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银东
朴实的乡村,一如朴实厚道的父老乡亲们,是极其包容的。它顺应一年四季的变化,自然而然地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它态度温和,不惊不乍,闲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在这个意义上,乡村是生性随和、平易近人的。
而乡村又是极看重规矩的。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事事明明白白,人人耳熟能详,且不允许有丝毫更改与背叛——这里,只想说说乡村流行的一些禁忌。
领教这些禁忌,是从我小时候记事时开始的。
七岁八岁狗也嫌。我和栓柱儿八什儿等一帮小伙伴成天在外头疯,不是上树爬墙,就是戏水玩泥儿,经常弄得这里扣子丢几个,那里衣裳破几处。看我扣子脱落衣裳扯破,娘便拽下我,却并不让我脱下衣裳,我穿着,她为我缝衣缝扣儿。每次,娘总是随手找来一根草儿,让我叼在嘴里,她戴上顶针儿,一针一线认真缝补起来。我不知道,娘也一次没说这“叼草儿”到底是为了什么。看娘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只能满怀好奇地紧紧叼住,生怕不小心那草儿掉下去,坏了什么大事。我是“皮大枣”,平时不服管,没少惹娘生气,那时的我却那么认真那么谨慎,而且绝对不是装装样子的。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一些事情早已不记得了,但我叼着草儿看娘缝衣缝扣儿,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毕恭毕敬的神态,依然清晰如昨——这大概就是规矩的力量,是禁忌使然吧。
刚刚学会用筷子吃饭,我也就五六岁吧。一双小手极力想抓住那长长的筷子,但两只筷子不听使唤,总是打架,或掉落地上,根本夹不住东西。我开始有些自卑,有些打怵,感觉自己笨极了,使筷子别扭极了,根本不赶用手胡乱抓着吃来的方便些自然些。吃着吃着,一不小心,哪根筷子就“啪”地掉在地上了。娘帮我拾起丢落的筷子,每次总轻轻打我几下,打胳膊或者打肩膀——轻轻地,说是“拍”其实更贴切一些。起初,我不理解娘是啥意思,以为她真的嗔我吃饭不小心,拍打几下要我记住下不为例。看我一脸懵懂的样子,娘微笑着说:谁掉筷子,都要打几下,这是老祖先留下来的规矩。
噢,我懂了,谁掉了筷子就要打谁几下,这太好玩了,太有意思了。娘似乎也说不出这其中的道理来,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认真严谨的态度,她每次都做得那样认真虔诚。小小的我,那时候感到娘简直可爱极了。有时候还故意弄掉筷子,静静地等娘一本正经地“打”我几下。
到底没有识破我的“恶作剧”,或者假装不知情,见我筷子掉地下,娘不说话,照常在我肩头轻轻“打”几下。我很享受那轻轻的几下,还有些小小的窃喜——在瓜地里偷摘了一个大西瓜没被看瓜人发现,正是那样的心情。
上了小学一年级,我每天背着大花书包到村北头学校里去,趴在土台子上,跟着王老师人模狗样地学拼音写汉字。下了课,照样跟一大帮子伙伴满世界地玩耍。有一天,我的一颗上牙开始有些活动了,舌尖儿轻舔上去有点儿疼,一咬硬的东西更疼。我急忙向娘报告了这一“重大”发现,心里还有点不知所措的忐忑与惊慌:莫非糖吃多了?生了虫牙?还是我的牙不久要掉了?娘让我张开嘴,她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牙,对我说,不是你的牙坏了,是你要脱牙了。脱了牙,再长出新牙,就再不会掉了,它会一辈子陪着你的。她还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以后掉了牙,千万记住不要乱扔。上牙要扔在洼处,下牙要扔在房顶上或高处。
我牢牢记住了娘的话。之后的日子里,把我脱落的上牙大多数扔在了天井“阳沟”里,其中一个扔在了西洼的一条小水沟里;下牙,是一个不落都扔在了我家的屋顶上。后来我想,我的一口牙之所以还算整齐,大概是因为我遵从了这一规矩,把禁忌正儿八经当作一回事的缘故吧。
小时候,一到冬天,北风萧萧,雪花飘飘。娘总不厌其烦,为我们一大家子熬玉米粥,或者煮胡萝卜蔓菁粥。娘说,外头这天儿也太冷了,你看田下(地面)都冻裂了,喝了粥,心里暖和身上就不觉冷了。堂屋的水缸里早已上了冻,只剩中央一个冰窟窿,勉强能伸进一只斜着的舀子,娘从冰窟窿里舀出三四瓢水,倒进那口七仞大锅里,将胡萝卜洗净切碎,搁进锅里。点上灶,先用大火烧至滚开,调上新碾下来的玉米“嘎渣子”,再用小火慢慢熬着。三四袋烟的工夫,一锅香喷儿喷儿的玉米粥就熬好了。娘扫扫灶火旮旯里的草屑尘土,转身拾掇饭桌儿准备吃饭。锅口盖垫上热气腾腾,满屋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准备接锅了,我们姐弟几个忽地围拢过去。娘掀开锅盖,在靠近粥的锅边上,总能见到糊了一圈儿的“嘎巴”。娘说,那“嘎巴”是在煮粥的过程中,沸上来附着在锅帮上的。那“嘎巴”吃起来又香又脆,我和妹妹们都喜欢吃。
尽管喜欢,娘却一再阻止我们这个看似非常简单的愿望。她说,不信,你们吃吧,吃了会烂袄领子的。
俩妹妹虽然比我小三四岁,毕竟是女孩子,可能天生爱“好儿”,不忍心看着袄领子烂掉,从来不敢碰那些黄灿灿的“嘎巴”。我对娘的说法半信半疑,但在娘密切关注下,也终没有机会得逞,只好眼巴巴看着那些可爱又解馋的“嘎巴”,被淘进刷锅盆子,就那么便宜了我家的猪狗猫或者鸡鸭鹅。它们在院子里、圈里可以尽情地吃尽情地抢,它们长毛不穿袄,根本不用担心烂了袄领子,它们比我和妹妹们有福多了——我竟然有些羡慕那些狗猫之类的东西了。
乡村的禁忌,无处不在,几乎遍布我们生活的角角落落。
比如,奶奶三番五次嘱咐我,记住,千万不要钻人家的裤裆(奶奶有时也叫它“卡巴裆”),钻了人家的裤裆就长不高了,长大了就像东头外号被叫做“半截麻袋”的满仓叔,将来连说媳妇儿都难呢。咱家就你一个男孩子,不说媳妇儿哪行?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奶奶还嘱咐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不要着急,不要忙中出错把衣裳上的扣子扣错了,扣错了扣子是要打架的。两把菜刀两把剪子也不能搁一块儿,后果也是“要打架的”。还有,尽量不要玩火,白天玩火,夜里尿炕,尿一个大“花脸”怪难看的也让人笑话;再者,不能往“蛇虎溜子”(壁虎)身上撒尿,撒了尿人眼睛就会瞎;也不能对着“米蛘”(蚂蚁)窝撒尿,撒了小鸡鸡儿就会肿起来又疼又痒……
我是奶奶带大的,从小跟着奶奶一起住,奶奶是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夏天的晚上,月明星稀,奶奶的小院子里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点点光亮,远处有蝉嘶蛙鸣悠悠传来。小院子中央,奶奶坐在宽大柔软的*团蒲**上,一边不紧不慢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故事说“瞎话儿”。她讲的最多的,就是头顶上的那轮月亮和无数的星星。月亮奶奶叫“月亮地儿”。她说“月亮地儿”里有嫦娥仙子和一只玉兔,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还有一个不停砍树的男人吴刚。满天星星中,奶奶教我认哪一颗是牛郎,哪一颗是织女,哪里是天河,给我讲天上牛郎织女的故事。
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我其实更喜欢“嫦娥奔月”的美
丽传说。月亮虽好,也有禁忌,奶奶说那就是不能对着月亮指指戳戳。至于啥后果,奶奶始终没有讲——也许奶奶也像老师说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吧。
每逢过年,是我们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一进腊月,奶奶和娘整日在灶间忙碌着,我和妹妹们都掐指盼着过年。年下热闹归热闹,还能穿新衣裳吃好东西,但年下也有不少禁忌的。我知道的禁忌,包括:初一这天用过的水存着不能倒掉,也不要打扫卫生,让前来拜年的人们“踩岁”;待客人的时候,茶壶嘴儿不能冲着客人;灶王要说“请”不能说“买”;家堂要说“悬”不能说“挂”,等等。
我所知道的乡村禁忌还有许多。比如,老梳头会记性不好老忘事儿;在屋里打雨伞会变成矮子长不高;喝汤不能扯着勺子直接喝,要不说不过理儿来。还有说错了话,要赶紧“呸呸呸”;做了发财当大官啥的好梦,不能告诉别人;做豆腐的时候不许喧闹,要保持安静;晚上不能照镜子;小女孩不兴尝过年包饺子的馅儿;六腊月不搬家,腊月搬家房倒屋塌,等等……至于为什么不能那样做,有些其实并不清楚。但我们都视为“禁区”,自觉遵守,一点儿也不敢马虎。
伴随着千奇百怪的禁忌,我们一天天长大。回望那些曾经让我们费解、甚至厌恶的禁忌们,却能感到来自心底的一种真切的温暖。
一晃儿多少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在你生活中出现的禁忌,你还记得吗?
(苏银东,山东无棣人。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华诗词选刊》《诗选刊》《西部散文选刊》《当代散文》《齐鲁晚报》等。著有散文集《又见炊烟》《梦里炊烟》、报告文学集《回眸》(合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