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对炕席并不陌生,总是会有着很深刻的印象。每当我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当年母亲和父亲一起点灯熬油编炕席的往事,那场景似乎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浓厚情结,多少年来始终挥之不去。那场景也使我慢慢体会到了父母的宽厚、慈爱、勤劳、伟大……
小时候在老家乡下,冬天气候寒冷,家家都睡火炕。火炕的炕面都是用沙土抹的。为了清洁,炕面要铺上一层炕席。那时家家铺的都是用高粱秸秆的篾子手工编制而成的炕席。我们家里铺的都是父母手工编制的炕席。
父母编炕席大都在晚上进行的,说是夜里出活儿。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电,父母每晚都高悬煤油灯,点灯熬油地编炕席。靠编炕席家里多少还有些收入,日子也会宽松不少。小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父母不辞辛劳地编炕席的原因,长大后,我才真正读懂父母当年不辞辛劳地编织炕席的良苦用心。
我认识炕席是从铺炕席开始的。我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是出生在炕席上;我刚刚会爬的时候,就是在炕席上一点一点移动爬行的;我的膝盖和屁股蛋第一次印出的印痕,就是炕席的纹状硌出的印花;我的第一次皮肤受伤,就是炕席的席篾子划破了我的肉皮而流血的;我不知自我控制便尿的时候,炕席就是我随便拉尿的地方;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是从炕席上走到屋地上的;我背起书包上学读书的时候,就是炕席成了我每天看书和完成作业的书桌……可以说,炕席伴随着我走过了19年的美好时光,它也是我们那一代“在炕席上长大的人”的儿时记忆。伴我成长的炕席其实就是父母的双手,因为炕席是父母用双手一根篾子接一根篾子编织而成的。炕席编好了,父母的手也布满了粗茧……
记忆中,每到入冬之前,父亲就在屋地靠西墙处搭个案子,上面铺上木板,这就是编炕席的操作平台,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开始编炕席了。当时我家是两间小土房,外屋是灶房,里屋是居室。屋里空间很小,编炕席都转不开身,没办法,父母只能在这个窄小的空间编炕席。编炕席是个技术活儿,虽然都是自悟的,如果没有一点心劲,一时半会儿还是编不好的。编炕席也是有程序的。首先,要给秫秆去皮。母亲先要挑选高大、笔直、粗壮的秫秆做原材料,不能用“青头楞”。高粱杆的外皮要刮掉,刮它的工具很简单,就是用小刀头削掉皮就可以了。这个活儿可能是我们兄妹四人唯一能帮上大人忙的,可父母亲从来不用我们四个小孩子。
接下来是破篾子。所谓的篾子,就是秫秆的皮,薄薄的,软软的, 但很结实,直折易断,煨弯要有弧度,最大的优点抗拉;编出的炕席,表面光滑,易擦易洗,炕席子的花纹美观板正,篾条宽窄均匀,篾缝做功瓷实,像一件很有价值的工艺编织美术作品;每逢屯里过年、办喜事,都必须铺上新炕席,才能达到满屋生辉的喜庆效果。
破篾子,就是把去了皮的秫秆均匀地分为三瓣。这时候,母亲先用斧子把秫秆的根和梢剁掉,再用夹板刀劈。刚入刀时,母亲要小心翼翼地,这样才能分得均匀。到了骨节,动作要缓;过了骨节,动作要快。这一缓一急,使劈篾子具有了极强的节奏感。“吱——吱——”伴随着这支悦耳的劳动进行曲,仅一个时辰,母亲就能把三捆秫秆劈得又齐又匀。
破完篾子后是压篾子。压篾子,就是用石头磙子把劈好的篾子压扁,这绝对是个体力活。我不知道石磙子究竟有多重,只知道母亲还不足一百斤。这时,瘦小的母亲俨然成了一位女汉子,她把那根粗粗的麻绳套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把自己当男人使唤。乡亲们想上去帮母亲一把,都被她婉言谢绝了。每压完一场篾子,母亲的棉衣都会被汗水打透。
压完篾子是刮篾子,刮篾子是最重要的环节,这活主要由父亲干。刮篾子就是把压扁了的篾子瓤刮掉。刮之前,先要用温水把篾子洇湿。然后在一块钉有钉子的木板上刮。父亲左手用刀刃压着篾子,力量不能轻也不能重,右手往出拽篾子,这样一来,篾子瓤就被刀刮掉了。
这个活儿很累,不但累腰,还要有力气,更要有熟练的功夫和技巧,尤其是难在起头和收尾。父亲虽是刮篾子的行家里手,但也免不了有被篾子扎出血的时候,那时,家里穷得连一副手套都买不起……
刮完篾子,才是编炕席。编炕席,需要严密而快速的技艺,要先起头儿,起头和收尾这是编织炕席最难的,起头起不好,编织出来的花纹就乱。编到一定宽度的时候,需要折成边往回编时,要看边儿齐不齐,力度匀不匀称,这是炕席质量优劣的关键之处。围完边儿后的第一步是挑俩篾条压俩篾条,走两格后开始变线,或挑三压俩,或挑俩压一个,然后就进入正常的挑俩压俩的人字纹工序,这一段儿叫圈裙子边儿。正常编织时,最该注意的就是一定要将篾子勒紧靠实,不然的话,篾子一凉干炕席就会出洞,那就是质量不过关。真正技术高超的人,编织出来的炕席盛水都不漏。炕席有八尺宽的,也有丈二的。编炕席主要由母亲完成,有时父亲也编。母亲编的都是八尺宽的。母亲心灵手巧,什么单片的、双层的、菱形边的、三角形边的……母亲都会编。而且,母亲的活计也快。只见她的双手上下翻飞,一朵朵“洁白的浪花”便在炕席上“翻跃起来”……
母亲编过的都是双席,没有反面,都是正面,那是非常结实抗用的。她还编过淘黏米时用来控水的席篓子,生产队用装粮食的茓子。母亲每年都给自己定个目标:四十领(表示数量,相当于一件、一张)炕席!为此,她每天都在煤油灯的昏暗灯光中编到后半夜。
编炕席是很辛苦很劳累的活儿,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敢想像父母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编炕席其实也是在编织一件艺术品。你看编织人那灵巧的双手,就像梭子一样轻快地上挑、下压,平移……那些高粱篾子在编织人的手里像是无数飞舞的彩带,又如海上一排排跳跃的浪花……最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领质地细密、花纹精美的炕席,这简直就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母亲把编好的炕席拿到集市上去卖。因为在屯里是卖不上价钱的,赶集时,有时会遇上大风雨雪天气,那时,母亲一路上经历多少艰辛我们几个小孩子是无法体会的,我们只知道母亲赶集回来一定会买几斤冻梨。看着我们开心地啃着硬梆梆的冻梨,母亲笑了……
除了卖,自己家也要留用一领炕席。不过,是每两年留一领,还要等到小年才能铺。腊月廿三,母亲铺上新炕席,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蹿到炕上去。不铺被褥,就光溜溜地躺上去。先躺一会儿,再趴一会儿……这时,母亲把土炕烧得暖暖的,一家人围坐在泥火盆旁有说有笑。
换下来的旧炕席,母亲也舍不得扔。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就修剪成茓子装粮食;只是边角破旧了的,就再用篾子修补上接着铺炕。
炕席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土炕上铺炕席也有美中不足,当家里有小孩儿拉屎撒尿的就不方便了,其屎渣随着尿液浸到炕席缝里,擦洗是很不易干净的,再加上都是土炕,透过炕席就和土炕结合,一整就和泥了,直到后来土炕上换成革的席子,收拾起来就容易多了。另外,土炕上铺炕席还有一个弊端,每到夏天,跳蚤、臭虫就会钻进炕席缝里,找不着、看不见,就得掸点“敌敌畏”捕杀,还好,这些小动物在“敌敌畏”的震慑下有所收敛,不敢再放肆骚扰人类了。
在早些年,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各家铺炕席的逐渐减少了,这个悠久的传统离农村渐行渐远,到后来干脆没几个人再铺炕席了。家家大多采用地板革、纤维板或糊上牛皮纸刷上一层清油等形式,替代了用秫秆篾子编的炕席,炕上面则又铺上炕被和炕单,还有的在地上又安张床,冬天住火炕,夏天睡凉床。
现在,无论城市还是农村都没有几个睡炕席的了,编炕席的手艺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了,炕席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是,那些关于炕席的往事却会永远留在我们那代在炕席中长大的人的心中!
父母抚养我们兄妹四人很不容易,付出了很多辛苦,用编炕席、养猪养鸡等生计来供我们兄妹完成学业。编炕席的点滴细节我至今记忆犹新。父母对儿女的爱就像炕席一样细腻而绵长,他们对儿女的付出无怨无悔。后来,我们兄妹四个都长大成人了,兄妹们都拥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弟弟、妹妹家都住在市里,记得那年一家人聚会的时候,母亲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抚摸着光滑的地板说道:“这神仙过的日子让你们赶上了……”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十年了,母亲庚子年二月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作者简介:
刘绍泉,笔名文思、文白,辽宁兴城人。
◆总编兼创作基地主任: 刘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