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县首富 (吉林柳河县首富)

柳河首富

我跟她的关系准确说应该是病友。那年在沈阳看病,因为每天都要到医院去打针和做治疗,医院的环境又不好,所以很多患者都出去住短租房。我也找了比较大的房子住了下来(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幽闭恐惧症住小房子上不来气),一个人寂寞就同意房主再招来一个合租的,“林间小路”就是我的合租客。

她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个没什么文化和修养的人,但长得挺好看,个子不高,身材结实却不臃肿,圆脸,双眼皮大眼睛,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和亮光,忽闪忽闪的,既真诚又带着防备,既单纯又充满故事,我说不好,我很少见这样的眼神。她说话带有一点吉林某地的口音,后来打过招呼,她主动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长春的。她说,咱俩算老乡,我是柳河的。再后来,做饭的时候我们在厨房里碰见过,她就又问我是做啥工作的,我告诉她我是老师。她说,那咱俩不是一个阶层的。我看了她一眼,说这话时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带着笑意,透着坦诚与直率,直视着我没有任何回避,这让我一下子对她有了交流的兴趣,于是我按照她的节奏问她,你是做啥的?她说,我在柳河做五金日杂买卖的。我问,你家店很大吧?她说,反正在柳河,你要是在我家买不到的货,别人家基本也就没有了。大不一定算最大的,但是货肯定很全。我就开玩笑说,诶呀,那你就算柳河首富了!她说,啥首富,就是维持吃喝吧。

有了这次交流以后我俩关系就亲近了起来。我发现她特别爱做饭,一到饭点儿时我就想着出去吃点啥,她就想着自己做点啥,并拉着我,说要给我做饭。我问为啥?她说,我是开店的,平时根本没有时间在家做饭,一日三餐都是在店里订外卖,我吃外面东西都吃够够儿的了,现在有时间就想自己做点想吃的。她又问:“你应该是很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啊,你咋还想出去吃呢?”我说:“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被灌输外面的东西脏,都是垃圾食品,尽量不要在外面吃东西;结婚后,婆婆活着时家里有保姆,天天有做好的饭菜,没理由出去吃;现在我有病,很多东西吃了都过敏,我爱人说为了身体健康,尽量在家里吃。我很少有机会吃点‘非法食品’。现在好不容易我一个人在外地了,没人管了,我还不得放纵几天!”她听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挺可怜啊!我今天也不做饭了,我陪去你市场吃小吃去吧。”在小区附近一个比较大的露天市场,她给我介绍各种煎烤熘炸的味道和特色。当我在曾经无数次看到过的烤鸡脖、烤鸡腿面前停下脚步时,她说“这玩意就是闻着还行,吃起来不咋好吃,而且这玩意真不咋健康。”

“那我也想尝一尝!”

她顿了一下说:“诶呀,那就买吧,反正吃一次也毒不死!”我在她的鼓励下买了一个鸡腿,结果吃了两口就扔了,她说的没错,真不咋好吃。

柳河首富精力非常充沛,白天一觉不睡,晚上睡得挺晚,早上起得很早。我问她不困吗?她说不困啊!她说:我一天跟活驴似的,你不知道,我365天就过年放三天假,初四就上班,我腾腾地都习惯了,中午也没时间睡觉啊!一闲来就该有病了,现在在这儿看病我都算休息了,我还一下子不会过了呢。

我说,你都是老板了,你还在店里干活啊?

她说,你不知道啊,店里大大小小的件儿太多了,那些雇工都不用脑记着在哪儿,有些东西都得我亲自上手。你知道不,我经常脑瓜子上顶着蜘蛛网。

我说,你顶那玩意干啥啊?

她说,那不是我愿意顶,有些货在库房的二层,上去拿时就容易碰上。我可有劲儿了,一般老爷们儿都赶不上我,就那一二百斤的铁线,我都一个人骨碌来骨碌去。

“你为啥不喊你老公啊?你是弱女子,你得娇滴点!”我开始指点她。

我小姑子也说我,让我温柔点,会撒娇点,让我没事多喊喊“老公,老公!”。我心思我试一回吧,有一天我要去拿铁线时就冲着我老公喊:“老公,老公,你来一下……”我老公低头干活,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回我说:“还老母呢,没看正忙着呢,谁有空儿跟你一天天没事儿呲牙乐啊!”我一听,完犊子了,喊不喊都没有用,有叫他那闲空儿我都干完了。后来我跟小姑子说了这事,她说了句“你跟我哥,你是千年的人参,他是棒槌,你俩真是绝配!”

柳河首富说的这个小故事,每每想起都能让我乐上好一阵儿。

我也曾很三八地问过她,你觉得你老公爱你吗?

她说,啥爱不爱的,关键时刻心里有你就行,我老公要是在外地,喝多了就给我打电话,一打俩小时,要是在家喝多了,酒后就跟我唠嗑,没完没了。

柳河首富业余生活很单纯,主要是听歌和关店后打麻将。她说,打麻将就是我的休息,也是唯一的爱好。而且我这人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就闹心,你没看我每天都拿个小放音机吗?我走哪儿拿哪儿,而且我必须得听节奏快的嗨曲,干活时都得放着听。确实是这样,跟她住一起那几天,她做饭时听,吃饭时听,洗澡时听,我俩唠嗑都得吵吵着唠。她那曲子都是节奏变成DJ舞曲那样的,节奏感老强了,让你只能被音乐带动而没有空闲思绪其他。那几天我心里老回荡着“我放弃整个森林留下眷恋和哀愁,像初见你眼眸 时间停止倒流,我燃烧了宇宙温度像充满了电流,在38度6。”尤其是“38度6”这句,我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哼。

有时候我也问她,你为啥不能静下来?安安静静的想想过去,现在和未来多好?

我跟你不一样,人和人不一样。我过去经历了的事是你这样的人无法想象的,我吃了太多苦了,有时候都不敢回想,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家重男轻女,本来经济条件就不好,我爸生了我和我妹妹以后非得还要再生男孩,结果有了我弟弟,我家被计划生育罚得都揭不开锅了。我上初中时学习本来挺好的,但是家里没钱,我15岁就出来打工了,你知道我为了攒钱给家里还债,我都吃什么吗?一天三个馒头就大酱或者咸菜,馒头都不敢吃饱,我在工厂打工时,从来不跟工友一起吃饭,都是自己偷偷出去啃馒头。一发工资我留够馒头钱以后就都给家里寄回去。后来我妹妹也长大了,也出来打工,我俩一起帮家里还债,供养弟弟上大学。

“你弟弟现在出息了吧,对你们家人都感激不尽吧?”

别提了,我弟弟大学毕业后去内蒙古了,结婚后生了双胞胎,现在自己日子过得都艰难,感激都在心里吧,我们家,我父母是我给买的楼房,在我家旁边,隔一天我去一趟,缺少买啥,我弟弟是一点指望不上,他不开口向我们要就算不错了。为了我们家,我弟弟,我29岁才结婚,我老公跟我是二婚,我做过几次试管婴儿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子宫还长了好多瘤子,估计过段时间得做手术。你说我还策划啥未来?日子就一天天过吧。

“你这命!”听了她说的这一大堆,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说,是,人们都说“人得认命!”但是我不能认命,因为我的命太苦了,一旦认了就彻底完蛋了。说这些话时她眼睛仍然带着笑意,但却水汪汪亮晶晶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又不敢长时间看,心里涌起一股伴着沧桑的暖流,又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挟裹着我。为了打破这种气氛,我连忙开玩笑地说:“那你生意现在做这么大,每天日进斗金的一定很快乐吧?”

啥快乐不快乐的,每天的日子就这样过吧,说不上有啥奔头儿,也说不上多高兴,赚钱了,大伙花,家里人谁要我都给。再说一天天做买卖的,大事小事太多,你都没时间心思啥乐不乐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心大,真的,我的心都老大了,遇事都想不开,我早就憋屈死了。就说前年吧,我把配件卖给了一个工地,二十多万的货款,后来老板跑了,我二十多万打水漂了。卖货的时候,每天啥人都能遇上,那种落地的大风扇50块钱一个还跟讲价,风扇损件10块一个,顾客问买一个风扇能赠送俩损件不?我说:大哥,我把我赠给你得了呗。

我跟她合住的那几天,确实,她每天主要的事就是躺在床上打电话要账“哥啊,我有病了,你把五年前欠我的两万块还给我吧”。“张姐啊,你那货款赶紧给我打过来吧,我进货都没钱了。”

虽然她每天电话几乎都是要账,一天天没完没了的钱钱的,但是我跟她相处,感觉不到一点商贩气息,她一点都不计较,没有一点想占别人便宜的心思。有时候我俩一起去医院时,路上她看到拾捡废品的老人,她都很动情地说:“这些老人真不容易啊,我家店门口也经常有老人来捡破烂,我一般都会把那些能卖钱的东西给他们,有时候我看到大冬天还有老头出来捡东西,我就把早餐包子都给他。”她说这些话时,我能感受到那来自心底的真诚与善意。我突然问她“如果有人在你店里偷东西了,你发现了会怎么样?”她说: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我家经常丢灯泡啊,小剪子啊,你有监控也看不过来的。有一次,有个男的在我家放灯泡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过去后发现灯泡丢了两盒,追到门口,看那个男子的慌张地快步走,我没吱声。我想但凡要是有钱,一个大男的也不至于偷灯泡,再说,大庭广众揭露一个大男人偷几个灯泡,他的脸往哪搁!

“那后来,那个男的还来买东西吗?”

来,我从来没提过灯泡的事,但是他每次来都给钱了。

在沈阳的那些天,正好我在做一个吉剧的调研项目,需要去莎梦文化发展公司(当年出了很多经典东北风唱片)旗下的南风大剧院跟二人转艺人访谈,我就问她想不想去看二人转,她很高兴地说,必须得去啊。那晚,剧院经理给她安排到贵宾席之后,就陪我在剧院的会议室和后台跟艺人聊天,我在幕后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戏,表情放松,眼睛弯成一条细线,无忧无虑、用力地摇动手中的击掌道具,我突然也有一种莫名的放松和高兴。在回程的地铁里,她仍然兴奋得很,跟我说她感觉特有面儿,坐在贵宾席还有果盘,表演的内容也好看,还说要是天天能有时间来看就好了,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只有快乐,没有沧桑和故事。

混了几天,越来越熟悉以后,我俩每次聊天都很开心,无所顾忌。

有一天,她神秘兮兮地说给我微信发了一个视频让我看。是一个农村对五十多岁的男女偷情被女方老公抓到,俩人都光着干瘪的身子被女子的丈夫问话。她问我,你怎么看?我说这有啥好看的,瘪瘪瞎瞎的,嘀了当啷的,一点都不美。她说,现在农村男女关系可乱了,这玩意不讲究美不美,不要脸就行。我告诉她,两性关系要说不要脸那还得看文人的,真正的文人耍流氓,黄得很。我就势给她讲了《牡丹亭》“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讲“一树梨花压海棠”,讲了最超脱的日本色僧一休的“花绽一茎梅树下,凌波仙子绕腰间。美人云雨爱河深,楼子老禅楼上吟”,讲了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她听得很认真,眼睛忽暗忽明,不解中偶尔闪现透着纯洁的淫邪。

等我说完了,她来一句:“你们大学教授就研究这个啊!”

“No,我只是略知一二,人家专家比我知道的多多了!再说,我只是忝列教授队伍,还是个副的!”

“忝列是啥意思?就是舔着脸排在队伍中呗?”

我说:“对!”

说完我俩都哈哈大笑。

接着她又很严肃的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咋看待婚外恋?”我问她:“你经历过吗?”她说,看过身边的很多人,都是闲扯淡,女的就想骗点男的钱花,男的就是想跟女的玩几天而已,没啥意思。也有个别男的跟我表示过那意思,我说:滚犊子,别整没用的!各个儿回家好好过日子得了!

我说,你做得对!

后来,我疗程结束了,要先于她回家了,那天跟她道别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舍,虽然她说以后会给我寄蘑菇,到长春会找我。但我隐隐地感觉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了,有些人就是在生命里遇见,相伴一程,但很快就要永别的。柳河首富的生命如此鲜活,为人如此坦荡,跟她在一起如此放松愉快,你可以卸下一切面具和伪装,甚至你可以粗俗随意(本来我就是个粗人,跟她在一起更是释放天性。),虽然经历不同,我却从她身上看到一些自己影子,很多人的影子。对于她,我没有丝毫的同情,因为我不配,但是我跟她,更多的共情。

我的车开动之后,我一直回头看她渐远的背影,小小的,结实的,迈着八字步的,我脑海里突然响起她常听的一首歌“在你的毡房外我唱断了琴弦,看着你走远我把泪流干,妹妹你要做一只绝情的雁,哥哥做胡杨等你三千年,生也等你死也等你,等到地老天荒我的心不变,妹妹我等你三年又三年,才知你去了个地方叫永远。”这首词不达景的歌曲凄凉响起,我有点莫名的心酸,,突然后悔,刚才分别的时候应该跟她拥抱一下。

后来,我翻看过她的朋友圈,里面就一篇文章:《一人,一生,只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