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4年1月9日,沈阳,一辆微型面包车司机失踪,他的尸体在雪地里被发现;
同年3月21日,一辆伏尔加轿车司机被杀,当天下午,又一名货车司机遇害。
5月和6月,接连有三名司机被害或失踪,他们携带的财物和贵重物品不翼而飞,遇害司机有的是被刀杀害在汽车里,有的是被勒死放在后备箱中。
谜 想 计 划
出租车司机连环被杀案,90年代,在沈阳人人皆知,案件破获之后,沈阳电视台轮番滚动播出凶手的采访录像,先放长的,要执行死刑前,还会放一个短的。
犯人团伙作案,总共5人,都是下岗工人和无业人员。
“他们前一天先预约一辆出租车,然后第二天在荒郊野外把出租车司机杀死,把尸体放在后备厢,驾驶着出租车去抢个体批发商或者储蓄所,抢完之后,把出租车遗弃在郊外,分钱,分手。每次作案用时都很短,手法非常老到。”
发生在沈阳的这起真实案件,成了双雪涛小说《平原上的摩西》的灵感来源,这篇3万字的中短篇小说,今年被改编成6集悬疑剧。
电视剧虽然类型属于“悬疑”,但它没有从“死人”开始说起。
“死人”也许不是重点,但故事的每一分每一秒,又都透着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用原著作者自己的话说:
“那个布局就不是上来就把案子拿出来,而是一点点、一点点到达那个案子上,然后再引出更复杂的人与人关系的变化。”
这种对小说叙述一对一还原的拍法,拿了两级评价,有人很喜欢:

也有人骂惨了:

好坏两极,《平原上的摩西》到底说了什么故事?

第一集的第一分钟,镜头对准的是一个和*杀凶**案没有丝毫联系的男人庄德增。
卷烟厂的供销科科长,和一位大龄女青年在公园划船相亲。庄德增说自己看了本连环画叫《红楼梦》,里面一个女的哭哭啼啼,一个男的娘们唧唧。
相亲对象叫傅东心,听了这话笑了,相亲结束后她和庄德增结了婚,婚后第一年就有了儿子庄树。

庄树随自己爸庄德增,从小调皮不学无术,擅长打架。

比起这个儿子,傅东心更在意院子里另外一个女孩李斐,收了她当徒弟。
李斐有艺术天赋,安静专注,会吹长笛,还爱看书,和庄树天差地别。

庄树看着自己亲妈和李斐关系这么好,多少有点嫉妒,在妈妈给李斐上课时,他在窗台上点炮竹,啪一下,炮竹把窗台上的雪炸得到处飞,屋子里的两个人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庄树是故事《平原上的摩西》的真正主角,他将从头到尾见证每个人的命运,但前三集他主要负责:制造麻烦、欺负同学、上课捣乱、让爹妈到学校给他解决纪律问题。
第三集,庄树才长大成人真正出场,而在最后一集,他将发现一个被埋藏了十几年的终极秘密,正是这个秘密,把所有人带上了不归路,也包括他自己。
而这个秘密,和一个警察有关系。

蒋不凡的人生中,有一次对当警察略有动摇,是追捕“东北二王”的时候。他看见这著名的悍匪兄弟死在雪地里——大的被警察开枪打死,小的自己开枪把自己打死。
“严打”时期,枪支泛滥,警察要是穿制服,街上就能挨枪子。
蒋不凡和母亲住在一起,没结婚,也没对象。
市里发生出租车司机连环被杀案的时候,他主动请缨,假扮出租车司机去当诱饵,试图让丧心病狂的罪犯现场伏法。

出发前,他还去了一趟搭档赵小东家,按照规定,警察执法一般都是要两个人相互照应,但蒋不凡看见赵小东的老婆正怀着孕,就让搭档留在家里——
他犯了职业生涯第一个严重错误,也是最后一个。
1996年12月,平安夜,蒋不凡开了辆出租车去梦都烧烤场接客拉活,上车的是一对父女,女的坐在前排座椅上,男的坐在后排。
开着开着,蒋不凡闻到一股汽油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劫杀出租车司机的连环杀手的特征,是完事后把车烧了,而汽油瓶就能把车给点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蒋不凡把男人叫下车,男人让女孩留在车里。
镜头拉近一看,女孩就是庄树的邻居李斐,从她的视角里看过去,父亲和这个出租车司机起了言语冲突,好像扭打了起来,这时候突然一道强光闪过,李斐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孙氏诊所,右腿不见了。
而出租车停下的那片玉米地里,多了一具尸体。

警察蒋不凡是这个故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死者。
虽然在他之前,已经死了卷烟厂的厂长夫妻二人,和一个无辜的出租车司机。但他的死,和前两个死者并没有直接关系。
追凶者成为受害人,蒋不凡作为执法者,不仅没有抓到他追捕的罪犯,还亲手制造出一个新的杀人犯。
那晚,警察蒋不凡的枪丢了,这把枪在7年之后又响了。

天亮前,一颗*弹子**穿过玻璃窗,打在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副结婚纪念照,带着相框,这颗*弹子**把相框也打碎了,但关键的是,它把主人的嘴打歪了,所以这个房间的主人专门找警察报告了这一点。
警察赵小东带着徒弟到现场来了,徒弟名字叫庄树。

两人用毛线,把墙上的洞眼和玻璃窗上的洞眼相互连接,再延伸到窗户外,得出了*弹子**发射的位置。但没有用,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开枪。
关键的是,经过弹道测试,这把枪是殉职警察蒋不凡1996年丢失的配枪。而在开枪的不远处,还死了一个城管。
这是这把警枪杀死的第三个人。
庄树当警察后,母亲傅东心和父亲庄德增已经分居了,傅东心还是一如既往热爱独处,喜欢文艺,职业是画画,爱好是看书;
庄德增下岗后,从云南赚了大钱,回来继续当老板,和傅东心也变得越来越没话说,他试图缓和关系,但最后换来离婚协议书。
庄树和爹妈都不亲,爹妈似乎也无心对他多进行管教。
他跟赵小东混的时间最长,认了他当师父。

在知道人是当年蒋不凡那把枪杀死的之后,庄树开始重新追查当年的旧案。
他发现一个很蹊跷的事情,当年蒋不凡开的出租车上,副驾驶座位有血迹,血既不是蒋不凡的,也不是犯罪现场凶手遗留的。
说明当时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既然流血了,那肯定要去医院。当时蒋不凡死在哈勒布特站,那里是一片荒地,附近只有一家诊所。
庄树和师父赵小东在哈勒布特附近走访,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附近居住了一对父子,他们开了一家诊所,时间长达20多年。
诊所以前的大夫叫孙育新,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叫孙天博,现在是诊所的大夫。
庄树和赵小东去拜访的时候,却发现诊所关门了。孙天博不见了。

在一家四川饭馆,庄树和师父赵小东找到了一个中年妇女,她是孙育新的前妻,孙天博的母亲。
在这里,庄树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孙育新当年开诊所没钱。前妻走的时候把所有现金都带走了。

那孙育新的诊所是怎么开起来的?
小饭馆里,中年妇女说了两个名字,她说当年孙育新有个好朋友,好像叫李守望。李守望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借给了孙育新。
庄树听了皱了皱眉。中年妇女继续说,李守望有个女儿,名字叫小斐。
庄树脱口而出“李斐”。赵小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庄树没告诉赵小东自己认识李斐,也没说中年妇女把李斐父亲名字记错了,她爸不叫李守望,叫 李守廉。
二人再次去到哈勒布特站到孙氏诊所,想要找孙家人问清楚,结果发现这个门面正在施工,孙氏诊所已经被转让给他人,孙天博下落不明。
在挖了一半的房子里,庄树找到了一个枕头,上面有血,在枕头里,他又发现了一个绿色的日记本,而日记的主人,就是李斐。

最后一场戏是对峙。
庄树怀疑,当年杀死警察蒋不凡并且夺枪的就是李斐父女,他登报发了个寻人启事,以童年伙伴的身份寻找李斐的下落,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李斐约他去人工湖划船,当年庄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在这片湖上认识后结婚,才生下了他。
庄树没有太多耐心,上来就问李斐,是不是她和她爸干的案子,是不是他俩杀了人。

李斐没有正面回答,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1996年的平安夜,你去了吗?
7年前,还是孩子的庄树和李斐有个约定,两人相约去玉米地里放焰火,时间就是平安夜。庄树说他没去,李斐问为什么,庄树说他忘了。
李斐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着庄树,而这把枪就是当年蒋不凡丢失的那把。
李斐说她去了,平安夜那天,她假装肚子疼,让爸爸李守廉打车送自己回家,经过哈勒布特站的时候,她在想怎么赴约,结果出事了。
她昏过去之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醒过来之后,腿就没了。
她本来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考上了“九千班”,马上要读初中,但那天之后,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庄树意识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也察觉到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和李斐说,自己可以让这水分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当年母亲傅东心画的画,上面的主人公正是李斐,但李斐还没有看清楚时,枪响了。
有一颗*弹子**,从庄树的背后射了过来,杀死了船上的女孩。

如果用一句话说《平原上的摩西》的故事,大概就是:
“平安夜晚上,男孩邀请女孩去放烟花,女孩欣然赴约,但在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爸爸开枪打死了警察从而不得不带着她躲藏7年,她也成为了帮凶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如果从“悬疑”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里面也有很多经典元素: 连环*杀凶**案、警察被杀、丢失的枪、追凶7年……
但从整个故事来看,它叙述的方式似乎又不是为了“破案”服务,比如故事里有非常多和案件无关的细节,甚至从主线上拿掉也毫无影响(可能还会加快节奏,让故事紧凑)。
比如镜头曾经给警察赵小东特写,当时他正在参加歌唱比赛,穿着白衬衫,跟着韵律起舞。

比如傅东心跟着姐姐,姐姐单车上的大葱掉落,傅东心一开始没有去帮忙,转过身后却哭了起来,而她视线里是一张结婚照,上面的女孩正是李斐。

而这个故事里除了“凶手是谁”之外,其实也有很多其他的谜团,比如傅东心为什么坚决要和庄德增离婚?为什么对家庭不管不顾?
故事轻描淡写给出了答案:
傅东心的父亲是哲学系教授,当年运动时,被人打聋了一只耳朵,而傅东心到儿子9岁时, 才发现当年的行凶者之一,就是丈夫庄德增。
而在人物关系的处理上,《平原上的摩西》也非常细腻,这种细腻不是戏剧层面的,而是文学层面的。
人物的心理活动,从始至终都不曾说出一言一语,但那种局促不安和落寞伤感,又都通过“行动”传达了出来。
比如李斐和孙天博结婚后,两人遇到交警查违章,为了让交警放自己一马,孙天博要求李斐把断腿露出来给警察看, 但这对于敏感的李斐来说,是一种伤害。
这个细节在暗示:
这个男人并不理解她,从未抵达她的内心世界。
傅东心和李斐是一对相互映照的人物,她曾经把李斐当亲女儿,希望她过上好日子,但最终李斐也和自己一样,被命运捉弄。

而庄德增的心理同样也有所展现,他的人设是富商,以前厂里的头目,有头有脸的老板,好像从不忧伤。
但老婆傅东心离开后,庄德增到舞厅去看人跳舞,人们成双成对,只有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傅东心觉得庄德增伤害过自己的家人,所以绝不原谅他,但庄德增是不知情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伤害了妻子的家人,所以连道歉和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独自承受孤独的命运。
所有人的命运和他们所处的时代密不可分。
第二集还有一个细节,警察蒋不凡死去的那个夜晚,镜头给他单独安排了几分钟家庭生活。
执勤了一夜后他回家倒头就睡,姐夫想找他喝酒,中午没喝成,等到了晚上,还是没喝上。

蒋不凡吃了几口妈妈给他留下的剩饭,就穿上衣服出门上班了,而这平凡的景象就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天。
原著作者双雪涛说:
“写《摩西》的时候,这个案子就在脑海里浮现了,但是并不是想正面写这个案子,也并不是想用这个案子的全部来写我的小说,前面也说了,现实材料只是个诱因,这个小说的出发点是想写一个发生在我比较熟悉的故乡,人物众多、时间跨度比较大的故事。”

大量与人物紧密相关的生活细节,最终就构成了一种肌理,形成了故事真正的血肉,把一个架子撑了起来。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好的故事,人物是在过自己的生活,然后过着过着遇到了一个案子,产生命运的抉择和改变;
“建立人物的过程不是生造一个人,而是适合这个小说的人物已经存在了,他只是被遮蔽了,你作为作者在你的小说世界里去发现他们,用一把小铲子挖掘出来,从你的内心里托举出来。”
人物应该有自己的命运。
而不同人物碰撞在一起,命运就会产生交叠,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下,幸运的人走向未来,不幸的人留在过去,或者迎来毁灭。

《平原上的摩西》电视剧和原著小说,在情节上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故事的结局。
小说里,故事停在了庄树和李斐的对话,庄树把手伸进怀里,绕过了那一把手枪,拿出了那张画。
画印在烟盒上,烟叫作“平原烟”,庄树说他不能把湖水分开,但是能把湖水变成平原。
电视剧版加了一层,也许不是对原著的改编,而是对原著的延伸。
那张画拿出来后,庄树还不知道李斐的答案是什么,警察就开枪打死了持枪对着庄树的李斐。

一切尘埃落定,湖水没有变成平原,或者说曾经变成过平原,但最终,老天还是没给两人这个机会。
庄树留下了一个谎言,但李斐没有机会知道:
1996年,平安夜的那天,发生*案惨**的时候,其实庄树去哈勒布特了,但是他撒谎说自己没去。
电视剧结束在记忆闪回中,12岁的时候,庄树晚上偷偷跑到哈勒布特找李斐,沿着路一直叫她的名字,边喊边哭,但最终他只看见警车呼啸而过,而相约的地点没有人等他,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平原。
责任编辑:呈文;排版编辑:小璟


精选留言
- 无有。“李斐和傅东心,谁也没有分开那面湖,走出那片平原。
- 万岚清风: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要沟通,不要自己闷着,不说出来就永远是遗憾。
- :纯文学和类型文学的界限已经没有那么明确了,希望之后可以出现更多间距文学性和剧情的好作品
- 玲姐姐:很喜欢这样的叙事方式,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体会。还有导演一镜到底的画面,生活画面感很真实,我特别舍不得的就是傅东心,在那个年代,她可能由于自己的出身,已经无法选择更好的精神伴侣了,只要对方对她好,对家里人好,就算是一个好的伴侣了吧。结果,婚后发现伤害自己亲人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她不忍再次揭开伤疤,看到姐姐一家和丈夫的融洽相处,看到年迈的父亲也算安享晚年,她也不忍心再次让她们难受,所以陪姐姐买葱的细节,就是最好的说明,但又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只有在内心为难自己。生活不是设定了啥我们照着演戏就行,而是活着活着碰到了各种事情,好事,坏事,难事,我们需要做选择,不停地做选择啊,于是就有了各式各样的人生和命运。
- 落樱飞雪:三八大案?
- Lemon:与其说是悬疑故事不如说是时代故事,有点类似于社会小说,甚至不能说是社会派推理小说,因为里面几乎没有推理的成分可言。看完你几乎不会get到里面任何消息,除非从那个年代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