或可以说,深受现代化进程所影响的乡土氛围,以及具有乡土文化的生活方式,已经退场了。尽管乡村的现代化一直在路上,却过早地烙上了城市的“同质化”特征。《蓝鸟》的叙事始于乡村,却不见形成乡土氛围的山川风物、民间烟火,读者已无法辨识出那个独属于作者的乡土空间。

乡土气息的退场还表现在亲戚邻里“亲密关系的转变”,传统意义上的亲情、乡情在失去味道的同时也失去了牵系。小说中毕壮志在村里养兔失败后想再次借钱养黄鼠狼,不仅遭来母亲的追打,二叔、三叔的严厉教训,还引起了邻里的嘲讽。在创业如潮的背景下,亲情已如履薄冰,因为一般的农村家庭很难承担创业的风险,创业的失败便意味着扯痛了维系亲情的神经,使家人的亲密关系变得十分微妙。毕壮志后来靠自己的能力在哈尔滨再次创业,做起了水果店生意且做得有声有色,但自己小有成就的事情却不敢直接给母亲写信,担心二叔二婶知道后要自己带他们的儿子出来。而毕壮志的二弟虽到哈尔滨与哥哥团聚,却也只图“有钱花”。在乡土生活渐趋“同一”的“乡土中国”,情感伦理已悄然发生变化。

从村庄到木泥河镇,又从木泥河镇到县城,再从县城到哈尔滨,生活空间的不断扩大表征个体理想的“增大”,而大的都市并不必然给理想提供生长的空间,却可以打开更为广阔的叙事空间。文本空间随着人物形象的空间感知渐次开放,毕壮志到县城的第一个地方是化肥厂,留下了“化肥厂很大”的印象。他的堂哥毕文章在给村民描述县城时,也提到“县城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当毕壮志找到毕文章工作的“内燃机配件厂”时,他发现“内燃机配件厂也不像毕文章从前吹嘘的那么大,大概比化肥厂还要小一些,”甚至觉得不及自己读书的木泥河中学大。事物的大小是人们基于经验的相对认知,而这种认知与价值判断并没有明确的界线。不管是毕文章对县城的描述,还是毕壮志到县城后的感知,都有着明显的价值判断,那就是对“大”的肯定,对“大事物”的向往。

皖江评论第二期|庞云芳:故乡的隐没——《蓝鸟》的叙事空间

波德莱尔曾说,“人,追逐着伟大的计划,被宽广的想法所逼迫”。这里的“宽广”一词含有“大事物”“大想法”之意。有研究者发现,“每当巨大触及一个事物、一个想法、一个梦想的时候”,波德莱尔都会使用“宽广”。波德莱尔洞悉了人们的行为动机,对“大城市”的憧憬便是“宽广的想法”之一。小说中人物毕壮志想去哈尔滨的主要原因就是对大地方神往已久,“据说哈尔滨比牡丹江大多了”,因为足够大,他甚至认为哈尔滨就是自己的天堂。当他站在哈尔滨南岗区茂朝公司门前时,眼前的办公楼低矮、破旧与想象中的高大、宽敞相距甚远。一般意义上,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可以说是经验与心理空间的差距,人们通过经验认知具体物象,物象的形态又拓展了人们的心理空间,而经验是有边界的,心理空间则广袤无边。作品人物毕壮志带着故乡经验走进县城,扩大了视野,也拓宽了心理,又带着县城经验步入城市,就到了经验的边界,“眼前的一切与我想象中的有天壤之别”。无论人们身处何地,视野总是有限的,我们只能看到“宽广的世界”的一角。如里尔克所说,“世界很大,但它在我们心中深似海”,当然,里尔克和上文提到的波德莱尔都不仅仅是在谈论具象的“宽广世界”,还从形而上的层面探索“宽广的思想”。

小说结尾提到的生活“起点”不再是故乡,故乡已然成为一个语言符号。正如那只“蓝鸟”,它并不天然地属于木泥河,它在哈尔滨街头的出现,不是故乡的象征,而是象征着“故乡幻象”的无处不在。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不仅体现在显在的表达,也深藏于话语的隐形,《蓝鸟》的故乡缺失具有强烈的现实指涉,提示我们思考在失去故乡的时代,如何处理文学与故乡的关系。

皖江评论第二期|庞云芳:故乡的隐没——《蓝鸟》的叙事空间

庞云芳,山西屯留人,*京大南**学文学博士,安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讲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近年来在《北京社会科学》《现代中国文化与文学》等刊物发表论文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