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丨周永年成功创办藉书园新考(下篇)
侯林 侯环

从被徵纂修《四库全书》,到创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周永年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功勋,直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
常常觉得,以我们今天的粗浅研究,真的是愧对了这位于经史百氏之言览括略尽,汪汪如千顷之陂的济南先贤!
林汲先生“自谓文拙,不存稿”(桂馥《周先生永年传》),故其生平事迹大多淹没在茫茫的历史烟云中。探赜索隐,去伪存真,委实难度不小。
本专栏《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拟从周永年的家世、生平、社交、师友、著述、勋业的多维度、多层次入手,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私淑情怀,将先生生平伟业予以全方位展现,以期无限接近这位刊落华藻,独含内美的文化巨人的生存环境与内心世界。
做起来吧,一步一步地……

敬告读者
这是侯林、侯环撰写的一篇旧文,发表于2020年第三期《济南职业学院学报》上。它是依据可靠文献,在学界首次予以披露周永年成功创办藉书园的唯一一篇论文(传统认识皆以周永年创办失败告终),当时便在社会上产生强烈反响。感谢《济南日报》《济南时报》当即以突出版面予以摘要发表报道。关于藉书园,笔者近年又有诸多新的发现,并将另文发表。今将此文收入《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一书,并将全文电子版通过《风香历下》分两次推送,以飨读者诸君。

周永年画像
提要:
在距今二百五十年的清乾隆三十年代,济南学者周永年与桂馥合作,于济南五龙潭畔创建起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此后,无论历史记载,还是古今专家论证,皆言此举以失败告终。其实,藉书园之宏大事业败而未终。本文以最新发现的翔实文献证实,在首次失败后二十余年的时间里,周永年与其后人弃产营书,历尽艰辛,二次创业,终于实现宏愿,藉书园藏书楼雄立济南朗园贤清泉上,公开开放,供人借阅传抄,嘉惠士林近百年之久。
第三:百年沧桑藉书园,万卷图书任君搜
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发现了众多藉书园成功建成的第一手诗文资料。
周永年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已经为藉书园制定了最为切实可行的计划。
第一步,买下贤清园(时称罗园,周家买下后称朗园)为家。
第二步,在贤清园建造藉书园藏书楼。贤清园是济南的著名私家园林,地处周永年自幼成长的东流水巷,周永年对其感情非同一般,且景致幽雅,开阔宏敞,建书楼供借阅最为理想。周永年在世时,这两步计划已经完满实现。

今之贤清泉,当年藉书园在泉上。王琴摄影
许多人认为,朗园的创立者,或曰第一位主人是周震甲,其实,这是不对的。
这一错误来源于王培荀《乡园忆旧录》一段记载:
“园旧名罗家园……东木(周震甲字)得之罗氏,自号朗谷,因改名朗园云。”(见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四 亭馆三》)
准确地说,朗园(一名琅园)是周震甲之父周永年买下并改建居住的,其第一代主人为周永年。
证据甚多。如济南诗人朱畹的诗《重游朗园,怀周林汲先生》:
先生今已往,留得此园亭。
竹影摇荒砌,月光穿曲棂。
临池曾试墨,倚石记谈经。
遗帙空连架,间房深自扃。
(清道光二十一年种竹山房重刻本《红蕉馆诗抄续二》)

书影:朱畹《重游朗园,怀周林汲先生》
朱畹(1766——?),字敉人,号虚谷。历下诸生。周永年长朱畹36岁,因而周永年去世时,朱畹已是25岁的成年人。所以,周永年晚年在济南的事情,他应该十分清楚。
朱畹十分肯定地将朗园称作周永年死后留下的园亭(“先生今已往,留得此园亭”),并称周氏在这里过着“临池试墨”“倚石谈经”的学者生活。
这就充分说明:朗园的第一主人为周永年无疑。
只是,朱畹未提及藏书楼事。而周永年祖侄周乐(1770——?)有诗,则明示藏书楼为周永年所建,诗题为《同王秋桥游朗园有作园为家东木刺史重构筑》:
凤尾出墙头,入门溪水流。
满园都是竹,盛夏亦如秋。
鸡犬仙居在,鱼虾客醉留。
林泉此第一,廿载得重游。
犹忆吾宗衮,竹阴同把樽。
兹游过燕寝,崛起见龙孙时云坡举孝廉。
径曲杂花护,楼高万卷存书昌太史有藉书园,藏十万卷。
蓬瀛宛在目,绳武道须敦。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四》)

书影:周乐《同王秋桥游朗园有作》
诗人回忆二十年前,与族叔周永年在园内竹阴下把樽饮酒的往事;并称朗园的十万卷藏书楼为“书昌太史”藉书园,而其子周震甲东木则是“重构筑”。由此可知,周永年生前已将“与天下万世共读之”(《林汲山房儒藏说》)的藉书园建造成功。
不惟如此,周永年还为藉书园制定了完整的借阅规则。
他精心编制《藉书目录》,并请著名文史大家章学诚作序,反复申明藉书园的宗旨为“藉者,借也。”“盖欲购室而藏托之名山,又欲强有力者为之赡其经费立为法守,而使学者于以习其业,传钞者欲以流通其书,故以藉书名园。”章学诚还曾感慨万端地拿藉书园与其他私家藏书相比:
“若天一阁、传是楼、述古堂诸家,纷纷注簿,私门所辑,殆与前古艺文相伯仲矣,然或以炫博或以稽数,其指不过存一时之籍,而不复计于永久,著一家之藏而不复能推明所以然者,广之于天下,其志虑之深浅,用心之公私,利泽之普狭,与书昌相去当何如耶!”

书影:章学诚《周书昌别传》
遗憾的是,周永年藉书园其实是做成了,而今人对此却茫无所知。周永年成功地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公共图书馆,历史与后人却错误地将其塑造成了失败者的形象。
追根溯源,造成历史误会的主要在于两篇文章。
死者身后,最具话语权的是其生前好友的追忆文章,一是桂馥的作为碑传的《周先生永年传》,其中只谈了以往他与周永年共同创办藉书园的失败史:“苦力屈不就”五字,对当时和后世影响极大,但一般读者不会去分辨,这说的是过去而非现在更非后来。(此后在各种人物典籍中,这五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如蔡冠洛《清代七百名人传· 周永年》:“以力绌不就。”)
二是章学诚,其《周永年别传》确为世上难得之妙文、至文。但其时他已离开京城四年多,不了解周永年及济南藉书园的近况。尤其写周永年“志既美而不就当世”的遭遇,凄切悲催,也易给读者造成失败落魄的印象。
最关键的,还有作为正史的《清史稿》上,称周永年“开借书园,据古今书籍十万卷,供人阅读传抄,以广流传。惜永年殁后,渐就散佚,则未定经久之法也。”
其实,在周永年及其子孙后代的不息努力下,周永年藉书园不仅建成了,而且巍然的藏书楼雄立于贤清泉之侧近百年之久。令人感喟且唏嘘的是,在将近百年的历史之中,周永年的后人,从儿子周震甲到孙子周宗照到曾孙周如城、周如璧……一代又一代,始终秉承着藏书楼的图书对外开放、造福士民的原则,这可以从大量的诗文作品中得到证明,来此借阅传钞图书的士子们,不仅赞美朗园环境的美丽与优雅,更是细致描述了借阅图书的美好享受。
比起乃父永远也脱却不掉的浓浓的书卷味和书生气,周震甲显然更为警敏而且实际。据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周震甲,字东木,乾隆四十五年举人。历任河南通许、尉氏诸县知县。因政绩卓著升任信阳知州,是一位清廉爱民且有智慧、能力的基层官员。周震甲时期的朗园之美,有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可以为证:
园有联云:“田家况味,只寻常流水当门;远山在目,林下光阴岂寂寞。”藏书万卷,种竹千竿,入门巨竹拂云。清泉汹涌过亭下,飒飒如风雨声……北堂临水,月下听泉,阶上垂钓,如白乐天庐山草堂,洵足涤尘虑,消烦暑也。楹联云:舍南舍北皆春水,微雨微风隔画帘……

书影:王培荀《乡园忆旧录》自序
“藏书万卷,种竹千竿”,其时,朗园成为济南胜景,而最为宜人的却是它的藉书园——藏书楼。不惟济南与山东的士人,外省的诗人、学者亦纷纷前来读书借阅。
江苏长洲名士宋翔凤(字于庭)于嘉庆十九年(1814)来到济南,谒双忠祠(双忠祠所祀明巡按御史宋公学朱为其六世从祖),游大明湖,而他尤难忘怀者是在朗园借读的经历。作为著名经学家、学者,宋翔凤显然眼界颇高,但亦对朗园景致赞不绝口,并专作《历城四忆诗·朗园竹》一诗,其序云:“周东木朗园别业有贤清泉。……泉上种竹万竿,绿影参差,涧流转碧,俗尘一涤,幽怀满襟。”(清嘉庆刻本《忆山堂诗录》卷八)而更令他铭刻在心的还不是这些,其《历下留别八首》之五《历城周东木刺史震甲》诗云:
绿竹夹清水,名园访近郊。
难忘明瑟境,思借海棠巢。
生意看庭树,天涯若系匏。
可怜泉石畔,孤负载山肴。
(清嘉庆刻本《忆山堂诗录》卷八)

书影:宋翔凤《历城周东木刺史震甲》
宋代,王安石在任舒州通判期间,将自己的读书楼起名为灊峰阁。三十年后黄庭坚来此,作六言诗《题灊峰阁》,其中有句:“徐老海棠巢上”,意称徐佺结屋海棠之上。之后,海棠巢遂成为文人读书楼或书斋的美称。“难忘明瑟境,思借海棠巢”,足见宋翔凤念念在心的还是在藉书园的借读时光。试想,这里有周永年、李文藻编辑刊印的《贷园丛书初编》十二种,该书集清代经师研治经学音韵著述之大成,还有宋翔凤最为心仪的顾炎武、张尔岐、王士禛的各类著作,藉书园此时都是最为权威、全面的收藏借阅之馆。这就难怪宋翔凤沉浸其间,就连主人特为准备的山肴野蔌都吃不出味道了。
周永年之孙周宗照,号定斋,监生。有《喜闻过斋诗草》。县志称其“世守经籍,博学工诗”,颇有乃祖之风。他由此更能体会文人对于图书的需要,
嘉庆道光间济南诸生杨致祺,字征甫,又字征和。著有《天畅轩仅存草》。杨致祺“诗虽不多,而神致修然,自饶天趣”,诗界称“隽才”(《国朝山左诗汇钞》卷三十)他与其弟杨恩褀、杨祐褀并称“历下三才子”。他写有《过朗园赠周生》:
为访故人去,因成潇洒游。
临池照寒碧,搴竹弄清幽。
美酒从君设,奇书任我搜。
坐来浑忘返,不待主人留。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四》)
这里的关键词是“美酒从君设,奇书任我搜”。由此看到,在周氏藏书楼存储的大量珍贵的图书、奇书,无偿地任凭文士们自由查阅、翻搜,如若是朋友或熟人,甚至有美酒相陪,这样的“服务态度”,当然会使得读者心中充满感恩颂赞之情,甚至不等主人挽留,便已全然沉潜于书海之中,早已忘记了回家。
藉书园在道咸之年,迎来它的全盛之期。其时,周永年的曾孙周如城(号云坡),中道光甲辰(道光24年)举人,官顺天平谷知县。另一曾孙周如璧(号子完),为道光己酉(道光29年)拔贡。
道光年间在山东任*安泰**知县、济宁知州,后来官至福建巡抚的徐宗干(字树人,号伯桢、峙之)有《游周氏琅园》诗:
看到湖山吏亦仙,濟南名士近名泉。
苔痕上石堆青嶂,树影摇波皴绿天。
曲徑雨餘黏屐齒,小窗风过动书签。
瑯嬛手泽须珍重,繼起文章望后贤谓子完茂才。
(清刻本《斯未信斋诗录》卷九)

书影:徐宗干《游周氏琅园》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在周氏藉书园阅读图书的幸福感受,“小窗风过动书签”,好是诗意,好是养心啊,“瑯嬛手泽须珍重”,诗人又直接说,这里分明是上帝藏书的地方(琅嬛)呀,这书上,留有最可崇敬的先辈周永年的手迹,可千万要珍惜啊!
所谓饮水不忘掘井人,登斯楼也,则无人不忆起当年周永年建楼的无尽苦难与博大爱心。清代道咸年间济南诗人王德容(1780——?),字体涵,号秋桥。诸生。因考场失利,遂结庐大明湖鹊华桥东,教授生徒,不事进取,游其门者,多知名士。性耽山水,工吟咏,诗以真朴为宗。著有《秋桥诗选》。其《游朗园》:
朗园数亩纳泉流,万卷书藏百尺楼。
当年杖履观鱼地,此日埙篪听鹿秋谓主人周云坡子完昆仲。
(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一)

书影:王德容《游朗园》
又,《孟秋廿二周子完邀集朗园》:
区擅七桥胜,架藏千帙宜。
分襟回首望,月色照迷离。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四》)
藉书园一直延续至同治年间而不衰,济南同光间诗人杨丕度,为道咸间济南名士杨恩褀之子,其《偕*子唐**翰、王梦周、李梅生宴周氏琅园》(四首)之一:
谁识名园好,清幽乐不支。
薜萝缘水榭,荇藻罩方池。
土沃培花胜,竹深留客宜。
图书收蓄富,把卷任翻披。
(光绪四年刻本《国朝历下诗钞》卷四)

书影:杨丕度《偕*子唐**翰、王梦周、李梅生宴周氏琅园》
由此可知,直至同治年间,周氏藉书园依然图书资源较为富足,并一直坚持着公开开放、嘉惠士林、“把卷任翻披”的公共图书馆的本质特征。
藉书园于光绪三年由山东济东泰武道李宗岱购去,改建为汉石院。光绪四年,王钟霖在《国朝历下诗钞序》发出悲凉喟叹:
“黄叶朗园,泉流不返”。
盖王苹(王黄叶)之二十四泉草堂、周永年之朗园早已成为济南之文化符号,文化象征。
藉书园于乾隆末年正式建成,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而世守藉书园的周永年家族,从周永年,到儿子、到孙子、到曾孙,亦整整了经历四代。共八十八年,如果从初次创办藉书园的乾隆三十四年算起,则有一百零八年的历史,距今二百五十周年。
是周永年,及其谨遵父祖之教的后人,把周家藏书楼办成了一处名符其实的借书园。
我们应该记住这个日子,在距今250年前,在中国,在济南,人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公共图书馆。
周永年于九泉之下,可以含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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