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不明的大汉深衣

人类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需要衣、食、住以及其他的东西。因此,人类第一个历史活动便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资料本身。——马大棒子

中国古代服饰基本样式只有两种,上衣下裳和衣裳连属。后一种又往往被称为深衣制。自从提倡汉服复兴以来,深衣为人熟知,又以“曲裾深衣”最为出名,导致很多人以为深衣和曲裾深衣可以划等号,其实不然。

暧昧不明的大汉深衣

衣裳连属很好理解,极具功能性,就好像长款羽绒服丑到爆,每个人衣柜里总还有那么一两件,三上真司在《生化危机2》里用“军大衣”这种神器告诉我们,不穿成这样是很容易被病毒侵蚀的。最早的衣裳连属就是袍,何谓袍?夹衣“内实丝絮”。

袍是中产阶级的标准冬季装备。富贵之家穿貂,穷人只能穿“褐”,也就是多披几个麻袋片。在尚武的秦国,相当于普通中产阶级的军人们标准装束就是穿短袍,下着裤装。裤装是跟西戎义渠学的,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宣太后的功劳。

但是袍和深衣之间还是有微妙的差别,那就是长度。服装史的前半部分,人们思考的主要问题是怎么才能制作出完善的服装来,后半部分则主要思考美。何为完善?有帽子,有鞋,衣服可以遮盖住身体的所有部分,就叫完善。所以我们看到在汉服的世界里,衣服发展到能遮蔽全身就没有人再去思考剪裁问题了,所谓立体剪裁从来跟汉服没什么关系,当然和服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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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服饰的思想引领非常功能性,其基本着眼点其实是布的宽度,也就是布幅。最初用腰机织布的部落阿姨绝织不出宽四尺的布,那得是多壮硕的腰。此时的布显然做长袍费劲,不太可能做出深衣来,做上下两截衣服要容易得多。此时的裳,按照王国维先生的说法,是由七条这样的布连缀而成,六幅合而为裳,最后那一幅压在下面,为的是保证不会在行动中裸露肌肤。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春秋战国时期,织机有所进步,很多国家都有了长足的纺织技术和工具的发展,比如齐国、鲁国,包括后来占据了四川地区的秦国,还出现很多以纺织闻名的城市,比如亢父、临淄、襄邑、河内……。但各地对布宽度要求并不相同,这一点,要到西汉才逐渐统一起来。西汉时,到汉武帝时期逐渐摆脱秦制之影响,在武帝二十一年建立了自己的舆服制度,对作为贡税和重要贸易品的绩、绤、絺等纺织物的宽度和长度做了规定。大致的规定是宽二尺二,长要够四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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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一旦建立,新的问题就出现了,那就是怎么尽可能用一匹布做一套衣服而绝不浪费。所谓深衣就是如此诞生的。最早的深衣都是直裾,所谓裾,《释名·释衣服》的解释是:“裾,倨也。倨倨然直,亦言在后常见踞也。”可见直裾是常态。《说文》对此的解释是:“衣袍也。” 《玉篇》:“被也。”什么意思?这是人们缝制袍服的时候发现的小心得,如果不将衣领顺势多缝出这么一块,那人人深V出街,很不雅观。被,遮蔽也。

如果知道这么一层意味,再回过头来看《礼记·深衣》这第三十九篇就会有新发现。《礼记》注家很多:

郑玄注:名曰深衣者,谓连衣裳而纯之以采也。

孔颖达疏:所以此称深衣者,以余服则上衣、下裳不相连,此深衣衣裳相连,被体深邃,故谓之深衣。

陈㵆注:朝服、祭服、丧服,皆衣与裳殊,唯深衣不殊,则其被于体也深邃,故名深衣。

什么意思?三层意思。深衣衣裳不分,可以用一匹布来做,衣裳就不行,绿衣黄裳或玄衣红裳,总之上下不能一种颜色,意味着一般人家不太可能有机会衣裳穿整齐,挨家挨户求换布也总有人家凑不齐的;第二层意思是这衣服是常服,朝服、祭服、丧服是不可能这么穿的。如果看到汉朝或更前的电视剧里宫中女官穿成这个样子参加祭典或出现在朝堂之上,请骂她臭不要脸,比如《云中歌》什么的;第三层意思是,这衣服质地通常不会太好,为什么?因为这衣服上面还要穿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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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庸风·君子偕老》歌颂“邦之媛”(周朝一位名媛),说她:“蒙彼绉絺,是绁袢也。”袢,衣无色也,绁,同亵。这是漂亮的细纹理素色单衣,夏天穿这样看着就清爽,可是下面还是要穿的哦,不然走光了哦。《论语·乡*党**》说:“绤絺,必表而出之。”就是一定要穿在衬衣上面。这个衬衣,发展至最完备,就是深衣。深衣材料相对细薄,也是因为如果衬衣裹得跟粽子似的,那就不用干别的了,也就是说,光穿这个出街也是不合适的。“纯之以采”一句也可做个证据,没有“文”只有“采”,对贵族们来说用于外衣显然是不可以接受的,晋朝石崇家婢女都穿得比这好。

既然是内衣,尤其需要考虑节省问题,那么《礼记》里的一个说法就很有意思了,叫做:“完且弗费,善衣之次也。”对这句话的理解各家不同,郑玄注:“完且弗费,言可苦衣而易有也。”对郑玄的注,孔颖达疏曰:“可苦衣而易有也,以其完牢,乃可于苦事衣著,故庶人服之,而完牢故也。而易有也,以白布为之,不须黼黻锦绣之属,是易有也。” 陈㵆曰:制有五法,故曰完。其质则布,其色则白,故曰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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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完”字,郑玄理解为这衣服穿来干嘛都行,怎么动都自在,相当完牢,所谓可以做苦衣嘛,这就有点奇怪了,如果是苦衣,且可以做“庶人服”,那原文里:“故先王贵之。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怎么解释?这些事跟庶人有关系吗?还是先王贵庶人?

陈㵆说“完”是“制有五法”,所谓五法,是说深衣“应规、矩、绳、权、衡。”也就是说这种制度从哪个角度来测量都很完美。那就更奇怪了,衣服有五法合人有五德,君子不穿让庶人穿,是你若你有理的意思吗?

至于弗费解释成衣服简单,也恐怕不是很通,因为老实说这衣服说简单是简单,说不简单其实也很不简单。因为深衣也是有象征意味的,“具父母、大父母,衣纯以缋。具父母,衣纯以青。如孤子,衣纯以素,纯袂,缘纯边,广各寸半。”什么意思?父母、祖父母皆健在,所穿深衣就镶上带花纹的边饰;仅父母健在就镶上青色边饰;若是孤子,深衣就镶上白色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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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讲究的,恐怕庶人还真穿不起,而还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单讲究领子?因为不是穿在外面的嘛。其实不论是郑玄,孔颖达还是陈㵆,都其实在证明一件事,那就是《礼记·深衣》这一篇大概不是记录周朝事,至少在西汉时被加工过。为什么这么说?首先周朝人是太不可能说出合五法这种话来的,最早早不过战国,至于“应规、矩、绳、权、衡”这五法那就奇怪了,你说它符合,符合什么标准呢?我裁袖子正好长一米说它太完美了,正好符合国际度量衡组织的权威规定,可不可以?

另弗费这件事也很奇怪,前文刚讲过,穿素色麻布单衣可是很时髦的,为什么时髦?一般人穿不起,要能穿得起还用得着衣“褐”吗?这是其一;费这个概念需要对比,要“贵财货”然后知贵贱,就纺织这件事而言,能够知贵贱,且人人知贵贱,最早也大概就是西汉了,因为丝纺织和麻纺织在西汉玩出了新高度,诸位还记得素纱单衣吗?

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原文中“续衽钩边”这四个字,钩边讲过了,何为续衽?现在各位可以去观察一下曲裾深衣了,这就是续衽的结果。曲裾深衣和直裾深衣几乎可以看做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原因是后者解开束带你就能把衣服脱下来,前者只能套头,从上到下穿还是从下到上穿看你喜欢。多出来续的那片三角形的裾绕到背后是缝死的,衽下那块左襟也是缝死在右腋下的,所以如果汉朝电视剧里出现了直接扒姑娘曲裾深衣的画面,请骂他臭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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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完,这就叫做完,到此为止中国服饰终于再无走光风险,内衣和外衣开始走向了不同的发展道路。什么叫弗费,一匹布能做完,不浪费,还能“完”,就叫做弗费,至于五法,那得去问裁缝了。如果有人有兴趣去研究深衣怎么个弗费法,有两个思路,一是去研究深衣袖子的形状,看看它能否和摊开的深衣主体合在一起,一定是可以的;二是去看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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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对制作和服感兴趣,就知道做一件小袖很方便,买一卷反物,也就是布轴,将各个部件裁下来,对着说明书缝吧,一匹布从衣服到袖子到布袜,一寸布都不会浪费的,名为小袖,袖子其实也不小,颇有秦汉古风。而且如果穿这样的和服,记得还要罩一件羽织,为什么?一度曾经是内衣嘛。这样的对布的利用其实很有意思,这说明什么?说明深衣也好,和服也好本质上是一种制式服装,无所谓大小,嫌长往上抽一抽腰带系第一点就是了,这说明做衣服的基本出发点是不浪费布。只有考虑衣服要贴合人体不再在意布时,才可能会有立体剪裁,才会有服装设计,才会有如今我们所穿的这些个衣服,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