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听到母亲起床的声音。那是一种习惯忙碌的人的利索与果断。如今到腊月里,母亲每一天都是在为过年做准备。一会说,要准备两斤酱油;一会儿说去年的纸钱不够用;一会儿想起看看猪仔的行情,以便决定什么时候杀肉猪买头小猪继续喂养。还有锄头用孬了,要买把新的,背篓用破了,换个刚编的,油光锃亮。凤凰乡下人的习惯,女人出门一个篓,男人肩上一把锄。

我也利落地爬起来。我想跟着她去赶集,就必须早起。母亲同意我一起去,一则她怕万一买头猪仔她背不动有帮手,二则看我每天坐在缝纫机台边看书作业,担心我以后驼背弯腰的变成书呆子,农活就做不下了。
母亲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她自小干农活,到读书年岁上外公不让读了。她支持我看书,同时又对我将来长大会干活报以厚望。

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愿望,读了几年书,成绩尚可,但干农活就不中她意。怕挑担子,怕下地割稻进山砍柴。
我们一路上聊着“长大”会干什么的话题,我说我以后不干农民,要去读书。至于读书后又干什么,还没想好。母亲劝我,书读好是必须的,另外就是要想好长大的事情,不能没有主张,混沌过日子。我想,这和赶集一样,我还小,看看情况再决定买什么。现在还为时过早。
来到廖家桥集市上。我第一时间看到那个灯盏窝摊,我说:“妈,我要帮二妹买灯盏窝。”母亲笑着说:“怪不得二丫头巴结着帮你去放猪呢!肯定买!”
母亲带着我在集市上到处转。看看米糠价格,问问满月猪多少钱;又逛到衣服摊子上。她讨价还价,帮老二老三和我各买一套棉袄。然后再问一条夹裤,握到手里又放下,叹口气,“算了”,她说。我劝母亲买上,“藏青色,好看啊,买吧!”
母亲说等一下看,钱花光了不能买别的东西了。我们在摊子上看到一个手电筒,她说买吧,晚上上厕所照亮。我们买了新背篓,20块,这样,我的肩上也多了个背篓。母亲决定买点菜籽,她说明春在庙弯那边种豇豆和紫茄子,还有西红柿,辣椒。我觉得到时买秧苗就好了,省得养出来时间长,难成活。

集市上的交易,有时是以心换心的,诚实守信最重要。母亲做交易,她会专门找那些不显眼的临时卖鸡鸭的人,往往能便宜点。然后她会和对方唠嗑攀交情。“你是漾水坨杨家院子的?你认识黑满不?他是我弟媳妇的爹呢。”那个人说当然认识了,他们也是表亲!然后对方肯定不多谈价了,亲戚呀。
在场上碰到我二姨了,她们姐妹好一阵热聊。然后去吃米粉,二姨请客。两人又推让一番。二姨让我放假去她家找表弟玩,我答应了。后来又碰上大舅和外婆,他们去办年货。于是几家人交流,有的买糕点,买甘蔗。农村人过年,水果很少买,顶多买两斤苹果,20斤甘蔗,再把甘蔗砍断,不过也有挑着走的。

赶年集除了买必需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菜籽农具。还买鞭炮,炮仗有团炮,轰天雷,我也会买烟花,二妹三妹喜欢放。我则喜欢轰天雷,过年靠它壮门面,谁家炮响,谁家有面子。
赶集还会碰上苗族同胞,我外婆是苗族。所以母亲也懂苗话。母亲说苗族人干脆利落,做交易坦诚相待。我母亲有时不会说的话就用手语表示。这让我想到山江赶苗集的画面,两个人手握着手,手是伸到袖子里还价的,比如5个手指500块,一个拳头就是500,再一拳头就是加500。为什么不嘴上说呢,因为讨价还价是两个人在做的,彼此心里清楚,不要影响别人做生意。愿者自愿,贵贱自知,总之都觉得认了不后悔。

认识的熟人一块蹲下交易。赶集有时也会相亲。我舅舅和舅母就是场上认识的,媒人说和,然后场上见面。舅舅在人群里远远看到年轻的舅母,她瓜子脸,身材苗条,又白净可爱。舅母听说我舅舅会木匠活,打嫁妆自然不用愁了,人是矮一点,但是高中毕业,算是文化人了。
后来,他们彼此就成亲成家了。我母亲告诉我,她是通过熟人兽医大王介绍,大王老婆就是舅母的亲姐姐。这样说来我母亲变成媒婆了。

我们在买了年货后欢天喜地回了家,临走时母亲告诉我,300块用完。“当然,你的压岁钱不会少。”我的背篓虽然有点沉,可心里的喜悦越来越飞扬。山青水秀,冬天的太阳洒在人身上,如此温柔,如此润贴。

我们过田埂,走过石板街。廖家桥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白岩村离我们一点点近了。20里山路十八弯,我们轻松地交流着,早已忘了脚下的路程。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母亲说,扫尘祭灶菩萨,打豆腐打糍粑,杀年猎腌腊肉。“腊月里来好光景,家家户户把年忙”,母亲唱着改了词的民歌,一路上高兴得仿佛捡了个金元宝。
而我,则盘算着得多少个红包,以便买一副乓乓球拍,好和仁军展开对抗赛,在关键节点上一举把他击败。
2022.1.13